《莲心》三页子

82、八十二

　　莲心虽然提前安排工作了，但最终挤不出完整的一个周末来，她和唐尧周六晚上坐高铁到达临沂，在酒店休息一晚上后，周天有一天时间可以玩。
　　上午他们先参观的王羲之故居，洗砚池边逛了逛，听一位妈妈对自己的儿子耳提面命，“你看看人家王羲之为什么能成伟大的书法家，是用功啊，这清洗毛笔的水都能被墨染黑，你说他能不成功吗，你啊，天天偷懒，天天偷懒，你什么时候能学着点呢？”说完了，那个妈妈还把莲心和唐尧拉下马，“你问问哥哥和姐姐，学习是不是得用功才行？”莲心看小男孩看自己了，于是连忙点头，妈妈的权威，是一定要维护的。
　　莲心看了看唐尧，她怕自己再不小心笑出声来，于是赶紧离开了，唐尧打着伞马上跟上。
　　莲心站在《兰亭序》的碑刻前久久不动，她似乎一下子被拖到了永和九年三月的兰亭，她小心翼翼地跟着王羲之的脚步，观察着他的神情，揣摩着他的心情，也试图去共鸣他的感情。山和水一定是很美的，崇山绝岭、流觞曲水，人一定也是很开心的，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他们一觞一咏，足以畅叙幽情。但王羲之却由此情此景想开去，人生短暂啊，俯仰之间而已，每个人的快乐都不同，不管你是和知己畅聊，还是寄情山水，只要你感觉到快乐，时间就会飞速而过。但是就要躺平吗？就什么都不管吗？就要认同老庄说的什么都是一样的吗？生和死是一样的，彭祖和未成年便夭折的是一样的吗？王羲之认为这是错的，这是荒诞的。既然这是荒诞的，那什么是正确的呢？在那个战乱的时代，百姓苦不堪言，天地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王羲之是不是也有一种强大的无力感呢？
　　莲心不懂书法，不知这天下第一行书的妙处，但是她还是尽力去体会王羲之的悲和痛。
　　“唐尧，你还记得高中时语文老师讲《兰亭集序》时的情景吗？”
　　“不记得了，只要牵涉到文言文，我害怕被点名背诵，默写还能想想办法，起来背诵绝对是当众处刑。”
　　“哈哈，确实是，语文老师还每节课都点一个人起来背诵，所以每次上语文，老师没来，班里就已经是一片背书声了。老师当时说，你们就算不明白，也先背着，将来哪一天，你可能就突然明白了，而在明白的那一刻，那个伟大的古人就是你人生的知己了，到时候你就可以骄傲地告诉自己，你又成长了。老师当时说这个话的时候很激动，我想他一定已经经历过这样的过程了。”
　　“那你现在看这篇序和当时看有区别吗？”
　　“你呢？”
　　“我对文言文还是不感兴趣，一看就头疼。”
　　“以前学的时候感觉是任务，那时候更多的是怎样完成任务，现在却可以好好欣赏了，欣赏这些字，也试图揣摩一下王羲之的情感。”
　　“那你揣摩到了吗？”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莲心说完，便一副深沉的样子走开了，唐尧笑着赶紧追上去。
　　中午两人吃了临沂炒鸡，确实太正宗了，很少发朋友圈的莲心这次高调地把这家饭店赞美了一番。
　　吃完饭两人打车到了漂流大峡谷。
　　一条漂流船上要坐四个人，和唐尧他们拼船的是一对情侣，女孩年龄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她坐最前面，然后是她男朋友，看着像三十五岁以上，他坐第二个位置。莲心坐在他后面，唐尧坐最后。为了专心玩，莲心和唐尧的手机都提前寄存了，但坐最前面的叫潇潇的女孩，把手机外面套了防水袋，她一直不停地找各种角度拍照，还让莲心给他们两个拍照，莲心微笑着对她有求必应。
　　前半段很惊险，遇到坡度大的地方，莲心和潇潇吓得连连尖叫。莲心没有听到唐尧的动静，还以为他不害怕，后来听他说自己的手因为抓漂流船上的把手抓得太紧了，都麻了。莲心才知道，原来，唐尧也害怕。船下是绿水，两边是青山，这天的温度虽然有些高，但是他们却并不觉得太热。
　　差不多到中段的地方，好多船聚在一起玩水。潇潇准备的很充分，从她的包里掏出两个小水盆，她自己拿一个，另一个递给自己的男朋友，但想了想有把水盆要了回来，递给莲心，让莲心用水泼唐尧。莲心还在犹豫的时候，唐尧已经跳下船，用手撩着水往莲心身上撒了，好，你既先动手了，那我的进攻也算师出有名了！于是莲心趴在船边用盆盛了水，朝唐尧泼去。莲心虽有工具在手，却很快落于下风，损敌不到五百，自己却至少伤了两千。后面还加上景区的高压水管的无差别攻击，莲心浑身上下湿的是透透的。
　　玩够了又重新出发，后半程相对比较平缓，大家终于可以好好体验一下漂流感了。潇潇和男朋友换了一下位置，这样她就离莲心比较近了。
　　“姐姐，你听歌不？我放个歌听？”看到莲心点头之后，她就开始放二手玫瑰的歌，原来，心情好风景好的时候，听谁的歌都行。
　　“姐姐，你男朋友真帅！”潇潇偷偷看了一眼唐尧之后脸都红了，莲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没有看唐尧，但她知道唐尧很帅。唐尧虽然帅，但潇潇却一遍遍看她的男朋友，这个其貌不扬，还和她有不小的年龄差的男人，潇潇此时是有无数真情义的。
　　“你男朋友很稳沉。”莲心觉得总得回应一句，于是学着潇潇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她也凑近潇潇的耳边说了这句话。这话一说完，可是打开了潇潇的话匣子了，她激动地几乎要压在莲心身上了，她贴着莲心的耳朵，那是一通说啊，莲心的耳朵中刚才进了点水，本来就不舒服了，她这一凑上来不走开了，这真是纯遭罪啊。
　　“我男朋友对我可好可好了，他说我是他的小公主呢！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他给我买好看的裙子，给我买耳环，上个月我过生日，他还给我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生日蛋糕，现在还带我出来玩，他真的可好了！”潇潇往莲心耳朵边上凑，莲心想不动声色地躲开一点，后倾的厉害，莲心自己都要支撑不住了，幸好，唐尧及时伸手扶助她的肩膀，后来又把右腿伸过来，让她可以靠一靠，莲心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目光。潇潇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和莲心说。
　　“我同学都说我男朋友和我不般配。”
　　“你同学？”
　　“对啊，暑假以后我就上大二了，我男朋友在我们大学外面有个水果摊，我就是去买水果认识他的，我们的相识也很浪漫，我去买水果，结果手机拉他摊上了，我当时都要急死了，用我舍友的手机疯狂拨我的手机号码，终于我的手机被接起来了，我男朋友当时明明已经收摊了，但他还是选择在原地等我，当他把手机递给我的那一刻，我感觉这个男人真是太伟大了！”
　　拾金不昧当然是很优秀的品质，但是也用不到这么夸张吧？潇潇是太单纯？还是他男朋友手段太高？还是爱情的魔力太巨大，让一个女孩可以义无反顾地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莲心的心里话也不能说来，要不然稍微大一点声说话就让潇潇男朋友听见了，到时候得多尴尬。她也不想再听潇潇说话，她虽然也爱听八卦，但旅途中太热情的分享已经影响到她观赏景色了。
　　莲心的挣扎毫无用处，潇潇说得正起劲。“姐姐，你知道吗，我男朋友其实是有老婆的。”潇潇手快，一下子就把莲心的“啊”给捂回去了。“不过他说他会离婚的，因为他和他老婆的感情早就破裂了，他老婆一直不能生孩子，所以两个人肯定过不长久的。”
　　“你打算和他结婚？”莲心小声问，即使声音非常低，莲心也感觉潇潇男朋友能听到一样，哎，多问这一句干什么，莲心在心里抱怨了自己一句。
　　“我想和他结婚，我还想给他生孩子，他说了，老家有房子，还有好多地，等他攒攒钱，他就带我回老家，到时候男耕女织，岂不很幸福。我本来以为人一生都难以遇到一个真心爱人，因为遇到一个灵魂相契的爱人太难了。可我又是幸运的，我这么早就找到了我的知己，我爱他，他也会一直爱我的。”
　　莲心想问问她，她谈恋爱这件事家里人知道吗？家里人同意吗？她毕竟还在读书，未来还有很多变数，她的很多想法将来也会有所改变。况且对方现在还没有离婚，这事一旦发酵，也很麻烦。但是，莲心一肚子的话，最终一句都没有问的出来。潇潇去和男朋友腻歪去了，莲心也和唐尧对视一眼就然后便专心看景色。
　　从景区往外走的路上，潇潇拉着莲心一起走，两个男人则很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
　　“潇潇，我想起个故事来。”
　　“姐姐，讲来听听，好不好。”
　　“说，有一只刚刚成年的小乌鸦，它和其它乌鸦一样，喜欢亮亮闪闪的宝贝。有一天，它外出觅食的时候，捡到了一块黄豆粒大小的宝石，它很喜欢，连忙把宝石衔回了家。它太喜欢这块宝石了，每天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睡觉都要搂着睡，有别的乌鸦来串门，它就立刻把宝石藏起来，等它们一离开，它才会继续拿出来独自观赏。有一天，它很好的一个朋友通知它，大家要一起出个远门，因为它们的首领发现了一处宝藏，那里有数不尽的光彩夺目的宝石，它们要一起出发开采并运输回来。这只乌鸦想，我现在的宝石就是最漂亮最珍贵的宝石了，不会再有比它更好看的了，于是它拒绝跟随鸦群出发。一段时间后，鸦群满载而归，它们运回来的宝石真是光彩夺目，美不胜收，而且都体型巨大，最小最小的也比花生米大。小乌鸦看着大家的宝贝，顿时后悔不已，自己要是也跟着大家去了，肯定也会有大的收获的。懊恼之下，它把自己的小宝石丢了出去，好巧不少，小宝石打到了它好朋友的头上，它好朋友对着小宝石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警惕地连跳好多步。它不解，连忙问好朋友，难道这块小宝石有什么问题吗？它好朋友和它解释说，这块时候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存在，虽然它表面和其它宝石没有太多不同。但有经验的乌鸦都知道，这种宝石辐射性很强，如果长时间靠近的话，乌鸦的身体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小乌鸦听完之后，终于明白，为什么最近自己的羽毛掉得厉害，而且自己的身体还越来越虚弱。”
　　“这只小乌鸦真是太傻了，拿块有毒的石头当宝贝。”
　　“其实我们很多时候和这只小乌鸦很像，没有很好的辨别真假的能力，而又不去及时地向自己的朋友和亲人请教，错过了宝藏，也耽误了自己。”
　　莲心说完，便笑着和潇潇再见。
　　“你们最后说什么了，那女孩离开的时候面色好像挺沉重。”
　　“她是开学后才是个上大二的学生，对方是个三十多岁有家室的水果小贩，我怕她太小，有些路没选好，将来可能摔大跟头。”
　　“你建议她和男朋友分手？”
　　“我可不敢，万一她男朋友知道了揍我怎么办！”
　　唐尧低声笑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和她说什么了？”
　　“我现编了个故事讲给她听。”于是莲心又把乌鸦捡宝石的故事给唐尧讲了一遍。
　　“你也太损了，你把人家男朋友比喻成一块又小又有毒的石头！”
　　“我其实也不是要故意给她捣乱，因为人家的事，人家的姻缘，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潇潇会听到无数故事，她想受到启发，终究从哪里都能领悟到，哎，说到底，我就是多管闲事了。”
　　两人晚上去一个本地人推荐的全羊馆吃的饭，嗯，美食真的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回程的高铁上，莲心问唐尧喜欢玩什么？唐尧说从小除了学习之外，就是和陈开博兄妹在一起，外出打个球，在家玩个游戏。妈妈对他看得也严，他和其他朋友外出的机会也很少。
　　“你呢？”唐尧问莲心。
　　“高中之前空闲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高中以后呢？”唐尧问。莲心却沉默了，是啊，高中以后，高中之后就背上债了，之后的每天每夜，都在想着如何赚钱，如何还债。就算是别人请客的娱乐活动，莲心也没法全身心地投入，因为她总感觉，自己若开心了，就是对死者的亵渎，就是对受害者的不尊重。所以母亲是直接把自己过成了苦行僧，而莲心也是，表面上坚强而从容，实则内心就像漆黑的夜中行驶在大海上的小船一样，漂泊无依，没有方向。
　　窗外黑洞洞的，莲心深吸一口气后，转头微笑看着唐尧。
　　“我们的童年既然无趣得很，后面有好玩的，我们就叫上对方，怎么样？”莲心想，总得找种可行的方式去还债。
　　唐尧点了点头，她不知莲心刚才沉默的那会儿心中所想，但，她和他约了以后，他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