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1、八十一

　　唐尧来的时候，莲心的第一个葱油饼刚烙上。唐尧把带来的水果一一放进冰箱，然后进洗手间洗了手之后，问自己可以帮忙干什么。莲心递给他一头蒜，让他把蒜剥了，因为她今天要做蒜蓉小龙虾。
　　莲心的手机里一直循环播放着一首歌，唐尧没听过，但是仔细听来，歌词挺唯美，“忽然清风，惹一池落花，三两知己结伴的仲夏。”“马蹄浅浅，落一身风沙，撑伞接落花，看那西风骑瘦马。”“谁在窃语谱情话，红尘故事在牵挂，夜风微凉烛影暖心啊，我悠歌把月光请笑纳。”
　　“你怎么一直循环播放这一首歌？”
　　“文姐要组织个合唱表演，选的曲目就是这首《笑纳》，她说合唱的人数不够，让我到时候上去凑凑数。”
　　“你现在会唱了？”
　　“我这四音不着调，五音不健全的人怎么可能会唱。但是文姐很专业，她已经教我怎么滥竽充数了，唱歌我不一定能学会，但是充数的本事，我已经掌握精髓。”
　　“哦？”
　　“真的，就是不会唱的人你得先往后站，然后表情手势一定要到位，嘴大胆张开就行，不会唱不要紧，就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反复说。”
　　“这都可以？”
　　“嗯，我要是早知道这个规律，那上学时期参加合唱就省老事了。但旋律还是要熟悉的，哪个地方有歌词，哪个地方没有歌词，总是要知道的。别人都闭嘴了，我还在那张着大嘴一二三四，那也很尴尬，对不对。”莲心说完，脑海中便出现了自己傻唱的画面，然后实在没忍住，自己笑了起来，唐尧看她笑，也便跟着笑了起来。
　　莲心匆忙吃了几口之后就起身了，“我要去机场接个人，你慢慢吃，吃完要是有剩下的你也可以打包，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去机场？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你慢慢吃就行，打车费公司会给我报销的。”
　　“我今天晚上没事，我给你当司机。你先坐下，把饭吃完。”莲心想了想，有唐尧陪着也挺好。
　　莲心要接的人叫邹栎，今年27岁，现在在上海的一家影楼工作。莲心一看到他的投稿，就生出了要和他通个电话的心思。电话中，莲心就发现邹栎是个口才极佳、思路特别清晰的人，于是莲心便邀请他直接来他们公司的直播间现场讲故事。邹栎比较关心费用的问题，莲心看他能谈钱，就知道这事好办。
　　邹栎一出现，还是惊艳到了莲心，高个子、大长腿、褐色衬衣、镶边眼镜，头发也是经过精心打理过的。邹栎是那种远看一眼，真的太帅了的男人，但是走到近处，寒暄完之后，你便会发现，他似乎因为灵魂没有力度，而让这份帅气仿佛成了一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不合身的名贵衣服。
　　“宋老师您好，在电话里就很喜欢你的声音，没想到你本人这么年轻漂亮。”邹栎很会说话，莲心也热情回应。
　　“这位也是贵公司的员工？”唐尧站在莲心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倒像个保镖。
　　“哦，我是宋总的司机，你喊我唐师傅就行。”莲心听到唐尧这张口就胡说八道的话，差点笑场，她侧头瞪了一眼唐尧，唐尧却温顺地只微笑。
　　莲心和邹栎一起坐到了车的后座上，唐尧其实都给莲心开了副驾驶的门了，但是莲心还是径直上后排坐下了。
　　“小邹，我先送你去酒店，明天上午，你可以随便逛逛，如果需要向导的话，我可以安排个人带你在附近玩玩。下午需要你到我们单位，咱们一起把直播的具体内容和环节提前捋一遍，你看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宋老师，哦，宋总，没问题，我都可以。”
　　“你叫我宋老师就行。”莲心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唐尧也正在看他，于是她又挖了他一眼。
　　“宋老师，明天上午你没有时间吗？”
　　“哦，我还约了两个咨询，走不开，但是我们单位的小张是本地人，他会吃也会玩，明天上午你有需要联系他，行不？”
　　“不用不用，我就自己随处转转就行。”
　　莲心问了问邹栎现在的工作，被问到专长，邹栎还是很有的说，所以从机场到酒店的漫长的路程也并不沉闷。
　　把邹栎送进酒店，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莲心一上车就开始打哈欠。
　　“他应该比你大吧，你还喊他小邹。”
　　“他确实比我大一点，但我最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以为他比我小，于是就喊他小邹了。不要紧，他又不知道我有多大，再说了，这样的小误会不伤大雅。”
　　“他是你直播间的嘉宾？”
　　“嗯，难得有个愿意出镜的，最主要还这么帅。”
　　“你喜欢帅的？”
　　“我和所有人一样，喜欢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他本人的故事很有启发性，我们也核实过了，竟然是真事。”看着莲心虽疲惫但依旧兴奋的样子，唐尧也只好暗暗祝福莲心所有的工作都顺顺利利。
　　邹栎在直播间里讲自己的故事时，那份投入和专注，让节目的效果得到了空前好评，仅仅一个晚上，他们的账号就涨了两万的粉丝。
　　“我出生在一个三线城市，在那里，我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爸爸在一个小学教书，大小算个领导了，妈妈在我九岁的时候就宣布退休，她早年开美容公司，挣下了一些钱，她觉得后半辈子不工作也可以衣食无忧了，于是就潇洒地过起了提前退休的日子，她还请了个保姆，主要工作就是做饭和收拾家，说白了，保姆干了好多我妈妈应该干的活，而妈妈也可以每天吃吃玩玩，不是美容，就是和她的姐妹们出去旅游。我还有个姐姐，比我大八岁，嫁人比较早，她也挺疼我，只是我后来一出事，她就和这个家断了来往。”
　　“很多人都羡慕我们这样的家庭，一家四口齐齐整整，没有经济压力，儿女双全。我是不自知的，从小，我不是个最调皮捣蛋的，但也不是个省心的，成绩也是不上不下。妈妈比较溺爱我，说成绩好坏不用太在意，我将来会有自己的路可以走的。但是爸爸却希望我能努力学习，将来有出息一些。我上高二的时候，开始懂父亲一些了，我和爸爸商量着我想考军校，爸爸听了，非常开心。但是我成绩不行，于是我妈花重金请老师补课，最终效果也非常好。高三放寒假了，我状态很不错，因为我的分数离考军校越来越近，所以即使每天要多做很多题，我也不觉得累。离过年还有五六天的时候，我爸和学校里的几个同事聚餐，我也跟着去了，我和众位叔叔们聊的也很开心。菜刚刚上齐，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一个高二学弟的，说他们正和另外一个高中的男生们打架，希望我能去给他们撑场面。我很享受这种被学弟们叫大哥的感觉，于是，和爸爸以及叔叔们解释，说我出去见个同学，让他们先吃着。”
　　“打架的地点是在我们学校东面的路上，那天其实很冷，一个周以前下过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那边的路灯不是很亮，也没有车经过，学校放假之后，这里就几乎没有人来了。我到的时候，两帮人，可能一共有二三十个吧，已经动手了，大家基本上都是赤手空拳地打，我仔细看了又看，没有我认识的人。而且在看的过程中，我就已经后悔来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打架，幼不幼稚？而且我马上就是要考军校的人了，到时候会有无数的正规训练，真要动手，那也有的是机会和坏蛋动手，和敌人动手，我现在在这瞎混什么？我正犹豫时，给我打电话的学弟看见我了，他大声地栎哥栎哥地喊我，他明显是被揍的那个。我从旁边一个外围观战的胆小鬼手里夺过一根棍子来，冲到学弟身边，抡起棍子朝着打他的人脑袋上就去了，就一棍子，我也没感觉使多少劲，那人就倒地上了，而且流了很多血，所有人立刻就吓坏了，我也把棍子一扔，转头就跑，边跑我还边安慰自己，刚才不一定是流血了，因为灯光太暗，也看得不清楚。就那么一下子，没事的，打一下能出多大的事。”
　　“我跑着离开学校附近之后，立刻打了个车回饭店，我回去的时候，大家竟然还没有散。爸爸看见我回去，又让服务员上了一盘水饺让我吃。后面我都很乖巧，微笑着听他们聊工作、历史、时政，原来只要能听进去，大人们聊天是可以这么有意思的。”
　　“但我终究是因为那一棍子闯下了大祸，那个被打的高中生，后来被学校的值班大爷发现了，因为后脑勺受到重创，在ICU里呆了很多天才稍微稳定一些，但是一直醒不来，医生说什么时候醒来是个未知，就算醒来了，后半辈子下肢瘫痪的可能性非常大。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坐牢的一天，而且一坐就是一年，和我同住的狱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找各种理由欺负我，真的，那里面的坏蛋太多太多了，根本是一个普通人想象不出来的，所以，大家一定一定一定要遵纪守法。我这一年的牢狱之灾也是我爸妈拿所有的积蓄给我争取来的，不仅如此，我爸妈还通过各种方式借了很多钱，因为他们要替我承担躺在医院里的那个同学的医药费，我感觉一切都和做梦一样。明明和爸爸他们吃饭吃得好好的，我出去了一趟，然后就给我们家惹来了弥天大祸。”
　　“妈妈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爸爸那么一个开朗幽默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出狱后，我还是努力复习了一段时间，考军校是绝对没有可能了，不用说考军校，就算是去当个义务兵也是没有可能了。我最终的高考分数没有过本科线，于是我就报了个当地的专科学校学口腔医学，希望学一门技术。但是学了半年之后，我就辍学了，因为家里欠的债太多了，我爸爸那天死工资连利息都支付不了，我不想让爸妈被讨债的难为，于是想着下来打工，替他们分担一下。我没有学历没有本事，想挣钱真是很难。后来我一个远房亲戚推荐我去韩国打黑工，我妈不放心我，也要跟着我去。我已经好久没有认真看看她了，她明明可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美美的找找生活中的小乐子，结果，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以前用过那么多名贵化妆品保养过的皮肤，突然就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干枯了，蔫巴了。我那时候一直在响，我一定是恶魔转世，我就是我爸妈生命中的恶魔。”
　　“在韩国打黑工，日子很难熬，开始我是在工地上干，妈妈找了个饭店，在后厨干。我们两个都是娇生惯养了很多年的人，突然干重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两个都不适应，妈妈每天每天都会哭，我不在的时候她哭得格外厉害，看见我了，她还要咬牙给我打气。工地上不好干，韩国人威胁你，中国人算计你。但不管多苦的日子，适应了也就那么回事了。不干活的时候我就拼命学韩语，慢慢也认识了一些人。期间有个中介介绍我和妈妈去农村干活，说那里比较安全，很少会有人举报，给的钱也很多。我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去干了才知道，真是纯体力活，拆葡萄架，架葡萄架，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腰都要累断了。我把微信头像设置成纯黑色，对，那就是我当时过的日子，也是我当时的心情。后来妈妈实在干不了了，我们两个就一起回了她之前打工的那个饭店。饭店的老板是个韩国人，老板娘是个中国人，他们开的是个中餐馆，餐馆很大，至少有四五百平米，来吃饭的也大多是来旅游的中国人。我们是打黑工，所以要尽量少见人，我和妈妈都主要是在后厨干活，她干的比较杂，但是相对轻松一些。而我负责炸里脊，把肉扔进油锅，肉炸熟之后再捞出来装盘。要一直炸，一直炸，我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在吃饭。炸的时候烹起的油溅到手上，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疼，但后来，起了泡，再结了痂，留下一个又一个疤的时候，我就不再那么害怕热油了。”
　　“我和我妈在韩国打了三年多的工，债务的大头终于算是还上了。妈妈因为挂念年迈的姥姥，于是我们选择了回国。”
　　“回国后我一直送快递，我爸爸说，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床上躺着，我们一家人就没有资格过好日子。我觉得这话很对，因为特别苦特别累的日子，我却睡得特别好。别人口中的抱怨和委屈，我却觉得挺好。”
　　“有一年教师节，我回高中看望我的班主任，和她说了说我的近况，我其实已经很淡然了，她却哭了好久，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老师是除了你父母之外最希望你好的人了。两天后，我老师发微信问我，还喜欢摄影吗？如果喜欢的话，她就介绍一个她以前的学生给我认识。于是我就认识了我现在的老板，是大我十五岁的师哥。我后来去上海找他，他手把手教我学摄影，教我剪辑照片，再后来，他教我录像、剪辑视频，今年他开始让我独立负责一个影楼。”
　　“现在的工作也不轻松，但是这是我喜欢的工作，我很喜欢，比以前的任何一个工作都喜欢，而且待遇也算可以，我知道，现在的生活对我而言都是恩赐。被我伤害的人后来也醒来了，但是他却永远都站不起来了，这是我犯下的错，我知道再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他的损失，但我会一直忏悔，一直忏悔。”
　　“我希望自己的经历可以对大家能有所警示，尤其是青少年，一定不要乱逞义气，不要随便动手，不要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虚荣，要好好读书，好好陪伴爱护自己的家人。”
　　莲心本来还担心会有网友因为邹栎做的事情而攻击他，但大部分网友是以赞扬为主的，说他有担当，像个真男人。
　　邹栎离开的时候，莲心让财务那边把许诺的费用提前结算给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两箱当地特产送给他。
　　“希望你也能对自己好一点。”莲心叮嘱。
　　“我明白，我这一生都不配幸福，不配过好日子的，不过，这样真的挺好，宋老师，真的很谢谢你，将来只有要挣钱的机会你还可以找我。”莲心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此时，她想，自己是完全理解邹栎的，身上背负着债，背负着永远也难以还清的债，如同身上压着千斤巨石，余生怎么可能轻松度日呢？
　　莲心在路边站了好久，夜幕已然降临，浑浊的空气却没有将莲心驱离。她拨通了唐尧的电话。
　　“唐尧，吃饭了吗？”
　　“还没，你做的好吃的？”
　　“我还没回家呢。”
　　“我还以为你喊我吃饭。”
　　“我下周周末约你去玩漂流，你有空吗？”听到唐尧“嗯”了一声之后，莲心便挂断电话了。莲心和邹栎相比，还是幸运的，莲心的债主还活蹦乱跳的，还可以把钱花出花样来，挺好。唐尧不缺钱，那就多了解他一些，看他除了爱吃，还有什么其他的喜好吧，他喜欢的，他想要的，都给他。
　　邹栎也因为这次在网络上露脸而出了点小名，互联网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你出其不意爆红，也可以让你莫名其名毫无征兆的身败名裂。邹栎讲故事的视频被剪辑成各种片段，又被大量公众号转发。上海当地的，甚至还有很多外地的网友纷纷涌进他工作的影楼。因为订单量太大，邹栎的师哥不得不把其它影楼的资源先调动到邹栎这边来。有人劝邹栎趁着这个热度，开个自己的视频号，邹栎拒绝了，他还是想低调的工作。
　　几个月之后，邹栎和莲心在微信上聊过一次天，莲心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是你没有喜欢的吗？”
　　“你为什么不说，是没有人喜欢我呢？”
　　“应该不太可能吧，你应该很讨女孩子喜欢的。”
　　“宋老师，我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也没有胆量去接受一个人的爱，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嗯，且走且看吧。”莲心自己有好多事情想不明白，所以也不知往下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