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0、八十

　　念念又来了，莲心上次都劝过她妈妈，应该带念念去医院做做系统检查，因为就念念现在的情况，莲心他们这样的咨询师是应对不了的。16岁的正上高一的念念，拒绝沟通、有多次自伤自虐的行为，情绪不受控制，学习已经多次劝其休学，但念念妈妈还是又把念念送来了，她说是孩子要求的，自己也没有办法。莲心想和母亲谈谈，结果这个妆容夸张的女人说她要先回家补个觉。
　　莲心看着念念母亲匆匆离开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咨询室。念念正把手伸进鱼缸里，试图抓助那天最漂亮的孔雀鱼。
　　“你喜欢？”莲心问。
　　念念还是很专心地抓。
　　“最漂亮的这条鱼是公的，你小心点，别吓到旁边那天母鱼，它怀孕了。”念念突然停下了，把手从鱼缸里拿出来，开始专心观察那天母鱼。
　　“为什么公鱼长得那么漂亮，而母鱼却长得这么丑呢？”念念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出来，这对于两个人的交流确实是一个大进步！
　　“可能是因为生物界的雄性更肩负着传宗接代的使命吧，他们需要有点资本才能得到雌性的青睐，所以要不然它们就威猛厉害，要不然就长相漂亮。”
　　“你怎么知道这条鱼怀孕了？”
　　“因为它的肚子比以前大了很多。”
　　“你能确定吗？”
　　“差不多吧，因为它已经生过几次宝宝了，小宝宝们都养在那边的鱼缸里，你可以过去看看，如果你有喜欢的，我也可以送给你一只。”
　　“算了，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说完，念念就坐回沙发，抱着抱枕，再不说话。
　　莲心询问她要不要玩玩沙盘或者是玩玩卡牌，她摇摇头之后，再无回应。莲心看沟通无果之后，便由着她独自出神，自己则拿起抽屉里的那本被翻烂了的《三国演义》，这次随手翻到的是第二十九回，“小霸王怒斩于吉，碧眼儿坐领江东”，莲心看书，念念便开始看莲心，她发现莲心确实是完全沉浸在书里面了，反而在沙发上坐不住了。
　　“书好看吗？”念念问得貌似很随意。莲心只回应了一个“嗯”。
　　“书的封皮都烂了，你为什么不买本新的？”
　　“只是封皮不好了，里面都没有问题，不妨碍读。”
　　“可以给我看吗？”莲心把书递给她，她也看第二十九回。念念看书，莲心就去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待“雨露均沾”完毕之后，莲心就坐回椅子，专心看着念念读书。莲心给念念做过六次咨询了，但是因为念念的抵触，所以莲心不知道莲心的内心深处藏着什么，念念来找自己真的是因为她妈妈说的那样，是因为念念自己想来的吗？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导致一个正处于青春年华的女孩如此不正常？
　　“孙策的死，恰恰说明了性格决定命运！”看完这一章，念念就把书放回到莲心的办公桌上了。
　　“你觉得孙策的性格是什么样子的？”
　　“书里不是说了嘛，性急，许贡给曹操让曹操收拾他，他就把人给杀了，太心急了，他作为一方霸主，就不会先谈谈吗？看看能不能先把这样的人才笼络到自己麾下？去打猎，看到一头鹿，自己急急火火就追去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卫兵有没有追上来。”
　　“有道理，孙策要是身边有你这么一个谋士的话他可能就会多活很多年了，而且整个东汉之后的那段历史可能也要重新书写了。”
　　“我还没说完。”
　　“好，你继续说。”
　　“受伤之后，华佗的徒弟已经嘱咐过了，要静养一百天，结果他着急打仗，不遵医嘱，非要在伤还没有好的时候就劳心劳神，他那么大一个人了，难道就不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吗？”
　　“嗯，我也支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每个人都要先爱护自己的身体。如果你是孙策，你会听大夫的话吗？”
　　“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能力，他有江东之地，自己又一身本事，所以他要筹谋。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没有必要在意身体不身体的。”
　　“孙策有家底，袁绍也有家底，曹操也有家底，他们有一番作为会容易一些。但刘备没有家底，他织席贩履，却并不妨碍最后也成一方霸主，两千多年前陈胜就喊出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这勉励我们普通人，不能轻易自轻自贱，你说呢？”
　　“对，大家不要轻易看轻自己。”
　　“对孙策还有要说的吗？”
　　“他不应该急着杀于吉，一个江湖骗子，孙策一眼就看清了他的鬼蜮伎俩，但是没有必要和他计较，孙策有那么高的身份和权利，他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收拾于吉，但他却选择了最笨的方法，杀了于吉、让百姓惶恐、让自己种下心魔。”
　　“如果你是孙策的谋士，你会建议孙策怎么对待于吉？”
　　“学西门豹就行了，西门豹看透了巫婆和官绅借给河伯娶妻的名头，大肆敛财和愚弄百姓，如果西门豹上去就利用自己的职权，把这些坏人关的关、杀的杀，那老百姓们是不一定买账的。所以西门豹才将计就计，你们说河伯要娶妻那就娶妻，只是我觉得这新娘不够漂亮，我们得重新挑个更漂亮一点的，你看看我够诚意吧？我态度够好吧？我态度还能更好呢，我得找个人帮忙把我的态度和诚意赶紧告诉河伯，好，巫婆，你去传个话吧！哦，怎么还没回来？好，再去一个吧，哦，怎么还不回来？被河伯留下来喝茶了？行，再送一个去催催吧。他这一番操作彻底把这帮弄虚作假吸老百姓血的坏蛋们给治住了。孙策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像于吉这样的小角色，完全可以不用理会的。就算孙策有闲工夫，非要管一管，那也在在百姓们面前陪着于吉这样的神棍好好演演戏，就看看一个骗子，一个弄虚作假的神棍到底能玩出多少花样来。再不济，也可以找个手下，把于吉暗杀了，然后再编一通故事，让说书先生讲讲便是，至于是美化还是丑化，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你是孙策的话，你会怎么办？”
　　“于吉又没碍着我，我才不会管他。”
　　“你会管谁？”
　　“我谁也管不了。”
　　“你是孙策的话，你会管谁？管江东地区？打曹操？陪伴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妻儿，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和自己的一帮好朋友们玩？”
　　念念不说话了，莲心叫了她一声，她还是低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揪抱枕上的那个流苏。
　　“念念，你是觉得你没法把自己代入孙策的角色，还是因为你即使成了孙策也很难抉择自己要重点管谁？”莲心想把握好这次念念开口的机会，因为再等下一次，还不知这姑娘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不是孙策。”念念终于算是回应了。
　　“你觉得你和孙策的区别是什么？”
　　“他母亲爱他吗？”
　　“应该是极爱重的。”
　　“他还有妻儿？”
　　“有，妻子很有名，是二乔中的大乔，孩子也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
　　“他还有弟弟妹妹。”
　　“对，孙权、孙匡、孙尚香，当然还有可能还有别的弟弟妹妹。”
　　“他有朋友。”
　　“应该不少，追随他的人，很多和他都是意气相投的，像太史慈，像周瑜。”
　　“他虽短命，但是很富裕。”
　　“你说的富裕是说他的亲人朋友方面吗？”
　　“对啊，这么多亲人朋友，他难道不富裕吗？”
　　“富裕，你觉得自己的亲人朋友不多？”莲心总感觉好像有个切入口了。
　　“我就没有。”
　　“你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怎么样？”
　　“我没有爸爸。”
　　“你妈妈呢？”念念又开始沉默。莲心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扑克牌，放在念念面前，并提醒念念接下来的对话她会录音，在念念点头之后，莲心就打开了录音笔。
　　“念念，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就用扑克牌回答我，扑克牌的正面是你同意我的说法，反面是你不同意，可以吗？”念念点头。
　　“你和妈妈关系不好。”念念把扑克牌翻到正面。
　　“是因为你觉得她伤害到你了。”念念用手指敲了敲处于在正面的扑克牌，莲心关注到了她的美甲，很漂亮，很精致。
　　“念念，你很聪明，也有很好的判断力，你觉得你妈妈是在故意伤害你吗？”念念依旧点了点扑克牌的正面。
　　“除了你妈妈，还有别人伤害你吗？”点在扑克牌上的手没有拿开。
　　“别人的伤害是导致你伤害自己的原因？”念念的手没有动。
　　“念念，判断一下，别人对你的伤害属于违法的范围吗？”念念的手指开始扣扑克牌上的数字“Q”。
　　“念念，你知道我会保护你的，对不对？你看着我，你点头或者回话。”念念点了点头，眼泪在点头的同时也一块掉下来。莲心坐到念念旁边，给她擦着眼泪，拍着后背，试图安慰她，结果念念哇一声开始大哭起来，是歇斯底里地哭。莲心一边安抚她，一遍悄悄发微信给阳阳，让阳阳看好念念妈妈，如果她来了，一定先把她拖住或者支走。
　　“宋老师，你知道吗？我妈妈她就不是个人，她就是个死便宜烂贱不值钱的坏蛋，两年前她就把我送给了吴宇那个老流氓，他们两个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宋老师，宋老师，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想活了！”
　　“念念，吴宇和你发生关系了？”
　　“对啊，无数次了，我去年还打过一次胎呢！这个老畜生，老流氓，伪君子，他们都得去死！”
　　“念念，我们得报警，你是受害者，你没有任何过错，做错事情是他们，应该受到惩罚的也是他们，我们现在就报警，可以吗？”
　　“不，我也亲自报复他们，我要让他们都去死。”
　　“念念，我知道你恨他们，但是，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所以你不要和他们一起跳悬崖，那太不值了，我们报警，我们要相信法律，而且你要相信，你的人生，永远都可以从头再来。我现在就报警，行吗？”
　　“可我妈妈马上就要接我走了，她发现了怎么办？”
　　“念念，你能保证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嗯，你先不用考虑她了，我让人拖住她了。”
　　唐尧是去派出所门口接的莲心，莲心穿着白衬衣，黑色包臀裙，高跟凉鞋。头发扎了高马尾，脸上的淡妆也快看不出来了。上车后，莲心尽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
　　唐尧本来想问问莲心这是开展什么业务，还来这部门了。但看心情不是很好，便也就闭嘴了。
　　唐尧问莲心想吃什么，莲心说想吃点特别辣特别辣的，比如湖南菜。过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说喝个粥，吃点素食就很好。唐尧想着这完全是两个口味啊，于是边慢慢开车，边找饭店。最后莲心指着一家叫“柳姐私房菜”的小饭馆说，就这家了。两个人点了两个炒菜，倒也吃得挺过瘾。
　　吃饭的地方离锦水公园不远，两人干脆直接从这走过去，呼吸到足够的新鲜空气后，莲心终于把自己从下午的事件中剥离了出来。
　　“唐尧，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去派出所吗？我看你其实一直都很想问的样子。”
　　唐尧看到路边有卖棉花糖的，于是给莲心买了一个粉色的。“我是想问，但是又想，你应该是没事。”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事呢？”
　　“真有事，还能从那里想走就走？”
　　“嗯嗯，说得有道理！”两人说着笑了起来，此时才好歹有了一点出来玩的氛围。但莲心很多工作上的细节不方便和外人说。
　　这天晚上，天上星星很多，喷泉很美，灯光很美，公园里的人很多，大家也都很开心。莲心和唐尧坐在花坛的边上，莲心吃过几口的棉花糖因为化的太快，所以被提前遗弃了，莲心手里正拿着冰激凌吃，唐尧只给她买了，他说自己最近肠胃不太好，不敢吃太多凉的。看喷泉的人太多，他们来的有点晚，想挤进去有点难度，在这个位置虽然有点远，但是看得也很清楚，最重要的是，这里很清静。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朋友正在玩泡泡机，风把泡泡们吹向他们这边，莲心会伸手戳破自己的面前的泡泡，她的快乐竟一点儿也不比那个小朋友少。
　　“我妈说给找人装修了淋浴间，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莲心努力说得随意一些，她也注意到了她玩泡泡时唐尧看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唐尧脖子上戴的佛珠。之前妈妈说唐尧去给她装修了淋浴间，装修了厕所时，莲心还没有多想，但是，听到唐尧在院子里亲自把紫薇树种下时，莲心不得不多想一些。
　　“阿姨总给我做好吃的，我给做一点事也是应该的，对了，阿姨上次做的葱油饼，就是很多层的那种，很好吃。”
　　“你还想吃？”
　　“嗯。”
　　“我后天有空，我做给你吃？”
　　“好，我也有空。”
　　“除了葱油饼，你还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我最近收藏了很多做饭的视频，等转发给你，你挑挑，我可以尝试做做。”
　　“不用做新菜，家常菜就很好。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吃完了手里的冰激凌，两个人就开始围着喷泉广场转圈，碰到跳广场舞的，他们也上去比划两下。遇到打陀螺的，他们也驻足观看一会儿。有几个小孩在练轮滑，他们也会给人家叫好。有热闹他们就凑热闹，没有热闹两个人就聊聊天，唐尧会分享很多他和陈开博兄妹在德国留学时候的很多趣儿事，莲心总是饶有趣味的听着。
　　唐尧送莲心回来，看她进了公寓楼，才开车走，他不知，莲心在他上车后，就出了公寓楼，目睹着他开车离开。
　　洗漱完，莲心却睡意不多，她拿出便利贴，写了一段话“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希望辛徳雷在童年时期对希刺克利夫好一些，希望凯瑟琳能遵从自己的内心嫁给希刺克利夫。如果这两件事都不能如愿，那就让希刺克利夫离开了以后永不回来。就算回来，也希望他能以一颗包容之心，善待所有的孩子们。愿希刺克利夫能总有一个好一点的童年，愿呼啸山庄和画眉山庄的下一代孩子都能有好的童年。”莲心自觉写的有点乱，但还是认真地把便利贴贴进《呼啸山庄》这本书的扉页上，然后把书放回到书架上。
　　念念的哭声在莲心的梦中又出现过两次，直到很久以后，念念给莲心发信息，告诉她自己被大伯送出锅了，而妈妈和吴宇也都被判了刑，莲心才终于把那个哭声赶出自己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