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79、七十九

　　莲心从网上学了一个五花肉的新做法，于是下班买了两斤五花肉，按视频中博主的步骤一步步做出来，出锅之后，尝了尝，嗯，味道还不错。她给唐尧发了个微信，让他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来拿五花肉回去吃。唐尧却告诉她，自己下午刚从莲心妈妈那里回来，现在家里有的是好吃的。好吧，有的吃就行，莲心没有再多说。
　　结果唐尧晚上又过来了，说是从二叔家过来的。莲心让他在门口外面等着，“我很快就能把肉打包好，你一等！”莲心啪把门又关上了，唐尧无奈地倚着门框看手机。莲心确实很快，唐尧接过肉之后没有立刻就走，“锦水公园的音乐喷泉据说很好看，你有没有看过？”“没有。”“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你也不能一下班就在家呆着，出去玩玩吧，我之前开车经过那里，看见那里的人可多了。”行吧，唐尧想去，那就去吧，莲心每天都在见人，于她而言，独处是更舒适的。
　　唐尧离开之后，莲心就歪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之前去听一个关于读书的讲座，那个专家说，“一个有能力一点的小学生在毕业的时候就应该读1000本以上的书，就算是个普通的学生，也应该读600本以上，这个任务很难吗？小学六年，一年合一百本，一个学期是五十本，好多书一天就能读完，就算是厚一点的书，两个周也差不多了，况且还有寒暑假。再不济，小学六年也得读个三四百本书吧，不读书，语文素养何以提升？不读书，怎么培养语感？小学不读书，怎么为后期的学习打好基础？不读书，怎么去实践在语文课上学到的技巧和方法？不做广泛的阅读，光靠学语文课本是肯定不够的。”莲心听完之后还是很受触动的，回家后立刻开始行动起来，先做了个计划表贴在床头上面，每天三十页书，看完了就给这一天打对勾，莲心勉励自己，要坚持下去。
　　看书看得眼睛有些发涩了，莲心便把书放床头柜上了，她浏览了一下投稿邮箱，邮箱地址是一直挂在公众号和视频号上的，因为视频号经营的不错，所以最近的投稿也一直都不少。其实邮箱里的稿子一般都是其他咨询师先看，大家觉得不错的就会转给莲心看看，今天晚上莲心大概是无聊，自己主动开始翻稿子了。
　　打开的第一篇，莲心就觉得不错。
　　“尊敬的宋老师：我是一个高中孩子的父亲，给您写信的目的是想借助你们的平台，和我儿子小学的老师们道个歉，我也知道迟来的道歉不值钱，但我的诚意依旧要表达出来，同时也希望我自己的经历能对其他的家长也有所启发。”
　　“我和我老婆都是高学历，也都是凭借着高学历谋得了比较体面的工作。在我们眼中，我们的儿子一直都很优秀，内心深处，我们相信他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上小学之后，儿子拿回来的一张张试卷，让我们越来越烦躁。我想和您分享一下，我在养孩子过程中犯的几个错误，一是没有和老师的教育保持一致性，记得我儿子上五年级的时候，他们班语文老师要求每天写写日记，儿子一回家就抱怨，说写日记太麻烦，我当时就和他说，用心的写一篇比写五篇有用，你就写一篇周记得了！和儿子说完之后，我就给老师打了电话，把我认为写日记没用的想法和老师说了，老师当时也试图说服我，奈何，我当时完全听不进去。后来班里同学因为一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而在写作上有了极大的进步，而我儿子却一直在糊弄。儿子四年级的班主任十分重视体育，儿子回来抱怨了几句之后，我就开始给他写假条，老师找我说，孩子跑操吃力只是暂时的，女生没有问题，比我儿子矮的也没有问题，老师相信他坚持一个周之后也会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不认为跑步有那么重要，还是坚持尊重孩子的意见。小学语文老师非常重视阅读，但我想，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有看多少课外书，有看闲书的空还不如多做几套卷子，所谓熟能生巧，有什么是比直接训练更能提高成绩的呢？没有按照老师的要求来和步骤来，自以为是的带自己的孩子，这是我最后悔的地方。第二是我总把问题推给老师，而不是做自我反省，我一直认为孩子是很聪明的，没有考出顶尖的成绩是因为学校老师对我的孩子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给我儿子的鼓励和欣赏不够，我在和老师的沟通中一直和他们表示，希望他们多多肯定我的儿子，但他们似乎还是更关注我儿子乱插嘴，不遵守纪律的方面。有一次期末考试结束了，我儿子的英语才考了八十多分，我当时就气疯了，立刻给他英语老师打过电话去，我问我儿子为什么考这么几分？老师竟然说了句，这就是孩子的水平啊。我彻底怒了，这叫什么话？这怎么就是我儿子的真实水平了？请问一个老师的师德何在？现在回头想想自己确实是不讲道理的，孩子成绩没考好，我没有反思自己对孩子的教育，而是对老师提要求，如果所有家长都和我这样想，老师就没法教书了，这个家长要求这样教，那个家长要求那样教，老师自己受了那么多年的专业教育反而用不上了，那教育还不得乱套了？”
　　“第三，是给孩子瞎撑腰，孩子因为脚扭了一下，请了三天假，回学校后，老师让他把请假那几天的作业都补上，说手没有受伤，脚也不是疼到不行，作业完全是可以完成的，所以回去还是得补作业。儿子回家之后非常生气，说不想补作业了，让我给他处理，我就说行，没问题，这事爸爸帮你解决。于是我就老师留言，说我儿子不想写，我们就不写了！人家老师也没再说什么，我想当时八成老师也觉得我这样的家长没有必要多交流了。后来还有一次，是写一个班级漂流日记，虽然语文老师、所有同学和家长都在写，但是我却不愿意写，我们就成了当时班里唯一不写班里日记的家庭，虽然老师没有说什么，但我想如果我是老师，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家庭出来的孩子吧。我儿子每次和同学闹矛盾了，我每次都选择听他的，因为我认为我是他的爸爸，如果我对他的话都不相信，那我的孩子得多么孤苦无依。所以即使老师有理有据地说问题在我儿子身上，我还是要求老师不要偏袒别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很可笑，孩子的话怎么能全信，人在解释一件事情的时候肯定是会先从保护自己的角度出发，对自己有利的就留下，不利的就隐瞒。遇上我这样的家长也不知到底给老师添了多少麻烦，老师在学校要处理学生们之间的官司，然后还要和家长们再扯一遍官司，一个老师，除了教书，还得干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活，我作为一个不配合的家长，真的很惭愧。”
　　这篇文章让莲心都怀疑是不是一个老师假借家长的身份写的，如果家长们真能有这么深的觉悟，教育环境大概又会和谐很多。
　　今天下午的来访者中有个初中的女老师，有十五年的教龄了，从工作开始一直当班主任，这是她第一次来。她说莲心的节目她都看过，她很喜欢莲心。
　　这次咨询，莲心递了一次水，递了一次纸巾盒，就几乎没再没干什么了。女老师边哭边说，哭得厉害了，就专心哭，气喘匀一点后，再继续说。莲心耐心听着，也只能听着。
　　“我教得这个班特别特别烂，成绩差，班风不正，初二下学期我接手时，已经熬跑了四个班主任了。半路让我带，我也服从工作，我想着，既然带班了，我就好好带。我带了半年，真是命都累没了半条，因为这个班离不了人，所以我有课没课都呆在班里，我挨个找同学谈心，挨个鼓励他们，辅导他们。最后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学期下来，班里风气大变，我们班的成绩也迎来了巨大的进步，说实话，我真的很开心。”
　　“放假之后，我们班班长和我反应了一个情况，说班里很多同学都约着一起打游戏，他还把同学们约着打游戏的群截图给我看，我当时就着急了，对于玩手机的问题，我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初步管制住，怎么可以放个假就一下回到解放前呢？我就给家长们挨个打电话，有的家长还比较好，答应马上就把手机管控起来，但也有家长表示无奈，要不就是老人在家带孩子，老人根本管不了。要不就是孩子现在在叛逆期上，家长说什么都听。要不就是孩子和家长约定好了，只要这一天的作业写完了，剩下的时间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打完电话以后我更加着急了，这要是玩手机把孩子玩废了可怎么办？我后来想出来了一个主意，离我带着自己孩子出去旅游的日期还有一个周，那出发之前我把这群孩子拢在一起，带他们写写作业、看看书、运动一下岂不是挺好。想完之后我就立刻行动了，我又重新把电话给家长们打过去，说出了我的想法和具体计划，家长们嘴上都答应了，而且大多数一直说着感谢的话。第二天我和他们约在图书馆见面，我去得最早，给他们提前占了位儿，他们写了两个小时作业之后，我又带他们到外面广场上踢了会足球，中午我自己又掏钱给他们订的外卖，下午陪他们看了两个小时的书之后，我才通知他们家长接他们回家。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也是这样，我观察到的是，孩子们很开心，家长们很感恩。谁能料到，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就接到领导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假期里面组织学生学习？我当时就懵了，我这算在假期里组织学生学习吗？领导说有家长告到局里了，说我在假期也不让学生休息，侵犯了学生的休息权，也违反了规范办学的理念，这要是在看着学生们学习的过程中出点什么事，谁来负责任呢？而且还问，我从这里面谋了多少利，请立刻给家长们退回去！我谋什么利了？我但凡占了他们一分钱的便宜都算我这事做的理亏，真有意思！这个世道，好人难做，好老师更难做！我一直是个很另类的存在，我就感觉，我真诚待人，别人自然也会真诚待我，现在这个社会谁要是讲情怀，都是会被人笑话的，但我真的是有教育情怀，我希望我能成全一个孩子，我希望我能成全一个家庭。这个班我已经掏心掏肺付出了那么多了，所以我希望他们能继续好下去。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学生玩手机的坏处吗？家长管不了孩子，家长没有时间管，好，我想，那我来管，这个坏人我来做，我做了坏人了，家长便有更多的机会当好人，他们的亲子关系就会好很多，从这个角度想，这也是个大好事啊！所以我愿意做，只要是能为孩子好的，我都愿意做。我带他们写作业、读书、运动，是希望他们在体验到正常生活的同时，远离手机，也能在规律有序的安排中，慢慢学会怎样更好地支配自己的假期时间。已经放假了，这些和我本就没有关系的，你说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管？我自己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吗？我好好陪陪自己的家人不行吗？好了，现在给自己惹了一身骚了吧？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还要告到局里？有什么事是不能直接和我说的？有什么是不能和我直接商量的？我可是把孩子们当亲人，把家长们当盟友的，我一颗真心他们难道感觉不到吗？以前班里乱成那个样子的时候没见有吱声的，成绩那么差没见有吱声的，现在我这个用心法，竟然还有家长把我告了。好好好，真是应了那句话了，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以前天天劝同事们，不可佛系，我们还是要走近孩子，走近家长，因为教育这个工作和别的工作不一样，教育需要点燃，需要一个灵魂触动另外一个灵魂，如果我们和孩子们不亲近，那我们凭借什么去触动孩子们呢？我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可能有肯定，工作这么多年，还能这么想，也很了不起。可能有冷眼旁观的成分，人家就是要看，我这份所谓的以身入局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对，我现在体会到了，我真是见识到了，我前面十几年真是太顺利了，我遇到的都是最好的家长，我们互相体谅，互相成全。以前太顺利了，所以才让我一直那么幼稚，现在我只是遇到了大部分老师都遇到的情况，我就受不了了，这其实也是在提醒我，我该成长了，一直一根筋行事，不可能不碰壁的！宋老师，我没有什么，我就是伤心，只是伤心，我又不想让我认识的人知道，所以，就想找你说说。我就是伤心，太伤心了，我也不想一直哭一直哭的，但是我情难自禁，这种感觉就像被至亲的人背叛一样，明明家长们对你都是笑脸相对的，明明大家说话都那么热情那么真诚，怎么背后就给你来一刀呢？明明是我在牺牲自己的时间帮助家长帮助孩子，他们怎么好这样对我？我感觉我一生的教育热情在这一刻飞灰烟灭了，我感觉开学以后我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爱他们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付出了。对，这一定也是一个启示，一个对我的很好的提醒，我不应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我应该更多的顾顾我的家庭，多照顾我自己的孩子，为了他们，我真是把自己的孩子扔的彻底，老大不管也就罢了，老二才上一年级，我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因为我要早点去学校，陪班里的孩子们。有多少个晚上，我家老二在门卫那里等了我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孩子饿着肚子巴候着等我，我错了，明明有那么多同事，那么多次地提醒过我，要顾自己的孩子，要多顾自己的孩子。行了，这也不是个坏事，这是教我如何做事呢！”
　　老师临走之前又哭了一场，她说自己都好了，最后还拥抱了莲心，认认真真地感谢了莲心。莲心理解她此时的背痛，也理解她隐隐的愤怒，同时也接纳她的无奈。
　　老师离开了，莲心其实还深陷她的情绪之中，这不，看完这篇文章，又想起她来了，莲心此时的心中也和有把小锯子一样，一下，一下，哎，心里顿顿地疼。
　　很晚了，手机却响了，是唐尧发过来的锦水公园的喷泉的视频，一共四个，拍得都很好，视频看完了，莲心心情也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