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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一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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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去世了。
恩恩妈妈希望莲心能出席恩恩的告别会,生前恩恩念叨了好几次,她想和莲心再聊聊天。只是病情恶化得让人猝不及防,恩恩终究是没有再见一次莲心。莲心听到恩恩去世的消息之后,很伤心,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清晨她早早便醒了,拿过枕头旁边的《儿童叙事家庭治疗》看了一会儿,内心也没法平静下来,索性打开手机,播放起《铡美案》来。
唐尧出差刚刚回来,好久没有联系莲心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他想她,看她工作的视频不能解他的思念,他想着自己没有身份站在她的旁边,所以他尽量跑得远一点。但出差总有回来的时候,回来了,他就想见见她,想见,却又不敢见,不仅不敢见她,连她妈妈都给自己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叫自己回家吃饭,他都不敢露面。他怕见面之后,总有一些感情,藏不住。
他选择早上来莲心楼下,在她出门上班的时候看她一眼,对,远远的看她一眼,便挺好。
不料,莲心却看到了他的车,莲心在远处呆愣了十几秒,然后朝他走过来。此时的她,看到唐尧,便更加脆弱了,她突然无比希望,唐尧今天可以一直在她身边,至于他已经是谁的未婚夫这事,她今天不想顾忌了。
她径直走到唐尧车旁,唐尧立刻把车窗降下来,“今天有空吗?”莲心问。
“有。”唐尧说,其实莲心在向他走来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莲心上了车后座坐着,她不想坐副驾驶,她怕那双红色高跟鞋还在。莲心给唐尧发了一个殡仪馆的地址后,两人就出发了。
他们默契地不提最近没有相互联系的事情,莲心想闭上眼睛休息,微信群里却很热闹。
王淮准:“今天咱们不开督导会了?”
阳阳:“不开了,莲心今天请假了。”
栾晓君:“明天我和淮准去参加音乐疗法的培训吗?”
阳阳:“对,你们两个男生一起去也有个照应,去了得好好学习,单位可是给你们花了不少钱的!回来之后还得给我们培训。”
淮准:“放心吧,阳阳姐,我们又不是出去玩的,于老师在咨询吗?”
阳阳:“嗯,他有个来访者。”
淮准:“于老师和宋老师永远都是最忙的。”
阳阳:“你好好长本事,将来也有你忙的那一天。”
栾晓君:“有家长问,他都不在乎我孩子的学习了,为什么老师还在管?我该怎么回复?”
莲心:“必须要回复吗?”
栾晓君:“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回复,宋老师,你也可以专门录个视频,或者在直播里回复一下这个问题。”
莲心:“你现在把我也安排的很清楚啊,挺好!”
栾晓君:“不敢不敢,咱们之前不是搞过一个活动,承诺给每个视频下面的第九个留言和第九十九个留言的网友做回复嘛,简单的,我就直接回复了,像这个有些难度的我就回复不了了。”
莲心:“淮准,你怎么想?”
淮准:“家长真的会不在意自己孩子的成绩吗?连株草长出来,还知道朝上长呢,何况是个人!所谓的不在乎会不会是一种自我防御?”
阳阳:“有道理。”
淮准:“是保护自己体面的一种托词?”
阳阳:“有道理!”
淮准:“也可能是这个家长实在没有办法教好自己的孩子了。”
阳阳:“有道理!”
栾晓君:“会不会是怕麻烦?如果家长对孩子彻底没有了要求,是不是也想让老师别再找自己了,这样便可以省却无数麻烦?”
莲心:“我觉得可以问问一线的老师,为什么老师们不放弃孩子?”
栾晓君:“好的,我马上就把这个问题发布出去。”
问题一发布,就有网友留言。
“家长说没有要求了,可能是一时的气话,我以前就遇到过。”
“哎,当老师的,就是没法完全放弃一个孩子,我们总是希望他们能在快速成长的关键期,尽量成长。”
“说得简单,孩子是生活在班集体中,老师管理一个班集体不需要威严和威信力吗?比如说写作业,老师要求是全都写,如果一个同学不写,老师也不管,那下一个同学也不写怎么办?如果出现一堆不写作业的怎么办?老师后期在班里的工作还怎么推行下去?”
“如果说不管就不管那还好了,但是有的学生是不得不管,有的同学总是违反纪律。比如在课堂上出各种怪动静,请问,这种情况下,老师不管吗?如果老师不管了,那其他同学还用学习吗?如果想为所欲为,可以领回家,别送到学校来不就行了?”
“不管孩子,我当了一辈子老师了,怎么忍心不管孩子呢?一个孩子真的发现老师不管他了,你以为他自己能好受吗?”
阳阳:“网络真是个好东西,本来以为我们一群人,思路肯定很开阔了,没想到,网友们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莲心:“应该有不少一线老师的说法,以后这个方式就可以利用起来,就是第一条评论尽量是咱们自己人评。”
淮准:“为什么?”
阳阳:“因为人有从众心理,同样一个新闻,如果第一个是正向的评论,那后面的评论可能大多数都会往正向上倒。如果第一条是负面的,后面的评论可能就会出现很多极端的负面评论。”
栾晓君:“还真是这个规律!”
大概大家都忙起来了,群里很快就没有了动静,莲心抬头看了一眼唐尧,不料唐尧正通过后视镜看自己,她连忙转头看向窗外。此时已经出城一段距离了,路边的成片的玉米地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远处的山林很美,高处的蓝天也很美。
经过一个小镇,莲心突然让唐尧停下,她下车找人打听超市的位置。超市不大,但东西也算齐全。
莲心找到卖溜溜梅的地方,原来溜溜梅有这么多品种,莲心每个口味都买了两袋,一个大塑料袋塞得满满的。唐尧跟在她旁边,自然地把袋子接过去。
终于到了殡仪馆,确实挺远的,莲心想,如果自己打车来的话,打车费得多少钱?
恩恩这一年多,把自己的抗癌经历都发布在了网上。她的去世,牵动了很多人的心,有的网友甚至坐飞机来参加她的告别会。莲心到告别会的会场时,那里已经坐了接近上百人了。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恩恩生前的录像。
“我一睁眼就是呆在病房里,哪里都是白色的。小时候我会羡慕生病的同学,因为生病了就可以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了,家长说话的时候也会格外温柔。但是现在我却有了不同的想法,我再也不想生病了。只要离开医院,只要可以不吃饭不打针,我愿意学习,愿意写作业,学多少我都乐意,我保证。”
“旁边病床上的阿姨说,我们要学会忍受,习惯痛苦,并和痛苦共处。我和我的心理咨询师描述过我的痛苦,我说我把它们全部从我的身体中揪了出来,然后用力把它们搓成一股股细线,再把细线嵌进我的血肉中,让它们和我的血管并行存在。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我感觉好了很多,似乎,是因为我有了更多的掌控感。”
“今天我欺负了一只蚂蚁,它本来是在爬树,我用树叶当武器,把它从树上扒拉了下来。它可能是摔到地上的时候又有了新的想法,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时判别不出方向,它开始朝树的反方向爬,我看着它,跟着它,看它到底要到哪里去。它往前爬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向右转,继续爬,我看得累了,便把树叶放在它面前,待它爬上树叶,我就拿起树叶回了病房。我把它放进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中,在里面的滴了一滴水,又放了一小会火腿肠。它还是不停地到处爬,我想它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瓶中的它现在开心吗?有吃有喝,生存问题解决了,它开心吗?可能是不开心的,因为塑料瓶中没有大自然的气味,这里没有伙伴,没有阳光。它可能是孤单和害怕的吧,第二天我还是把它送了回去,把它放到那棵树上,任它爬来爬去。当时我就想,来世托生成一只蚂蚁也挺好,可以不停地爬爬爬。”
“我想谈场恋爱,太急迫了,我看了很多言情小说,连做梦都想着遇到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有一天我和妈妈请求,让她花钱给我雇一个人,当我男朋友。我妈那么死板的一个人竟然笑着说,这是一个好主意。看来我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妈妈把我所有的要求都当做生命最后的请求,这让她再也不去顾忌什么伦理、道德和体面了。后来在无数次身体备受煎熬时,我就在脑海中构思我和我男朋友的故事。妈妈在网上发布帮女儿雇佣男朋友的信息,两天后,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就来找我了,他低着头,垂着眼,说话的时候怯怯的。他说他想挣钱给他瘫痪在床的妈妈买个智能一点的轮椅,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被雇佣。”
“我说挺好,他每天放学和周末都会来陪我,我们一起吃冰激凌,一起吃蛋糕,一起看日出看日落,一起吹山上的风,一起看电影,我陪他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还会坐在天台上陪我吃棒棒糖。晚上我们在海边看烟花升起,他会小心翼翼的吻我。哎,只不过,这都是我的想象,你们看,想象力真是个神奇能力,它可以帮我们填补这个世界的物理限制。”
“妈妈说每个人都不同,生命的长度也都各不相同,有的人能壮壮实实活到一百多岁,有的人可能出生几天就离开人世。从宏观上看,这两种情况,是差不多的,因为于时间而言,几天或者一百年,都是转瞬即逝。我也会想,我活了十几年,不长也不短,好像还真是转瞬即逝啊。”
“妈妈说,什么都不想的人,往往更容易幸福。我于是经常会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要把大脑放空,可是没有用,我的大脑还是在不停的转呀转,想啊想。妈妈在我身边,我也会想她,我想我的同学,想我的老师,想那个每次见了我都会笑的邻居。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大脑不停地运作着,大概也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现在已经很晚了,值班的护士刚刚查完病房,我装着睡着了,妈妈确实累坏了,我小点声说话,应该不会吵醒她的。我想就几句遗言,本来想了很多,现在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没有财产,所以就省了遗产分配的环节。我想和妈妈说,你要好好活着,余生要好好为自己活着。你喜欢钓鱼,就尽管去钓鱼吧,把自己晒得黝黑也没有问题。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尤其是好好睡觉,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我想和我的朋友圈圈说,你不要在意周围人说什么,我之前和你说,我不愿意学习了,我要抑郁了,其实就是抱怨几句,抱怨完,我还是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料到,你却当了真,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思考要不要学习,要不要强大。我们尽力去成长,去学习是应该的,别把别人发牢骚的话当真了。你英语成绩很好,请继续保持,有一样能做好的事情,我们就很有信心。你考好的时候,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太好听的声音,有的人会妒忌你,会怀疑你的成绩不是真实的。但这些话都不重要,因为不管你成绩如何,总会有人说三道四的,如果你活在别人的嘴里,那永远都会在痛苦的海洋中沉浮挣扎的。”
“我想和宋老师说句对不起,上次离开之前,和你说好了的,下次见你,要带新的口味的溜溜梅和你吃的,很抱歉,我好像没法履行我的承诺了。宋老师,我很喜欢你,每次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中都有一种克制的悲悯,感谢你陪我聊天,听我说那么多幼稚的话语。我刚刚看完《荆棘鸟》,真的很想和你聊聊这本书。你会说什么呢?你会说造化弄人?你会说本身我们就有诸多无奈?还是,你会说,我们要试着接受这千疮百孔的世界?或者你会建议我去看看动画片,熊大熊二喜羊羊都挺好的。其实你可能什么都不说,因为你曾经说,你们咨询师就像一面镜子,只是照着我们,帮我们更好的看清自己。”
“再见了,这个世界,再见了,所有支持我的朋友们,愿你们在人间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好好爱自己的亲人,我也会好好的,大家就想,我只是去了我海边的房子那里,或者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了!”
周围的高高低低的啜泣声让莲心也眼睛发酸,但是她在来之前就告诉自己,不哭不哭,恩恩是个好孩子,天使只是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不哭,恩恩的妈妈这几天肯定已经哭坏了眼睛,自己不哭,可能会给恩恩妈妈多一点支持。
很多人都自己准备的礼物,莲心旁边坐着的女孩是恩恩的同学,她给恩恩带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她说恩恩特别爱写字,希望,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恩恩还能保持这个喜欢。
恩恩的遗照前摆满了各种各种的礼物和鲜花,莲心跟着队伍慢慢向前走,轮到她时,她把溜溜梅一袋一袋慢慢拿出来,再一一摆好。恩恩妈妈看见莲心了,她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哎,这个女人就像刚刚经历了暴风雨摧残的牡丹一样,憔悴得厉害。她拿起一袋溜溜梅,撕开,倒了一把给莲心,话未出口,眼泪却提前决堤。莲心紧紧得拥抱了她好一会儿,又扶着她回座位上坐下,莲心虽未说话,但千言万语都在拥抱里了。
莲心手里抓着一大把溜溜梅,没有再多留,殡仪员里的味道不好闻,出来了,也不好闻,她想快点远离。
唐尧一直跟着她,看她沉默,他便也一路沉默。
莲心把手里的溜溜梅分给了唐尧一半,上了车,她就开始吃了一块又一块,牙怕酸,莲心也不管,酸便酸吧,总是能吞咽下去的。
莲心身体倚在车座的靠背上,眼睛依旧看着天上的云朵,只是和来的时候不同,来的时候,她眼中有云,心中也有云。回去的路上,她眼中有云,心中却没有云了。
“莲心,在想什么?”唐尧心疼她的沉默,想引着她说几句话。
“恩恩说她看完了《荆棘鸟》,她猜过了我想说的话,我现在就猜猜她可能说的话。菲奥娜、梅吉及朱丝婷,她会最想聊谁呢?”
“朱丝婷吧,毕竟她最叛逆,最有活力,还是个大明星,小女孩会不会最喜欢她?”
莲心没有回答,她有点头晕,还犯恶心,八成是晕车了,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朱丝婷的叛逆可能是和母亲不喜欢她有关系,恩恩会怎么评价她呢?这三个美丽而勇敢的女性,都很有魅力,恩恩应该都会聊一聊。除此之外,恩恩应该还会聊聊戴恩,梅吉和拉尔夫的儿子,一个近于完美的男孩,年纪轻轻却溺水而亡,恩恩会怎样评价戴恩呢?
“唐尧,停一下车。”
莲心冲下车后,蹲在路边,一阵狂吐,早上吃的那两口饭,刚刚吃下的溜溜梅,一股脑儿地全吐出来了。唐尧给她轻拍着后背,又给她递水让她漱口,莲心感觉自己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起身时,莲心感觉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唐尧一把抱住她,莲心的第一反应是要挣脱开,她不想和唐尧有肢体接触,唐尧却无视她的反抗,半架着她到副驾驶座上坐下。
莲心虽然不舒服,但还是确认了一下,红色高跟鞋不在了,如果在的话,自己打死都不会坐这个位置的!
莲心赌气一样看着窗外,唐尧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也装听不见。唐尧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刚刚强扶她上车而生气,问了两遍之后,也不敢再说话惹她。
唐尧把莲心送到她公寓楼下,莲心说自己回去,唐尧也没在坚持,只是从手机上点了份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