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05、一零五

　　“我想讲一个我实习的时候亲自见证过的一个故事。大四的时候我回到老家，去了我的小学母校实习，我上学的时候的数学老师，都是学校的校长了，他说安排我上课不太可能，但是他允许我进教室听课，尤其是要跟着一位姓魏的老教师学习。我问是学她怎么讲课吗？校长说最重要的是学会她如何看待问题，如何解决问题。”
　　“我其实也就是似懂非懂的听着，私心上还是想从魏老师这里学会怎么上课，怎么把知识点讲的更清楚，怎么能让学生们更乐意学习。魏老师也是刚接班，三年级，算是过渡，其实孩子们挺难带的。”
　　“班里有个叫小棠的女孩子，瘦瘦的小小的，表面上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成绩中游，不太引人注意。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到魏老师跟前告状，说小棠是小偷，她偷班里同学的本子和笔，大家都抓到她好几回了！魏老师安抚好同学们，让他们不要用偷这个词形容同学，至于大家丢的笔和本子，老师也会想办法给同学们找回来的。”
　　“魏老师把小棠叫到办公室，问小棠有没有拿别人的东西？小棠的一双小眼睛看着魏老师，说得很坚定，老师，我没有拿。我想，都人赃并获了，还嘴硬，这个孩子怎么这个样子！如果我是魏老师的话我一定就开始训斥她了，不仅偷东西，还撒谎，还不承认，没有担当！但魏老师才是魏老师，她说，没有拿就没有拿，老师相信你，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其他同学的铅笔，我在想，如果我也能有这么好看的铅笔就好了。当然，想可以想，却不能做，因为别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我希望明天早上，别人的东西就已经到了别人的桌子上或者是老师的讲桌上了。”
　　“小棠回教室以后，我问魏老师，万一明天小棠不把东西还回去呢？魏老师微笑着说，不还就算了，她抽屉里还有很多笔，大不了就把自己的笔拿出来补偿孩子们。我情绪有点激动，我问这样不会害了小棠吗？对于孩子的品行问题，不应该严肃处理吗？如果偷东西这种行为都受不到该有的惩罚，那她会不会变本加厉呢？现在只是偷个本子偷支笔，将来偷金偷银呢？”
　　“魏老师耐心的和我解释，她并不是不处理，而是她要先了解小棠的家庭情况，想教好一个孩子，得有全局观念。魏老师给小棠的爸爸打电话，让他第二天来学校一趟，小棠的爸爸说自己在外地工作回不去，小棠的奶奶去可以吗？所以第二天上午，小棠的奶奶便来到了学校。”
　　“学校专门在阅览室辟出来一间办公室，供老师们接待家长使用。我坐在魏老师的斜后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认真听魏老师和小棠奶奶沟通。”
　　“魏老师让小棠奶奶说说小棠的家庭情况，小棠奶奶开始明显不想说，她说小棠父母都挺好的，小棠也挺好的。魏老师说小棠有拿别人东西的行为，她想帮她改正，但是，她得先知道小棠先前都经历什么才行，小棠奶奶这才打开话匣子。”
　　“这个死孩子竟然又拿人家东西，老师，你说我们家怎么养出这么个烂玩意儿来？我是这么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爸爸也是个一等一守规矩的，你说这个孩子怎么从小就是个贼呢？这奶奶说话有点难听了，孩子偷东西不对，但是，怎么能直接说孩子是个贼呢？虽然做家长的没有原则地护着孩子不对，但是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把孩子说得这么难听吧？魏老师只是嗯啊两声应对，而且还时不时的点头，表示她在认真听着。”
　　“肯定是随了她妈妈那个坏种了，老师啊，家门不幸啊，她小棠的妈妈都不是个正经人啊，你说我要是当年不同意他们结婚该多好啊，不娶那么个丧门星进门，我们就不用过后面的鸡飞狗跳的日子，就不会有这么个怪胎一样的孩子。小棠妈妈来路都不正，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是开美容院的，突然有一天，说要给我儿子介绍女朋友，我想挺好的一个事儿，因为我儿子有点太老实了，见了女孩子连话都不怎么敢说。现在想想，亲戚家的女儿干的八成就不是什么正经买卖，能认识几个正经人？哎，当时没多想，我们就和女孩见了个面，长得挺漂亮的，我儿子相中了，我却感觉这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我们普通老百姓家，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真来个狐仙，是祸不是福啊！”
　　“听到这我越发不喜欢小棠的奶奶了，她说话的方式太强势了，做她家儿媳妇，得有多大压力？而且她也不能以貌取人啊，长得漂亮难道也是过错？而且她怎么能说人家开美容院的不是正经买卖呢？我觉得小棠的问题，肯定出在她身上，有这么一个强势而不讲道理的奶奶每天在身边，小孩子不出问题才怪。我腹诽不少，魏老师却还是一副完全支持小棠奶奶的架势。”
　　“我儿子很喜欢她，偷偷和她处了一段时间以后，就非要和她结婚，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跟着她一起去南方。我实在没有办法，拿出我的毕生积蓄来，给他的新房付了首付。不管我喜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木已成舟，日子就得想尽办法往好了过。他们在城里住着，我还在农村老家忙活。每个周，我都给他们蒸好大包子大馒头，四季供应的瓜果蔬菜，有多少算多少，不是我亲自送来，也是让大巴车司机帮忙捎着。后来有了小棠，我更是一手包办，他们两个人都不愿意看孩子，行，我看，我在他们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给他们收拾家，给一家人做饭。小棠妈妈想出去找工作，行，我支持她，结果她三个月换了四份工作，然后又撂挑子说要在家里做家庭主妇。我想也行，她在家看孩子，那我出去工作，我外甥开着个小饭店，我去给他帮忙，他也能支付我工资。小棠妈妈却不同意，说我要是也出去打工了，那家里怎么办？我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我花了将近十万彩礼娶进家门的儿媳妇，原来是个又懒又馋的主儿！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想，就这样，我也认，我认，我劝儿子也得认，老婆不干活就不干活，他多干点不就行了，我身体还壮实，还能帮衬他们几年。”
　　“听到这我对小棠奶奶开始改变想法了，因为一个勤快的婆婆，而且为了儿子的小家庭无比隐忍，这样的婆婆，还是很值得人佩服和同情的。魏老师也夸赞小棠奶奶是个顾及大局的婆婆。”
　　“可是我这么想，人家却不这么想，她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跳舞，和好几个男的都不清不楚，我说她，她还顶嘴，说这是她的人身自由，说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存在感，她不出去找点乐子就憋死了。我想，她不舒服可能和我有关系，是我包办的太多了，让她没有做女主人公的感觉了。于是我找了个身体不好的理由，再次回到老家，并且嘱咐我儿子，把所有的工资都上交给她，让她主家里的财政大权。”
　　“听到这，我对小棠奶奶算是彻底改观了，从自身处找问题，及时反思，及时调整，能及时放手儿子的小家庭，有边界感，她虽然是个农村的老太太，但是行事作风，却很明智大气。魏老师依旧肯定着她的行为，话却依旧节省。”
　　“但是这也没有换来她好好过日子，我过生日那天，我儿子自己回老家看我，进门就说，他要离婚，我自是不许的，倾家荡产娶的媳妇，况且现在还有了孩子，怎么能轻易说离婚呢？但是儿子很坚决，我问为什么？他说老婆把他辛苦挣得五万多块钱用来做美容手术了，说是沿着脸边上用刀划开，然后把脸皮掀起来，再把脸颊上的两块骨头磨去一块，最后再把脸皮缝回去，每天那个脸肿的和猪头一样。把我儿子辛辛苦苦挣得所有钱花了也就罢了，问题是还背着我儿子，又和前男友联系上了！真是家门不幸，怎么就招惹这么个女人进门呢？”
　　“离婚就离吧，打离婚官司又是费了死劲，她不要孩子，但是要五十万的青春损失费，要不然就要房子。老师啊，我们就是个普通家庭，不用说五十万，就是五万块钱，我们也拿不出来了啊。我家老头子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带着儿子家里家外忙，他却跟着村里的一个小寡妇私奔了，我咬着牙度着劲，承包着三十亩的果园，我累不累？累，无数次我都抱着果树大哭，但是，没有办法，我得把儿子抚养成人，对不？儿子确实也争气，上大学，找工作，都是他一个人自己拼出来的，本来以为，再成个家，他的小家庭好好的，我遭的所有的罪也算是值了。可是，可是谁能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个灾祸？”
　　“其实听到这，我内心愤怒到立刻就要拍案而起了，太可恶了，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坏！已经结婚了就不能安稳点吗？遇到这样的婆婆，为什么不懂得感恩？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对待自己的婆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做个母亲？她就不想想，将来她的女儿会怎么看待她？如果这个女儿正派，不学她，那就必然会厌恶她。如果学她，那就又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好吃懒做不负责任的人，难道将来还要去祸害另外一个家庭吗？怪不得小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妈妈的错！我再次看了一眼魏老师，魏老师还是八方不动的状态。”
　　“儿子离婚之后，就跟着老板去外地常驻了，大概他是不想回到这个伤心地了吧。我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生活，所以我就进城来陪孩子。对小棠，我是真下了功夫的，吃饭上，营养搭配，我变着花样伺候她。学习上，我每天陪着一样作业一样作业过，写完作业，我还陪她读书，我给她讲了无数做人的道理，可是她就是不学好怎么办？她去亲戚家偷东西，什么都偷，连餐桌上的勺子她都偷。在学校偷老师偷同学的东西，你说我不给她买吗？我带着她去商店，她想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他爸爸也带她买了好多好多，不夸张，我们家光笔记本就有五六十个了。老师，你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随了她爷爷和妈妈，天生就是个坏种？还是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上了？她这个样子，她爸爸在外面工作都不安心，我们家将来难道还要培养出个江洋大盗来吗？老师，她这个样子下去，可就真的完了！老师，你看我这个岁数了，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要是撒手走了，你说这个孩子可怎么办？我现在不仅要陪她学习，我还得教洗衣服做饭，她其实学东西很快的，现在蒸个馒头烙个饼炒个青菜做个汤，其实都没有大问题了。老师，要不，你们使劲打她一顿行不行，孩子都怕老师，你们管教肯定是有用的，行吗？”
　　“开什么国际玩笑！让我们打孩子一顿，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面推吗？之前有个老师就是从孩子旁边经过，那个二年级孩子就回家告状说老师打他头，打得可凶了，家长那是好一顿闹，要不是有人拦着，那架势，就是要吃了老师啊。就算后来看了监控，家长也不认错，说老师之前肯定是对孩子不好了，让孩子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才想象出老师打他的画面，要不然这孩子怎么不说别的老师打他呢？魏老师也和小棠奶奶解释说，我们不能打孩子，而且你们之前打过她了，效果不好，那以后也便别打了。”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魏老师为小棠做了很多事，她会经常和她聊天，在她的作业上写下长长的表扬的话，会在玩游戏的时候喊上她，会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涂护手霜，会把她的每一个小进步以非常夸大的方式分别发给小棠的奶奶和爸爸，会要求小棠的爸爸每个周末都回家来，陪小棠写作业看书玩游戏。魏老师做了很多，事情都很小，但小棠后来真的没有偷过东西，而且成绩上还突飞猛进，谁也想不到，一个中游偏下的孩子，不到一年的期间，就成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了。”
　　“我毕业之后没有当老师，一是因为现在的社会环境，对老师太不尊重了，我想多活几年，我想有尊严的多活几年。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自己不会成为魏老师那样的人，她智慧、稳妥、无私。我悟出来的道理是一个老师的教学水平不是最最重要的，起码在小学不是最最重要的，怎么让孩子内心有力量，让孩子有安全感，不厌其烦地改他们的坏习惯，花大量的时间陪伴他们。真的是需要老师既当老师又得当妈妈。我实习结束之后，自知没有能力当好一个老师，所以就彻底转行了。”
　　莲心想，能在一个行业中做出成绩的人，一定是拥有大量的跨专业的知识的，就算没有刻意学习，却可以在实际问题中灵活应用。故事中的魏老师，是一名老师和心理咨询师的结合体，她善于倾听，并从听到的内容中找到症结所在，然后开始调动关键人物，教并要求他该如何做，最了不起的是，她会亲自下场，以身入局，陪伴孩子成长。她这样做，其实比单纯的咨询师要有用的多的多，向无数的这样工作在一线的老师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