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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入夜后,九重殿。
      “阿晦,来,张嘴,啊——”
      晚宴上,由于阿晦手上有伤,不便执箸进食,孟玄离便充当起了慈父的角色,旁若无人地喂他吃饭。
      阿晦盘腿而坐,温驯地交握双手,听话地乖乖张嘴:“啊——”
      看着阿晦吃饭吃得这么香,孟玄离心中顿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忍不住称赞道:“嗯,真棒!”
      闻言,阿晦开心地笑了起来,眉下两弯月牙皎洁如银。
      主位上,庄亦求单手扶额,闷声不吭,根本没眼看向孟玄离这边。他一直在强压着心头怒火,忍得几乎要犯心绞痛了。
      他连看都不用看,光听那对话,就能够想象这一幕有多么不堪。要不是看在蘧之衍的份上,他绝对当场就命人把这两个有伤风化的祸害给扔出去。
      侍从撤下酒席后,庄亦求这才提到了正事。
      “此次邀请蘧兄前来,是因为封神有一事相求……”
      他正想往下说,忽地瞅见孟玄离与阿晦二人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高高兴兴地又开始吃起了案上的水果,一时语塞,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蘧之衍已然察觉到他的顾虑,细细品饮着杯中仙芝,恬然道:“但说无妨。”
      那小白脸虽然乳臭未干,令人生厌,但能跟在蘧之衍身边,想来也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至于那傻子阿晦,他估计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明白,自然也无需在意。
      况且此事早已闹得人心惶惶,多一个人知道,或少一个人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
      如此斟酌一番之后,庄亦求放下了心中顾忌,开始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十二年前,西厥大军压境,郕都子民坚守城门,宁死不从,最终仍是不敌狼军铁骑,败下阵来。进城后,西厥人便开始大肆屠城,将不愿投降的男女老少全部斩杀,随后将他们的头颅丢弃在獓因山中。”
      “不久后,西厥人战败,连夜弃城而去。那些被他们残害的冤魂因身首异处,死不安宁,一直飘荡在獓因山上空,鬼哭狼嚎。这座山本就是极阴之地,因怨气冲天,长年不散,竟然凭空生出一头妖兽。”
      “此妖兽因怨气积重而生,是故被唤作怨起。神史中曾有记载,数百年前,西厥与神洲大战过后,枯眼战场也曾出现过一头怨起,后来被蘧氏先人诛灭。”
      “怨起虽是妖兽,却长着一张人脸,生有六条腿,三条尾巴,周身铁鳞坚不可摧。它只食生魂,诡邪至极,可迷惑人的心性,更能与夜色相溶,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当中。”
      “十年前,家父在獓因山中重伤了这头怨起,因耗费大量灵力,无法将其诛杀,只得暂时将它囚禁于天师宫中。不想有一日,这怨起突然狂性大发,不仅杀死了家父的贴身侍从,更将家父重伤,从此逃之夭夭。怨起逃走后,天师宫立即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足足月余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这些年来,郕都一直风平浪静,相安无事。我们以为怨起已经死了,便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不想近半年来,它居然又出现了,而且比起之前更为凶煞,没有人降得住它。此前天师宫派去镇压的弟子,竟无一人生还。”
      听到这里,越空见蓦地开口,不解道:“远水不救近火,少宫主为何不把老宫主请出来收服这头妖兽呢?”
      听此,庄亦求脸上一贯的骄纵刹那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愧色,惭言道:“实不相瞒,此事过后,家父伤重,灵力大损。他闭关多年,修为却不复从前。前几年,将这宫中大小事宜交与在下后,便云游四方去了。天师宫心有余而力不足,实是惭愧。”
      闻言,蘧之衍面无波澜,放下茶杯后,淡然道:“除妖降魔,尽力即可,无须强求。”
      这件事本就是因天师宫办事不力而起,如今公诸于众,见蘧之衍并无责怪之意,庄亦求的心事顿时消除了大半。
      此时,孟玄离一言不发,默默地从方才庄亦求的话中提炼出了几处关键所在。
      他心中一目了然,嘴上却不正经,故意捏着嗓子娇滴滴道:“那个,人家有一事不明……”
      庄亦求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呼吸困难,两鬓作痛,正想给他个眼色看时,突然有个弟子着急忙慌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少……少宫主,怨起出现了!”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顿时神色一紧。
      ***
      獓因山。
      众人暗中潜伏已久,却迟迟没有发现那怨起的踪迹。
      孟玄离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些,上身都快要没知觉了,就想活动一下筋骨。他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手背冷不防触到了一个好像木鱼的硬物,耳边登时传来“啧”的一声,清响无比。
      孟玄离转过头,迎上一对满是谴责与杀气的眼睛。
      “哟,真是对不住,”孟玄离急忙赔不是,笑道,“天太黑了,没注意到少宫主。”
      闻言,庄亦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蘧之衍让小白脸知道这事就算了,居然还让他跟着来。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待会铁定要被吓得屁滚尿流。
      再让你嚣张片刻,呆会儿就等着丢人现眼吧!
      想着,他转回头去,冷不丁又被人敲了一记。
      庄亦求深吸一口气,默默合上了双眼。
      我忍!
      他才调整好心态,背上猛然又挨了一下。
      臭小子,再忍你一时——
      这句自我催眠还没有结束,他马上又被人踢了一脚,登时火气就上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是岂有此理!
      庄亦求霍地站了起来,脱口怒道:“臭小子,找死是不是!”
      话音刚落,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那小白脸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蘧之衍身边。
      他这么一喊,众人都看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庄亦求拂了拂袖子,若无其事地蹲回原处,装作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刚才明明有人在身边,难道是出现错觉了?不可能,自己根本……
      他还在寻思着,耳边突然捕捉到背后的一丝动静,火速站了起来,转身一把擒住那个罪魁祸首。
      此前,为防打草惊蛇,他们特地熄灭了所有火把,因此周遭漆黑一团。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庄亦求认出那是他门下的一个弟子。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自己人的脸面,刻意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你一直撞我干什么?”
      那人木然地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重复着:“快,快……”
      庄亦求被他磨蹭得几乎要没了耐心,扯着他的衣领往自己面前一带,咬牙道:“说,想说什么就说!”
      那人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使尽全身之力,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快跑!”
      话音刚落,他瞳孔霎时放大,身体剧烈一震,瞬间从喉中喷了一大堆液状物出来,溅了庄亦求一脸。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庄亦求始料未及,忽觉手中多了一个温热之物,仔细一看,竟是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他顿时大骇,一下子把它甩得远远的,与此同时也松开了那名弟子,眼睁睁看着他往后倒去,沿路滚下了山坡。
      “是怨起,怨起出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边的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此时,原本昏黑的山林中倏地阴影绰绰,愈加死气沉沉了。
      几名天师宫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忽现一片刀光剑影,回过神来,身边同伴已经死于自己剑下。
      看着躺在脚边的尸体,一人吓得扔掉手中的剑,惨白着脸道:“不是我,我什么也没……”
      他话还没说完,喉间蓦地发出一声悲咽,胸膛已经被人一剑刺穿。
      那个杀他的天师被溅了一手的血,反应过来以后,刹那间便崩溃了。
      “不——”
      此事一出,天师宫的弟子立时乱了阵脚,纷纷四散而逃,没走几步已不知死在谁的刀下。
      见状,卫肖立即拔剑,疾声提醒道:“大家小心!聚集起来,不要分散!”
      孟玄离速即站定,敛容不语,闭目屏气,双肩猛地一沉,发丝与衣摆随着周身光晕微微浮动,猝然睁开眼,双瞳雪白,在黑暗中感应到了一团快如闪电的黑影。
      “东南方!”
      话音刚落,蘧之衍与越空见已经行动起来,一路朝东南方飞奔而去。
      孟玄离恢复神智后,立刻想跟上他们,见庄亦求还站在原地出神,当场把手中的捆邪索把他脚边奋力一掼,大声唤道:“庄亦求!”
      庄亦求被一声吼得立地打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三人早已往林中东南方纵身奔去,急忙跟了上去。
      此时,云游月出。
      渐渐地,怨起在林中现出了原形,黑黢黢的影子跑起来比风还快。
      四人紧随其后,分别朝它侧翼不同方位疾驰而去,丝毫不敢懈怠,不一会儿已经将它包抄在视线范围内。
      当眼前出现另一片更加密集的灌木林时,孟玄离察觉到这就是最佳时机,当机立断道:“就是现在!”
      一声令下,四人同时掷出手中的捆邪索。
      须臾间,四索齐发,自东南西北而来,有如银蛇飞舞,瞬间将怨起四条腿牢牢缚紧。
      可还未待他们发力,怨起便发出一声狂嗥,轻而易举地挣断了那四条坚韧的捆邪索,随即往前方奔竞而去,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夜色中了。
      孟玄离急了,一把夺过庄亦求的弓|箭,搭在背上,风驰电掣般飞奔前去。
      庄亦求反应过来,气得大骂:“臭小子,你马上给我停下来!”
      此时,孟玄离早已没了人影。
      他疾步如飞,脚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已经把众人远远抛在后面,很快就搜寻到了怨起的踪迹。
      待与怨起的距离拉近一些后,孟玄离立即上箭拉弓,“咻”的一声,得心应手地射出了第一箭,准确无误地射中了怨起的后背,却被它坚不可摧的鳞身给反弹了出去。
      很快,孟玄离又射出了第二箭。这一次,射中了怨起下腹,依旧没能伤到它半分。
      这妖兽也太邪门了,居然连诛邪箭也伤不了它!
      想着,孟玄离果断把手里的弓扔掉,将一支诛邪箭折断后,牢牢执于掌中。
      他跑得越来越快,渐渐拉近了与怨起的距离,最后与之平行,全程紧咬不放,视线始终与它保持平齐。
      彼时,孟玄离似乎看出了一丝端倪。那怨起通体乌黑,遍身铁鳞,颈下却长着一圈若隐若现的雪白绒毛。
      也许,这就是它的软肋。
      想到这里,孟玄离立即加快了脚下步伐,渐渐超越了怨起。他朝着前方的一株灌木飞驰而去,沿树而上,借助树干的力量反身腾空飞起,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驰骋而来的怨起,敏捷地往下纵身一跃,跳到了怨起背上,举起手中的诛邪箭,一把朝它的脖子插去。
      插中了!
      被插中脖子的那一刻,怨起仰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悲嚎,霎时变得狂乱暴躁起来,那一张阴气覆盖下的人脸刹那间清晰了几分。
      孟玄离先发制人,立刻将那支诛邪箭拔了出来,趁着它意识混乱,暂时还没有反抗之力,火速蓄尽全力再次插去第二箭。
      诛邪箭的落下只在一瞬间,就在它与怨起的伤口仅差几公分的时刻,一发节外生枝的诛邪箭突如其来,精确无误地射脱了孟玄离手里的箭。
      孟玄离始料未及,晃神的一瞬间,身下的怨起便挣脱了禁锢,粗重的尾巴往他侧背上狠狠一甩,震得他五脏欲裂,刹那中将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怨起脱身以后,随即往前奔腾逃去,顷刻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孟玄离当时是横着飞出去的,连半分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所幸蘧之衍及时赶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落地站定以后,蘧之衍询道:“没事吧?”
      “没……”
      孟玄离刚想开口,忽觉喉中腥气弥漫,冷不防吐出一口血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煞白了。
      “长照!”
      见状,蘧之衍骤然凝眉,周身气压蓦地沉了几分。
      孟玄离用手擦掉唇边的血,摇头道:“没事。”
      怨起那三条粗壮的尾巴沉重如铁,加上毫无防备,谁挨一下都得付出点代价。
      这时,孟玄离的余光捕捉到了现场某人脸上的局促,慌乱,以及内疚。
      他挺直身子,径直朝那人走去,扯了扯嘴角,抱拳道:“少宫主,好箭术。”
      此时,庄亦求手中还握着弓,面无血色,眼神空洞洞的,双唇抿得发白,上身随着沉重的呼吸而不停起伏着。
      孟玄离收回手,悠悠道:“只不过,你这准头还得再练练。刚才那一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杀我呢。”
      此话一出,庄亦求立马抬起头,否认道:“我没有!”
      随即,他眼神变得飘忽不定,脸上的内疚之意更深了,羞愧难当地别过脸,道:“我,我只是,一时心切,射偏了。”
      庄亦求本来以为这个小白脸就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他还真有两下子。
      闻言,孟玄离面上波澜不惊,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并没有反驳。
      这时,卫肖上前,朝孟玄离拱了拱手,道:“长照公子,属下愿做担保,少宫主绝不是有意伤到公子的,此事乃误会一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玄离若还揪着不放,倒失了做长辈的气度了。
      “算了,那怨起已经逃了,说多无谓,先回去吧。”
      话毕,他转过身,瞥了一眼那支刺伤怨起的断箭,稍一运力,便将它吸入掌心,随即揣进了怀中。
      接着,他走回到蘧之衍的身边,与越空见等人一同离开了。
      众人陆续离去后,庄亦求脚下没有挪过半步,盯着地上那残落的箭头,目光越来越晦暗。
      ***
      天师宫。
      孟玄离大摇大摆地跟在蘧之衍身侧,进屋以后,轻车熟路地走到案几边坐下,好像这里才是他的房间一样。
      蘧之衍手中持着一方被打湿了的绢帕出来时,孟玄离已然放下了束发,半个身子倚着几沿,整个人看上去慵懒恣意得很。
      蘧之衍没有言语,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静静地为他擦拭着手背上残留的血渍。
      孟玄离任他摆弄,忽地想起了什么,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件小玩意来,如释重负道:“还好,没有把它弄坏。”
      紧接着,他把那件小玩意立于掌上,移到蘧之衍面前,问道:“世兄,好看吗?”
      蘧之衍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折好的纸鹤,轻轻点了点头。
      孟玄离一脸真诚道:“世兄若喜欢,我把它转赠给你。”
      蘧之衍低着头,手中动作依旧,语调微扬:“转赠?”
      “这是宴前阿晦送给我的,大概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成熟……”
      他的“稳重”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已经□□脆地打断了。
      “不用。”
      蘧之衍头也不抬,语气利落。
      孟玄离陡然不明了:“为何?世兄不喜欢吗?”
      蘧之衍没有答话。
      算了,自己的也是世兄的。
      想着,孟玄离把纸鹤放在几上,随后凑近蘧之衍,没脸没皮起来:“那我把自己送给世兄吧。”
      闻言,蘧之衍终于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色平静如常,好整以暇道:“不必。”
      孟玄离正想扯住他问为何不必时,蘧之衍已经站了起来,让他扑了个空。
      无奈,他只好作罢,倚回案几边上,眨了几下眼睛后,倏忽开口:“我看见了。”
      蘧之衍听见,回过头来,等着他说出后面的话。
      孟玄离目视前方,缓缓道:“怨起的脸。”
      此时,蘧之衍已经完全转过身来,面向着孟玄离。
      “如何?”
      孟玄离双手环胸,若有所思道,“总觉得,似曾相识。”
      闻言,蘧之衍敛容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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