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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暮时,山光夕摇,青空坦荡。
      天师宫,九重殿。
      殿前,有一方广阔宏伟的神坛,因天师宫主名号为庄天采,故唤作天采坛。
      彼时,千里长风,畅行无阻。天采坛上方,漫天纸鸢飘游,各色各样,有苍鹰、飞燕、仙鹤,以及鸳鸯等物,皆惟妙惟肖,云端起舞。
      庄亦求与卫肖徐徐而来,意外发现这天采坛上空热闹纷繁,不似往日般清萧。
      庄亦求正拾级而上,抬头忽见前方一头赤如莲火的五彩凤凰冉冉升起,气势如虹,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畅快爽朗的笑声,心中不胜诧异。
      他疾步登上天采坛,眼前瞬间映入一道飒爽惊艳的红色身影。
      此时,孟玄离手中扯线,欢呼着一路逆风奔跑。他如墨的长发已被拂乱,枫火般的衣摆随风飞扬,行色无拘无束,洒脱自在,让人的视线一时无法从他身上转移开来。
      孟玄离跑了一小会儿,那头昂扬的凤凰已是扶摇直上,渐渐越飞越高。
      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凤凰,慢慢往后退去,一点一点地放着手中的长线,不一会儿那头凤凰已攀升至穹顶。
      孟玄离一心顾着自己的凤凰,全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边沿处,再往后多走几步他就要踩空了。
      庄亦求有心看他出糗,故意没有作声,等着看他从阶梯上狼狈地滚下来。
      不曾想,离阶梯还有两三步之时,一开始还站在远处的蘧之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孟玄离的背后,默不作声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及时让他停了下来。
      孟玄离站定后,回过头来,看见身后之人是蘧之衍,似乎并不惊讶。蘧之衍帮他拨下耳边被吹乱的发梢后,二人相视一笑,并没有言语,随即默契十足地抬头望向那头翱翔于空的凤凰。
      在别人看来,孟玄离只是站在蘧之衍的身前,两人挨得近了些,行为举止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
      然而,从庄亦求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孟玄离整个人其实是倚靠在蘧之衍身上的。饶是这样,蘧之衍也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任其继续。
      庄亦求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小白脸究竟是何来头,能让一向凛如霜雪,拒人千里的蘧之衍对他另眼相看,还百般包容,真的就因为他长得与东上君有几分神似吗?
      然而,这个人挖空心思,如意算盘打尽,却独独算漏了一点。
      那便是,即使是东上君本尊,也是入不得蘧之衍的眼的。
      听闻,当年东上君的遗物回到魏都时,除了不便出行者,几乎全城的人都来迎接。与东上君交好的娄远尊、项晚宜早早便候在城外,就连国主、蘧雪斋等人也不惜纡尊降贵,专程而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从东上君归来,到受封仪式结束,蘧之衍由始至终都没有到场。
      由此可见,蘧之衍并没有将东上君放在心上。
      神元四十八年,也就是东上君战死后的第三年。
      庄亦求跟随父亲庄天采一同前往魏都,向蘧雪斋求道。
      在汩灵峰逗留的一月里,庄亦求发现每日都会有童子从蘧之衍房中取出一捧画像来,少的时候只有寥寥两三张,多的时候近乎十张。童子手捧画像,随即走到庭院角落处,把它们一烧而尽。
      一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趁着童子从蘧之衍房中捧画出来时,上前唤住了他。
      “等等!”
      童子转过身来,对他行了一礼,道:“庄少宫主。”
      庄亦求询道:“这画,我可以看一下吗?”
      闻言,童子将手中的画像递上。
      庄亦求从童子手中接过画像,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画中人栩栩如生,一颦一笑,呼之欲出,可见作画之人良工苦心。
      “画上之人是谁?”庄亦求问道。
      闻言,童子答道:“回庄少宫主,此乃东上君。”
      庄亦求听了,不免一怔。
      原来这便是东上君。
      庄亦求年纪尚小,只听说过东上君的丰功伟绩,之前从未见过他本人。如今难得见到东上君的画像,感觉新奇得很,不由得捧在手里,多看了几眼。
      他看得十分专心,头也不抬地问:“你见过东上君吗?”
      童子欠身道:“见过。”
      “那依你所见,这画与东上君本人有几分相似?”
      童子拱了拱手,道:“像有十分,毫无二致。”
      此话一出,庄亦求登时看得更加认真了,连一个细节也不肯放过。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这小童所言属实,那东上君确实如世人所言,是一位盖世无双的风流人物。
      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此画为谁所作?”
      童子回答:“此画乃少主亲绘。”
      闻言,庄亦求身体一滞,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少顷,才木讷地开口:“蘧少主?”
      童子颔首:“正是。”
      他满头雾水:“既是蘧少主亲笔所绘,为何还要拿去烧掉?”
      童子淡淡道:“少主说,此乃乱人心神之物,眼不见为净。”
      听到此话,庄亦求更是不明就里了。
      既然不愿意看见,为何还要作此画?不仅日复一日,不厌其烦,还要画得这般用心,这般细致入微?
      都说高人心思难测,今日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思绪被拉回到现实,看着蘧之衍同那个冒牌货亲近如此,还带坏了他宫内几个年幼的弟子,庄亦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抬头朝空中那头引人注目的凤凰望去,悄然拢指,无声无息地用灵力割断了牵引着它的那条细线。
      “哎呀。”
      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一个惋惜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脸上随即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孟玄离回过头,对蘧之衍摊了摊手,表情是既惊讶又无奈,仿佛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远处,阿晦仰着脖子,呆呆道:“凤凰飞走了……”
      说完,他立刻蹲了下来,手脚麻利地对着手里的东西一阵捣鼓。
      见状,孟玄离赶紧上前制止他。
      “阿晦,你在做什么?”
      阿晦顾着忙活手中之物,头也不抬地说:“凤凰飞走了,我再帮阿照做一个。”
      孟玄离连忙按住他,说道:“不用了。”
      闻言,阿晦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孟玄离指了指天,解释道:“天黑了,不能放纸鸢了。”
      这句话,阿晦貌似是听懂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后,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孟玄离。
      此时,孟玄离才注意到他手指上全是些细细的血痕,想必是刚才扎纸鸢时被竹篾划伤的。
      他看阿晦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不由得皱眉:“你看你,这么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都不知道。”
      阿晦见他表情突然生动起来,还以为是夸自己,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双月牙眼快要沁出水来。
      孟玄离看他这么高兴,登时又好气又好笑,道:“瞧把你乐的。”
      说完,阿晦笑得更开心了。
      孟玄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向蘧之衍,只见他轻轻颔首,随后便带着阿晦离开了。
      孟玄离领着阿晦回到房间,借着烛火的光亮,发现阿晦十根手指不仅又红又肿,还被扎了一手的竹刺。
      他取来一枚小镊,帮阿晦把扎进皮肉中的竹刺一根根地夹出来,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他目不转睛地夹着,随口问了一句:“疼吗?”
      阿晦的目光紧锁着他,抿了抿唇,摇头道:“不疼。”
      这时候,孟玄离已经把全部的竹刺都夹了出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药瓶,开始为阿晦上药。
      这药起效极快,因此药性也猛,刚涂搽上去时伤口会有剧烈的刺痛感,疼得让人直想抓狂。
      孟玄离见识过这药的厉害,平日里若受了什么皮肉伤,即便再疼也坚决不会用到它。到最后,都是蘧之衍牢牢锁住他的四肢,逼着帮他上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每每想到这里,孟玄离都颇有微词。
      然而,面对当下这十指连心之痛,阿晦难得没有大喊大叫,反是憋足了一口气,闷声不吭,下唇被咬得泛白,额上的青筋因为疼痛而微微暴起。
      孟玄离见他这么能忍,在心底由衷地钦佩起他来。但深知他此时有多难受,便开始跟他说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晦,你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扎出这么多纸鸢,每一只还都这么好看。”
      闻言,阿晦登时抬眸,眼底有光,发白的双唇一张一合,语气当中隐隐透出一丝期待。
      “阿照,可喜欢?”
      听到这句,孟玄离不禁扬眉,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喜欢啊,尤其是你帮我扎的那头凤凰,太漂亮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别致生动的纸鸢呢。”
      阿晦听了,双眼霎时睁大了些,眸光愈加明晰动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以前来过郕都,当时的都守送了我一只巨大的纸鸢,也是一头凤凰。不过后来它也飞走了,可能我跟凤凰都无缘罢。”
      此时,十根手指都涂好药以后,孟玄离抬起头来,注视着阿晦,言辞诚恳道:“那凤凰虽然大,却远远比不上阿晦亲手做的。”
      话音刚落,阿晦突然间激动起来:“我现在就可以……”
      阿晦的心思单纯得好像一张白纸,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孟玄离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徐道:“来日方长。”
      听到此话时,阿晦先是一愣,而后坐直了身子,眼波平静,口中似懂非懂地重复着:“来日方长,对的,来日方长……”
      见状,孟玄离笑着眯了眯眼睛,满意道:“阿晦,真乖。”
      心里同时蹦出了另外一个念头:他得多让世兄看看自己是怎么跟阿晦相处的,好巩固下自己在世兄心目中沉稳持重的伟岸形象。
      孟玄离瞥见阿晦还未消肿的手指,忍不住问道:“很疼吧?”
      阿晦摇了摇头,甚为乖巧。
      孟玄离托起他的手掌,轻轻地吹几口凉气,关切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说着,他又想到了别的,双眉立时拧了起来,语重心长道:“阿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是为了他们,你也应该好好爱惜自己。”
      听此,阿晦倏地垂眸,沉默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阿晦……无父,亦无母。”
      孟玄离一听,恨不得当场就给自己一个耳光。
      他什么记性,怎么能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下午,趁着阿晦回房的空隙,他已经从卫肖的口中得知了阿晦的身世。
      阿晦生母原是郕都内一户钟姓人家的小姐,出城途中遇到了流寇,被他们抓走后,从此与家人失散。半年过后,当大家都以为钟小姐已经死了,她却突然回来了。
      这件事本就蹊跷,不想钟小姐还给了自家人另外一个重大的打击。那便是,她回来的时候,已然身怀六甲。
      钟家人礼数森严,迂腐守旧,自然是容不得这个怀了流寇野种的女儿。竟不顾往日亲情,与她断绝关系,将她赶出了钟家。
      所幸,钟小姐的母亲还是疼惜女儿的,碍于夫家面子,只得私底下偷偷接济钟小姐。
      钟小姐怀胎十月,临盆时差点命都没了,最后竟然生下一个痴呆儿子,从此更是沦为街头巷尾的一大笑柄。
      阿晦出生后一年,钟夫人去世,母子二人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过得十分拮据。最惨的是,阿晦三岁那年,他母亲因为病重不治,双腿一蹬,也走了。
      阿晦生母在世时,虽然只是个弱女子,但为母则刚,一时还能护着他。她这一走,阿晦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弄堂里的小孩都嫌弃他是个傻子,欺负他不会说话不敢反抗,常常联手起来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他无人可以依靠,只有街头的老乞丐看他可怜,偶尔会给他一口馊饭吃。
      但那老乞丐也并非真心对待阿晦,只是贪图他家还有片瓦遮头,一来二往,鸠占鹊巢,赖在他的家里不肯走了。那老乞丐还是个酒鬼,喝醉了脾气暴躁得很,常常抄起棍子来就往阿晦腿上打,下手不知轻重,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第二天还要逼着他去乞讨。
      人们进进出出,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底层社会的蝼蚁。即使有一天在巷子里发现了老乞丐发臭的尸体,也没有人感到意外或者惋惜。
      日子久了,郕都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弱智人物,大家都叫他傻子阿晦,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也没有人关心这个。
      大家只知道,他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傻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随手扎的纸鸢还挺好看,一文钱可以买十只,不想花钱时,也能抢来几只。
      坏人拿他当消遣,当出气筒;好人不欺负他,却也嫌弃他是个晦气东西,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他。
      孟玄离出身尊贵,从小便过着众星捧月的优渥生活,自然是无法想象这种生活在阴沟里的日子有多痛苦,多无望。
      阿晦和他年龄相仿,长得又与怀虚有几分神似,与他们的人生却有着天壤之别。只要想到阿晦自己一个人撑过了这么多年,孟玄离心中便觉得不是滋味。
      “即使无父无母,阿晦也不可自暴自弃。这样,珍惜你的人才不会担心——”
      孟玄离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阿晦打断。他垂丧着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内发出来的。
      “没有人珍惜阿晦,阿晦是个傻子,是晦气东西,所有人都不喜欢阿晦……”
      再愚痴之人,也是会喊痛的。
      没等阿晦说完,孟玄离忽地用手托起他耷拉的脑袋,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目光诚挚。
      “阿晦,从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所以,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怕阿晦听不懂,特意补充强调一句:“明白吗?”
      阿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底暗涌静静流淌。许久,才开口道:“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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