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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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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孟玄离几乎没有好好睡过。加上泥石流过后,路面崎岖不平,一路上将他整个人颠得头晕脑胀的。
好不容易熬到进城,路面终于平坦了一些。他掀起卷帘,把头从小窗中伸了出去,使劲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才感觉心头舒畅了点。
此时,天刚亮不久,太阳只是露了半张脸,日光还是温凉的。加上下了一整夜的大雨,这城内的暑气早已被冲刷了大半,让人觉得惬意多了。
孟玄离微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这炎炎夏日里难得的凉爽,心情颇好。
冷不防的,耳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他懒洋洋地睁眼,寻思着会看到什么天真烂漫的场面。不想,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路旁一个纸鸢摊边,几个小孩子居然在围攻一个大人。拳头虽小,下起手来却是毫不留情。
那男子身材挺拔,看上去牛高马大的,却被几个小孩子欺负得团团转。
他的纸鸢都还没来得及挂起,就已经被那几个小孩给扒拉下来,撕得撕,扯得扯,踩得踩,没有一只是完好的。
比起纸鸢,那男子看起来更惨一些。不仅被人家打得不敢还手,衣服、鞋子都被泼满了用来画纸鸢的水彩,就连脸上也无法幸免。
孟玄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抽回身来,大喊一声:“停车!”
他这一喊过于激动,一旁正闭目凝神的蘧之衍登时拧紧了眉头。
然而孟玄离顾不了那么多了,车一停好,他立即跳了下去。还未走近,就已经吼了起来。
“干嘛呢?干嘛呢你们?”
几个小孩正打得起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呵斥,连忙停住了手。
“哪里来的小孩,这么没有教养?”
话音刚落,孟玄离没由来地懵了一下。
眼前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他很快又清醒过来,指着那几个小孩,故意恶狠狠道:“打人是不对的,别以为你们小,就没人管你们了。抓到官府去,一人五十大板!”
此话一出,他又懵了一会子。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熟悉的?
那几个小孩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连逃跑这回事都给忘了。
孟玄离回过神来,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威吓道:“还不快走,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他,或者别人,一个个都得挨板子!”
话音刚落,那几个小孩子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死我了。”
孟玄离难得发脾气,一下子心绪难平,捂着胸口冷静了好一会儿。
忽然之间,他眼前出现一只已经被揉得稀巴烂的纸鸢。
孟玄离愣了下,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清然透亮的月牙眼,心中倏忽叹了一声。
还真是一双无以伦比的眼睛啊。
可惜,它们的主人惨了点。
此时,男子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全身的衣服都布满了彩墨和地上的泥水,脸上更是白一块红一块的,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唯一能看见的,便是那一双弯弯的月牙眼以及笑起来时两排白瓷般的皓齿。
男子将手中的纸鸢往他面前送了送,率真笑道:“哥哥,给你。”
孟玄离:“……”
他第一次被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喊哥哥,心里着实觉得怪怪的。
“那个,兄台……”
孟玄离正想开口,那男子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原本晶透的月牙眼立时暗了下去,声音听起来十分低落。
“哥哥,不喜欢。”
闻言,他身体一滞,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卫肖见孟玄离迟迟未归,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遂走上前来,小声提醒道:“公子,这是郕都的傻子阿晦,可是他招惹你了?”
听此,孟玄离刹那间睁大双眼,仿佛受到了打击。
这个与怀虚笑起来有几分相似的人,居然是个傻子?
很快,他眼底的震惊便悄然消散。
孟玄离伸手抽走阿晦手中的纸鸢,朝他扬了扬,开怀道:“我很喜欢。”
阿晦听了,登时笑逐颜开,一双月牙眼顷刻间被拨开了云雾,摇上点点碎星来。
他一把捉住孟玄离的手腕,当即在袖子上印下几道墨渍。
“你——”
卫肖当场想要发怒,被孟玄离拦住了。
“无妨。”
听此,卫肖只好作罢,随后提醒孟玄离,道:“公子,我们该回天师宫了。”
孟玄离点点头,不留痕迹地挣脱了阿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晦,我走了。你保重,别再让人欺负自己了。”
阿晦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一直对着他痴笑,也不说话。
孟玄离转过身后,走了几步路,又回过头来,发现阿晦还在看着自己。
他脑子中有一些凌乱的记忆片段时而闪现,却始终无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随后,他定了定神,走向阿晦。
隐隐有个声音不停在提醒孟玄离,若把阿晦就这样留下,他永远逃不了被人欺负的命运。世道对他已是不公,自己不能再看着他被人落井下石。
“阿晦,跟我走。”
孟玄离抓起阿晦的手,丝毫没有顾及卫肖的目光,拉着他往马车边走去。
走到马车边上,孟玄离向车夫借来一个水囊,把水倒在掌心中,见阿晦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开口道:“阿晦,闭眼。”
闻言,阿晦乖乖闭上了眼睛。
孟玄离倒空了整整一囊的水,才把阿晦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出乎孟玄离意料的是,阿晦其实生得很好看。他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肤色健康红润,下巴坚毅,鼻峰高挺出挑,不笑的时候,乍一眼给人十分孤高倨傲的感觉。但那一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月牙眼,又给他整个人添了几分稚气,让人莫名觉得亲近。
孟玄离扬起嘴角,莞尔道:“这不长得挺好看的,以后可别再让人弄脏你的脸了。”
阿晦听了,很用力地点头,怪认真道:“阿晦,知道了!”
孟玄离被他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
孟玄离上车时,特意让阿晦在外面等着。
他进来时,蘧之衍一只手抵着额头,依然闭着双眼。
孟玄离坐到蘧之衍身旁,犹豫着开口:“世兄,我——”
还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蘧之衍冷不丁出声了,语气当中没有责怪之意。
“日行一善,是好事。”
闻此,孟玄离喜上眉梢,立刻准备要站起来去叫阿晦上车。
蘧之衍没有睁眼,手上轻轻一动,准确无误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但是,你得坐这。”
末了,补充一句:“而且,不能说话。”
孟玄离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蘧之衍赶下车的准备,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顿时喜不自胜,感恩戴德地拉了拉他的手。
随后,便唤阿晦上车。
“哥哥……”
阿晦上来以后,马上忍不住想要开口说话。孟玄离赶紧用眼神制止他,同时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阿晦似懂非懂,规矩地坐在一旁,似乎因为不能说话而有些郁闷,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痴痴呆呆地看着孟玄离。
蘧之衍身上似乎有种催眠的神奇力量,孟玄离挨着他,很快便有了困意,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看着车上三人都合眼睡着了,阿晦一脸茫然。
天,好像才刚亮呢。
***
巍峨青山间,一方宫宇雄伟壮阔,气派非凡,上空云蒸霞蔚,若虚若幻。
此处,便是天师宫。
彼时,有一人正站在山门处,静静观望着来路。
这人身着霁青莲纹罗袍,脚踩松花色锦靴,髻上别一支白玉龙簪,腰间佩剑嵌有宝石,身上之物无不华贵。
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却比这个年纪的后生多了几分自矜,走路时昂首阔步,看人的眼神中永远带有自命不凡的意味。
此人便是天师宫少宫主,庄亦求。
庄亦求等待已久,心中早是涟漪四起,沿着山门来回踱了无数遍后,终于让他等到了那一辆缓缓自远方驶来的马车。
须臾间,马车在山门前停下。
卫肖从马上下来,向庄亦求行礼,道:“拜见少宫主。”
庄亦求却像是没有听见,匆忙略过他,径直往马车边走去。
待人搬来步梯后,他走上前,举起一只手,毕恭毕敬道:“蘧兄此行奔波,封神恭候已久。”
他满心期待地盯着车帘,直到看见它被人缓缓掀起,心顿时被提到了嗓子眼。
仅在一瞬间,他的心便沉回谷底。
一只脏乱不堪的爪子搭上了他的手腕,瞬间将他绣着竹叶的新净袖口染成花白,吓得他陡然失色,奋力挥开了那只手,百般嫌弃地用力拍拂几下被弄脏的袖边,然而只是徒劳。
随即,从车上晃荡下来一个人,披头散发,泥泞不堪。
庄亦求定睛一看,登时大怒。
竟然是傻子阿晦!
他一下子弹得老远,乍时忘了体统,当场破口大骂:“谁把这个傻子带回来的?!”
话音刚落,一个男声倏忽响起。
“我。”
虽然仅简短干练的一个字,男子的声音却是空灵出尘,令人觉得心间好似有风拂过,一时不觉飘飘然。
随后,蘧之衍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步履从容,举止雅明。
见状,庄亦求赶忙上前,试图搭把手,不想蘧之衍视若不见,独自走了下来。
庄亦求悻悻收回手,在心中暗暗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正准备说话。只见蘧之衍又转过身去,一时站着不动,似乎在等着谁从车上下来。
莫不是蘧宗主也来了?
想着,庄亦求探头一看,却见车上走出一个少年。那少年熠目神采,生得极俊,一张小脸白皙得过分,身段颀长,却单薄如纸,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少年走到车沿时,蘧之衍已经伸出了手。他突然蹲了下来,不肯走了。随即面向蘧之衍张开双臂,嘴里嘟囔着:“我累了。”
此时,蘧之衍一只手仍停在半空中,虽行下礼,却不减一分一毫高雅与尊贵。
见此,庄亦求倏然瞪大了双眼,心中暗骂。
哪里来的小白脸,简直是胆大包天!无理取闹!!得寸进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庄亦求震惊到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面对少年的无理要求,蘧之衍不恼不怒,很自然地举起了另一只手,轻轻一托,便将他整个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此举一出,在场之人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揉了揉眼睛,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年落地以后,车上又下来一个小道士。然而大家已经不关注他了,注意力全在少年身上。
这时,庄亦求已然掩下心中所想,上前拱了拱手,礼节周到。
“蘧兄,好久不见。”
蘧之衍淡淡还礼,道:“好久不见,封神。”
听到这个名字,孟玄离一下子没忍住,倏时笑出了声,当场被庄亦求狠狠瞪了一眼。
对此,孟玄离表现得十分淡定,面上无惧,语气轻松。
“少宫主,这小字取得够霸气的呀。”
庄亦求心里腹诽不已,但在他万分尊敬的蘧之衍面前,必须、一定得保持克制。
他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谢谢,请问这位小兄弟是?”
孟玄离装嫩装得久了,心理设防也足够了,对着这声小兄弟照收不误。
随即拱了拱手,唇边微扬,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余光。
“在下蘧长照。”
蘧之衍:“……”
越空见:“……”
众人:“???”
庄亦求:小白脸,胆大包天!无理取闹!!得寸进尺!!!
不过片刻,庄亦求心中已恢复平静,淡淡一笑,得体道:“长照兄弟,好名字。”
心中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轻蔑讽刺。
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再怎么恃宠而骄,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人弃之如履。
孟玄离察觉到他的刻意隐忍,知道他还不成气候,开门见山道:“少宫主,似乎是对阿晦的到来有些意见?”
庄亦求面上笑意依旧,摆手道:“自然没有,蘧兄的朋友,就是在下的朋友。”
闻言,孟玄离不觉汗颜,这小子变脸变得还真快。
当然,他同样不甘落后,也装作彬彬有礼的模样,欠身道:“吾等无端叨扰,接下来便有劳少宫主了。”
“小事一桩,长照兄弟无需挂心。”
相互客气了一会后,庄亦求有事离去,命令卫肖带着蘧之衍等人去客厢。
蘧之衍和孟玄离走在后面,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以后,蘧之衍的声音突然响起,听上去颇为语重心长。
“长照……”
孟玄离早就预料到他要说什么,捂着耳朵往前迈了好几步,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来。
“我知道,我任性,我妄为,我错了。但世兄不能教训我,不能惩罚我。我今天是蘧长照,是蘧家的人。自家人不打自家人,世兄理应疼爱、姑息以及袒护,这样蘧家才能发扬光大……”
看着孟玄离渐远的背影,蘧之衍倏地站定,脸上露出淡淡的无奈,随即微微摇头。
一直以来,这三样做得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