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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神元五十七年,夏至。
      戌时已过。
      郕都外,大雨将至。天边黑云翻涌,狂风乱作;不时电闪雷鸣,张牙舞爪,震耳欲聋。
      黑夜中,一道豁亮的闪电突如其来,霎时将天地间照得恍如白昼。
      闪电尽头,倏得现出一所老旧的农舍来。它远离人烟,无依无靠,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狂风一吹,它只得跟着飘摇,毫无反抗之力,看上去岌岌可危。
      彼时,崔老头正赶着在暴雨来临之前将东西搬回堂内,一个人在院子里忙得不可开交,周身大汗淋漓。
      冷不防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不禁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仔细一听,又只听得见外面呼啸的风声,想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崔老头没想太多,继续干活。不料此时,那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居然又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他登时扔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猛地一阵心慌,战战兢兢地竖起了耳朵。
      那阵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很快又重新响起,而且越来越清晰。
      原来,他并没有听错,外面确实有人在不停拍打着院门。
      随即,崔老头又想,这荒郊野外的,加上刮风下雨,谁没事会来敲他的门。
      该不会……
      那敲门声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直没停下来过。
      崔老头端起一盏蜡烛,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门边,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声:“谁啊?”
      许是自己声音太小,外面并没有人应答,但敲门声仍在继续。
      崔老头刚推开门闩,忽地狂风大作,两扇木门轰然被打开,将他震倒在地。
      崔老头年事已高,身子骨脆弱得很,经不起这折腾。躺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能起得来。
      忽然之间,他感觉头顶一片低沉沉的气压逼近。抬头一看,眼前巍然出现三道黑森森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围着自己。
      与此同时,天边骤然雷电大作,刹那间现出三张明晃晃的脸来,其中一张还对着他诡异地咧嘴大笑,两只眼睛黑洞洞得看不见底,看他的眼神像极了见到猎物时的豺狼。
      “鬼呀——”
      崔老头吓得面容失色,倏时大喊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雷电过后,周遭又恢复黑暗,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不明所以的声音才响起。
      “鬼,哪里有鬼?”
      少停,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语气当中带有几分歉意。
      “长照兄,我想,这位老伯指的,应该是我们……”
      “噢——”孟玄离顿时明了,随后责怪道:“越越,都怪你,笑得阴森森的,把老人家都给吓晕了。”
      听到此话,越空见更加内疚了,讪讪道:“我,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热情。”
      “……别说了,先把人扶起来。”
      这时,蘧之衍终于开口了。
      “噢。”
      “噢。”
      说完,二人马上动身把崔老头扶起,然后移到了堂内。
      蘧之衍将门关好后,转过身来,静静巡视着屋内的一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院中的一个角落里。
      蘧之衍走了过去,当看清眼前事物后,一时不语。
      孟玄离见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双手负在背后,像极了自己从前在家时面壁思过的场景。
      他不知怎么想的,一下子跳到蘧之衍的身边,左手搭上他的肩膀,右手捏住他的下颏,轻轻往自己唇边一凑,当了一回登徒子。手上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自说自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蘧之衍:“……”
      他仍然规规矩矩地负着手,半边脸隐没在夜色中,看不清什么表情。
      孟玄离见他没搭理自己,以为他又害羞了。
      扭头一看,此时越空见正苦恼着怎么让崔老头醒过来,根本没注意到这一边的动静。
      他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跟蘧之衍碰了碰额头。随即贴紧他的耳朵,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仍然无法克制住这人的洋洋得意。
      “放心,没人看见。”
      “……”
      奇怪,这人今日怎地如此话少?
      正想着,蘧之衍莫名推了一下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推得转了半个身子。
      孟玄离被他推得一阵懵然,正百思不得其解,陡然瞥见了角落里的事物。
      这下子,他知道蘧之衍为什么害羞了。
      角落里并排放了几条板凳,一个老太太静静躺在上面,气息已无,身上盖着一张草席。
      旁边摆着一口打开的棺木,地上胡乱地散落着一些黄纸,想来是事出紧急,还没来得及将死者放入棺中。
      由于惊讶,孟玄离嘴巴微张了一会儿。随后面色恢复正常,对着老太太的尸体,十分抱歉地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我们错了。”
      蘧之衍:“……”
      老太太:“……”
      孟玄离挺直身子,若有所思道:“这位老伯挺有趣啊,屋内摆着一具尸体都这么淡定,还怕什么鬼呀。”
      此时,天边一声惊雷轰响,空气中立时涌来湿冷的水汽。
      “快下雨了,把遗体搬回堂内。”蘧之衍提醒道。
      “好。”
      二人心怀敬意,小心翼翼将老太太的遗体放入棺中,连同棺木一起搬回了堂内。
      他们刚收拾完,顷刻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大雨如注,“吧嗒吧嗒”打在弱不经风的屋顶上,仿佛要将那只砖片瓦都给打穿。狂风乱作,像是要把周围门窗都给掀了去。
      许是时候到了,许是雨势太大,崔老头猛地惊醒过来,嘴里胡乱喊着:“下雨了,老太婆!”
      他的目光先是在院中匆忙搜寻一遍,看见角落里空空如也,迷茫不已。随即收回视线,竟发现棺木已经被搬到了堂内,意外之余还不忘松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不消传来一阵瘆人的笑声。
      “嘿嘿,老伯……”
      他回过头去,微弱的烛光中,刚才那张可怕的笑脸居然又出现了,还在自己眼前不停晃来晃去。登时心头发堵,随即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
      “……”
      “……”
      越空见举着烛火,一时手足无措。
      孟玄离上前,问道:“越越,你没事举着一盏烛火瞎晃悠什么?”
      越空见转头看了他一眼,愣愣道:“我以为,这样老伯能看得清楚点儿,就知道我们不是鬼了。”
      孟玄离:“……”
      好了,这下子老伯更加深信不疑自己今晚撞鬼了。
      孟玄离越过他,将崔老头扶起,用力掐着他的人中,直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越空见又上来了,孟玄离提醒他道:“你先躲远点儿,让老人家有点心理防备。”
      “好。”
      说完,他乖乖退下,还特意找了根柱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崔老头醒来后,一阵精神错乱,语无伦次道:“鬼,有鬼……”
      可怜这老人家被越空见吓得不轻,孟玄离只好耐着性子安抚他,和气道:“老伯,冷静点。没有鬼,这屋里都是人,我们是来避雨的。”
      经过好一番解释,崔老头才相信了孟玄离的话,终于冷静下来。
      孟玄离指着远处的越空见,解释道:“那孩子,他只是好心,没想到弄巧成拙,吓到老伯你了。”
      说着,他食指一勾,示意越空见上前。
      越空见得了准许,才唯唯诺诺地走上前来,对着崔老头拱了拱手,愧疚道:“真是抱歉,老伯,吓到你了。”
      透过烛火,崔老瞧见越空见生得面皮白净,眉清目秀,确实不像是什么鬼怪之辈。
      他长吁一口气,摆手道:“孩子,不关你事。老人家年纪大了,以为只是眼睛不好使,没想到胆子也变小了。”
      见二人把误会解开了,孟玄离这才提起正事来,问道:“老伯,家中为何放着一具还未入棺的遗体?”
      听到这话时,崔老头空洞的双眼闪过一丝愁绪,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孟玄离的猜想。
      “老太婆今早走了,我托人去城里买了一口棺木,这人下午才给送过来。我一个老人家,手脚不利索,忙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干成。好不容易帮老太婆穿戴整齐,眼看着天又要下雨了,急得我呀……”
      说着,他一把抓起孟玄离的手腕,感激道:“孩子,谢谢你们,没让我老太婆临走还遭罪。”
      孟玄离瞥了一眼崔老头的手,发现这只手松弛干瘪得可怜,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打磨,上面早已布满了被磨平的老茧。
      他笑了笑,道:“举手之劳,老伯不必放在心上。”
      随后补充一句:“节哀。”
      崔老头收回手,看向棺木,遽尔叹息起来:“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说得轻巧,真到了这个时刻,岂是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的。我与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过去还常常开玩笑说,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她还是先走一步了。”
      此话一出,三人像是被点了哑穴,皆闷声不吭。
      ***
      折腾了大半宿,众人都觉得累了。
      孟玄离本来打算让崔老头回房好好休息,明日再帮他料理老太太的身后事。
      结果崔老头执意不肯,坚持要在外面守着老太太的遗体。几次劝阻无果,只好作罢。
      越空见主动提出要在外面陪着崔老头,把房间让给了蘧之衍和孟玄离。
      二人也不多作推搡,帮着越空见在堂厅中搭了一张简便的床铺,一切整理妥当后,便回房休息了。
      彼时,外面疾风骤雨,雷声轰隆。
      许是耳边太过吵闹,孟玄离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蘧之衍,很快又被拉了回去。
      果然,他不安生下来,蘧之衍同样是睡不着的。
      “世兄,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蘧之衍闭着眼睛,没有作声。
      “要不我去外面吧。”
      说着,他就要起来,蘧之衍把他按回自己身边。
      “不用。”
      孟玄离睡好后,二人面对面躺着。他倏忽想起崔老头的话,心中一阵慨然,唏嘘道:“老伯真可怜啊。”
      突然之间,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自己了。
      孟玄离正想着,耳边传来蘧之衍的声音,又沉又缓。
      “有人,曾经也很可怜。”
      听到此话,孟玄离心中无不感到意外。
      这还是蘧之衍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那个人,会是他自己吗?
      孟玄离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只一昧地跟着内心的想法去做,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蘧之衍的下颏,轻声道:“都过去了。”
      话音刚落,蘧之衍蓦地睁开眼睛,两道深彻的目光灼灼无比,一直照到孟玄离的心里去。
      “今日起,不谈生死,只重眼前。”
      今夜这个世兄,莫名地坦率呢。
      孟玄离身子前倾,把他压得平躺回去。后将下巴抵在蘧之衍的锁骨下方,嘴角含笑,语气难得稳重,应允道:“不谈生死,只重眼前。”
      蘧之衍将他按向自己,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睡吧。”
      孟玄离两只耳朵都被郁郁暖意包裹着,顿时觉得外面的雨声远了许多,心中安定不少,很快便有睡意袭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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