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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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蘧府。
孟玄离搀着蘧之衍，趁着夜色正浓，一路小心谨慎，特地避开了所有人。
没想到刚一踏进蘧府，二人就碰上了蘧雪斋。
蘧雪斋一向最重礼仪，见他二人这般狼狈失礼，脸上登时不满。
然而，不知为何，他没有如同往日般大发雷霆，只是语重心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许是可怜孟玄离刚没了父亲，许是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孟玄离没有想太多，随后扶着蘧之衍回到他的房间。
他把蘧之衍扶到椅上坐好，正欲起身，不想被人一把按住。回过头来，对上蘧之衍一双满是缱绻的深眸。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有些虚弱：“你要去哪里？”
孟玄离将蘧之衍放在自己臂上的手拿了下来，合掌轻轻摩|挲着，答道：“我去叫人帮世兄准备沐浴更衣的东西。”
孟玄离知道，蘧之衍一向最爱干净了，受不得一丝不整。身上这套泥袍穿了这么久，着实难为他了。
说着，他又想起身，没想到蘧之衍还是不肯放他走。
孟玄离回过头来，眼角闪烁起狡黠的光芒，不怀好意地笑道：“世兄，我也是要沐浴更衣的。你若真不放心，要不我们一起？”
他突然这般没羞没臊，堵得蘧之衍无话可说，原本紧绷的脸霎时缓和了不少，这才肯松手放他离去。
过了一会儿，二人沐浴完毕，都换上了一身洁净干爽的衣服。
孟玄离去得久了些，蘧之衍靠在床榻上，一直盯着门口，生怕他不守信用。
直至看见伊人身影，才放心下来。
孟玄离一向钟爱红衣，现今换上了蘧之衍的白袍，加上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又一连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看上去更加清峻单薄了。
他走了进来，一边用鼻子闻着衣袍，一边心神荡漾道：“世兄的衣袍，都是熏过冷香的，可好闻了。”
孟玄离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不想蘧之衍倏地敲了敲床沿，示意他过去。
孟玄离蓦地一愣，今日这是怎么了？
从前他撒泼耍赖时，总是吵着闹着说要到蘧之衍的床上去玩。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那张床，早就已经被蘧之衍一把撵出房门了，更别提让他过去了。
孟玄离回过神来，见蘧之衍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始终没有移开过，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起身走了过去。
他刚一坐下，蘧之衍忽地又拉住他的手，将其裹入自己掌中。
不知为何，他今日对孟玄离的手似乎有着很深的执念。
孟玄离有些心不在焉，入神地看着蘧之衍指节间的洇红，冷不防听见他开口说话。
“长照，今日之事，我要跟你道歉。”
孟玄离一怔，该道歉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
蘧之衍接着往下说：“是我不对，不应当只顾自己的私心，而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孟玄离心中百感交集之际，突然听见从蘧之衍口中说出了令他更为吃惊的话。
“长照，我陪你一起去。”
他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蘧之衍。
蘧之衍凝望着他，面无波澜，镇静道：“如果你坚持，我便陪你一起去。”
孟玄离突然觉得肺腑深处绞得有些难受，木讷地开口：“世兄……”
蘧之衍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目光淡然，道：“此行艰险无比，不可操之过急。给我点时间，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那一刻，孟玄离看到了蘧之衍眼底的恳切。
他是认真的，不是在哄自己。
孟玄离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用力回握蘧之衍的手，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孟玄离看见蘧之衍原本晦暗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这时，童子端上一壶刚刚煮好的姜茶。
蘧之衍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壶姜茶，随后再次看向孟玄离，蓦地不语。
孟玄离站起身，自我感觉良好，跟蘧之衍邀起功来，道：“怎么样，我够贴心吧。知道世兄今日淋了雨，特地命人煮好姜茶。这会子端上来，时间刚刚好。喝了姜茶，就不会着凉了，今夜睡得也自在些。”
他将茶盘端到床边小几，亲自倒茶，足足倒满了一整杯，吹了吹茶上热气，接着递到蘧之衍面前，哄道：“喝吧。”
蘧之衍静静盯着他，并不打算接过那杯姜茶。
见状，孟玄离神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捂着心口做出受伤状，道：“可别让我猜中世兄你在想什么。”
蘧之衍仍不作声。
见此，孟玄离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还真是。”
说完，他仰头将那姜茶喝得干干净净。回过头来，一阵龇牙咧嘴，大呼小叫道：“哇，你们家这姜茶料真够足的，把我辣得够呛。”
随后，他将杯中的姜茶续满，举到蘧之衍面前，诚意满满道：“呐，我喝完啦，现在到世兄了。”
此时，蘧之衍的神情看上去比方才缓和些许，却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不变。
孟玄离脑中灵光一闪，如梦方醒，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忘记这杯子我方才喝过了。”
要命，他怎么突然把蘧之衍不喜与人分食这回事给忘了。
说着，孟玄离就要放下杯子，打算重新换一个新的。
毫无征兆的，蘧之衍忽然将他捧着茶杯的手捞了回来。这一下突如其来，惊得孟玄离心里怦然一阵，手上蓦然软了下来。
那杯满满当当的茶却比他争气多了，居然没有洒出来一分一毫。
蘧之衍直勾勾地盯着孟玄离，托着他的手腕，随后从容淡定地将那杯姜茶饮尽，全程脸不红心不跳。
待他喝完那杯茶，孟玄离莫名觉得有些口渴了，喉结不觉上下滚了滚。
喝下姜茶之后，蘧之衍感到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霎时觉得舒缓不少。
孟玄离放下杯子，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忽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含糊道：“天还这么早，我怎么就困了？”
许是今日过于劳心伤神，又或许是被孟玄离的困意传染了。听他这么一说，蘧之衍也觉得有些乏了。
他放下靠枕，想都没想地伸手将孟玄离把床上一带，随后帮他盖上被子。
“睡觉。”
孟玄离还在状况外，冷不防已经被拉入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中，整个人仍然懵懵乎乎的。
欸，这战后和解这么优厚的吗？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孟玄离醒了过来，身边蘧之衍睡得正沉。
他伸手抚平了蘧之衍的发鬓，在脑中将他的面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直至确认此生不会忘记以后，起身穿鞋离开。
他走出蘧之衍的房间时，看见在院落中等待已久的蘧雪斋。
孟玄离上前，恭敬地朝蘧雪斋行礼，淡淡道：“长照，多谢世伯成全。”
蘧雪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表情。随即挥了挥手，沉声开口：“去吧。”
“是。”
孟玄离眸底平静如水，向蘧雪斋行叩首之礼。
“长照，就此拜别世伯。”
他站起来后，随即转身，毅然离去。
***
出征那日，魏都的天空一片光亮。
黑云不散，却在烈日的照耀下失去了昔日盛焰，变得暗淡破落
孟玄离身披一袭金甲，威仪非凡；腰间燃丘宝光凛凛，刃如秋霜。
不过短短数日，往昔那个明眸善睐的天之骄子已经一去不返。如今，站在人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心怀家国的戎马少年。
娄远尊和项晚宜前来为孟玄离送行，二人身后还跟着许多魏都的子民。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过多的话语。但每个人眼里，都透露着活下去的期望，都寄托着对孟玄离的希冀。
娄远尊向来看事通透，无牵无挂。如今，一贯无惧无畏的脸上竟也浮起凝重之色。
他想要如同往常那般轻松地拍拍孟玄离的肩膀，好缓和一下周围的气氛。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惟有掩下心中伤感，千言万语化为再简单不过的一句。
“长照，珍重。”
孟玄离点了点头，当作是对他的承诺。
“嗯。”
项晚宜向孟玄离拱手欠身，心中怆然不已，隐忍道：“长照哥哥，怀虚在此，等你归来。”
“好！”
随即，大军开拔。
孟玄离踩蹬上马，定定看着汩灵峰的方向，望眼欲穿。
只短短一眼，他已经转过头来，目光坚定，潇然向前。
***
五日后，汩灵峰。
蘧之衍醒来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已经睡了很久。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蓦地一怔。
云，云阁？
昨夜自己明明还在魏都家里，今日怎么会躺在云阁中？
不对！
他心中忽然涌上一个不好的念头，急忙下床穿鞋。
这时候，他恍然听见了推门的声音，心中一喜，霍地站起身来，脱口喊出了那个他曾经唤过无数遍，早已刻骨铭心的名字。
“长照！”
很快，他眼里的光芒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进来的人是蘧雪斋。
蘧雪斋扫了一眼蘧之衍，继而淡淡开口，道：“阿照，已经走了。”
闻言，蘧之衍看向蘧雪斋，一时难以置信，怔怔道：“什么时候？”
“五日前。”
蘧之衍呼吸一滞，语气变得飘忽。
“五，五日前？”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反驳道：“怎么可能，明明昨夜才……”
说到这里，他突然之间醒悟过来，疾声道：“那杯茶！”
蘧雪斋一语不发，默认了。
见状，蘧之衍心中刹那间燃起一团怒火。
蘧雪斋面无波澜，沉着道：“大军开拔数日，加上行军匆忙，现在预计已经过了天水关。你再怎么赶，也追不上了。”
在这期间，蘧雪斋由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蘧之衍一次。
蘧之衍听了，心中不以为意，反掌呼唤山殊，却发现山殊毫无反应。
他不明所以，随后一探，竟发现此时体内灵力全无。
怎，怎么可能？
能让一个人的灵力在瞬间消散，而且不被察觉。普天之下，只有褪灵散才能做到。这药只有仙门中人才有，孟玄离根本不可能随身携带。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褪灵散让自己服下的，只有一人。
此刻，蘧雪斋似乎已经窥探到了他的心事，徐徐道：“按照你服下的剂量，没有一个月是无法恢复灵力的。”
听此，蘧之衍抬眸看向蘧雪斋，目光凄厉，双唇发白，深为不解道：“父亲，为，为何？”
这时，蘧雪斋终于转过身来，直直看向蘧之衍，沉声道：“潜光，你可知，偷窥天命者，是要遭受十倍反噬的！”
“此外，你还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一听到这些话，蘧之衍登时避开了蘧雪斋的目光。
蘧雪斋捋了捋胡须，目光凛然，倏道：“天命不可违，谁也无法逆天改命。”
“阿照有他的使命，”随即，他停顿片刻，看着蘧之衍，眼中凛冽褪去，语重心长道，“同样，你也有自己的使命。”
说完，蘧雪斋便离开了。
蘧雪斋一走，蘧之衍立即就撑不住了，瞬间瘫倒在地。
他掌心不知何时被掐出了血，却还是死命攥紧拳头不放，眼中愤恨与绝望交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尽管百般克制，最终还是喊出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名字。
“孟！玄！离！”
一个月后，汩灵峰。
蘧之衍端起杯子，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魏都内，丧钟再次被敲响。仍旧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响彻长空，经久不绝。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砰”的一声。
蘧之衍手中的茶杯被捏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很快便有鲜血渗出，沿着指尖淌了下来。
看着那一点一滴往下淌的血流，蘧之衍终于明白过来，蓦地冷笑一声。
原来，这就是痛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