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诀》JackieTse

28、第 28 章

　　几日后，孟氏宗祠。
　　孟玄离静静跪在地上，身体岿然不动，看上去毫无生气，俨然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相比之前，他整个人已是清减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袍服此时变得松松垮垮，瘦削的背影看上去单薄得紧，仿佛随便一阵风便能轻易将他刮走。
　　不过短短数日，眼前的孟玄离已然变了一个人。
　　他无意识地低垂着头，两边的发梢凌乱地散落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由于好几日没合过眼，两只深陷的眼眶已经开始泛青，曾经熠熠生辉的一双明眸已成了两潭死水，再无往日光彩。
　　孟玄离身上一袭蜀锦云纹绛袍，华丽依旧，却不再意气风发，反而显得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愈发惨白。如若不是那偶尔还会眨动的眼睛以及微乎其微的呼吸，孟玄离现在看起来和死人没有区别。
　　他保持着这个跪姿不知道过了多久，袍服上沾满了落花仍全然未觉，就连身后有人走近，也毫无反应。
　　蘧之衍走近时，一身白袍萧然出尘。他在孟玄离旁边跪了下来，神情肃穆，仪态端正无比，庄重地对着孟庭修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随即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形容枯槁的孟玄离，凝重道：“节哀。”
　　孟玄离仍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听见他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蘧之衍入神地看着他，久了，才开口道：“听说，你已经向国主请旨，要和孟夫人一起出征讨伐西厥。”
　　就在他以为自己此问又是徒劳之时，孟玄离却开口了。
　　“世兄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再来问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却透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笃定，无形中给人心以致命一击，使得那苟延残喘的半分期许顿时荡然无存。
　　蘧之衍无意地用袍袖隐住双手，沉住气道：“此并非明智之举。”
　　孟玄离眼睑微动，目光黯然，不在乎道：“无所谓明不明智，只有该不该做。”
　　闻言，蘧之衍放在袖下的双手悄然紧握成拳，斜长的眼梢迸出几分锐利，语调倏沉，道：“你真的要去？”
　　孟玄离抬起头来，视线停留在父亲的灵位上，淡然道：“我意已决，世兄无需多言。”
　　蘧之衍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双拳越攥越紧，冷声道：“你去要做什么？”
　　此时，孟玄离原本涣散的瞳孔开始有意识凝聚，平静开口：“夺回父亲首级，杀了夜擎，将西厥人赶出神洲。”
　　听到这里，蘧之衍自知无望，一贯的沉着镇定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把揪住孟玄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脸上是极其罕见的嗔怒，厉声道：“孟玄离，你当真以为别人奉承你一句‘日生之子’，就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吗？行军打战绝非儿戏，战场上刀剑无眼，到时谁又能护住你！逞一时匹夫之勇，不过是自寻死路！”
　　“我才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孟玄离扯了扯嘴角，心平气和道：“我只知，保家卫国，是孟氏一族的使命。”
　　蘧之衍气息沉重，充血的眼角由于愤怒而微微张裂，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如果我告诉你，此去必死无疑呢？”
　　孟玄离静静看着他，目光刚毅，内心丝毫没有受到动摇，坚定道：“孟家男儿不惧生死，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此时，蘧之衍变得愤慨不已，死死盯住孟玄离，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全然未觉下唇已被自己咬得渗出血来。脑中千思万想，心中怒潮翻涌。到最后，竟只化成疾声厉色的一句。
　　“我，不准你去！”
　　这一句，既像是强硬的命令，又像是苍白无力的请求。
　　饶是再无心无肺之人，也能听出这里面的般般情意。
　　然而，眼前孟玄离充耳不闻，义正言辞道：“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无人可阻。”
　　说着，他稍作停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蘧之衍，坚决道：“即便那个人是世兄，也不可以！”
　　此刻，蘧之衍往日的克己守礼和高高在上早已被孟玄离的决绝击杀得溃不成军。他失了理智，失了体统，失了尊贵，咬牙切齿道：“孟玄离，为何你行事永远这般莽撞？为何你总是这样不管不顾？为何你不肯再等一等？只要再过些时日，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为何你从来不相信我！为何你从来不听我的话！为何你从未想过——”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后面那个字。
　　面对蘧之衍的控诉，孟玄离此刻也疯了，心中的悲愤骤然攀到顶峰，反手一把抓住蘧之衍的衣领，撕心裂肺地当面朝他吼道：“父亲在等我！他在等我！”
　　闻言，蘧之衍当场僵住，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冲击，两只放大的瞳孔微微颤动，抓着孟玄离衣领的双手刹那间减了几分力度。
　　孟玄离奋力一把将他推开，毅然踏出宗祠。
　　他刚踏出门口的那一步，蘧之衍突然意识到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连忙疾步跟上他，从背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去哪里？”
　　“不用你管！”
　　孟玄离低吼着回了一句，随即想去拂开蘧之衍的手，却发现自己被他抓得死死的。他不为所动，掌上一使力，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那只手。与此同时，他另外一只肩膀当即又被蘧之衍钳住。
　　这人今日好生纠缠！
　　他突感心烦，两只手随即往蘧之衍长臂上一扣，脚势忽变，膝盖一屈，转眼间便将蘧之衍整个人从自己肩上摔了出去。
　　蘧之衍察觉到孟玄离的意图，翻过身时趁机抓住他的腰带，用力往上一托，将他连根拔起，然后顺手往跟前一带，反将他从自己头顶扔了出去，接着上身往前一倾，随后稳当落地。
　　孟玄离不疼不痒地在地上一连滚了好几个圈，最后以掌拄地，稳住上身。
　　这时，他衣服已沾上了灰尘和碎叶，仍旧毫发无伤。
　　他没有想到蘧之衍居然跟自己来真的，气上心头，脱口道：“蘧之衍，你是不是疯了！”
　　蘧之衍站直身，随手抚平被他弄皱了的衣袖，抬起眼来，冷冷道：“疯的不是我，是你。”
　　孟玄离不想与他纠缠下去，纵身就要翻墙离去。不想蘧之衍仍不依不饶，硬是跟他杠上了。
　　他前脚刚一蹬起，蘧之衍后脚就攀住他的脚踝，将他一把从墙顶扯了下来。
　　孟玄离猝不及防，迎面轰然倒下。在自己的脸与地面还有几寸距离时，他当机立断，右掌往地上使劲一撑，瞬间扬起一片黄尘。
　　他翻过身来，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猛地收腹，踢腿快如急风，不过转瞬紧绷的脚尖已直直朝蘧之衍头顶落下。
　　蘧之衍反应过来，迅速地用双掌挡住那一记来势汹汹的攻击，身体为之一晃。
　　然而，他这一挡，胸前立刻展露无遗，正好中了孟玄离的下怀。
　　孟玄离即刻收脚，抓住空隙，果断朝蘧之衍左胸劈上一掌，用了七分力气，将他震得唇色发白，连退好几步。
　　许是被孟玄离那一掌劈得恼了，蘧之衍脚下轻轻一带，勾起几枚小石子，袖子蓦地往前一挥，齐齐朝孟玄离射去。
　　见状，孟玄离急忙左避右闪，不想还是有漏网之鱼，最后被一枚石子击中右肩，疼得眉头一拧。
　　须臾间，天边猝然传来几声闷雷。不消片刻，便开始密密麻麻地下起了雨。
　　雨势越来越大，顷刻间便将蘧之衍和孟玄离的衣服和头发都淋湿了。
　　二人皆不言语，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这时，天边突然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孟玄离先发制人，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却暗中出掌，掌势怪僻难辨。蘧之衍稍一分神，胸前又重重挨了一掌。但他同样不甘示弱，按住孟玄离那只手不放，转即欺身上前，毫不客气地朝他那受伤的右肩狠狠补上一掌。
　　战争一触即发。
　　二人一来一回，全然不顾昔日情分，掌掌带风，拳拳到肉，不把对方打倒决不罢休。
　　渐渐的，孟玄离占了上风，出掌越来越快，蘧之衍全力阻挡，仍旧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他打急了眼，最终将蘧之衍逼到墙角，出拳快如闪电，攻势凌厉，犹如泰山压顶，最后一拳霍地砸向蘧之衍心口，将他打得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其实，早在挨下孟玄离第一掌后，蘧之衍喉间已然血气弥漫，不过是一直强忍着撑到这一刻罢了。
　　那血殷红鲜艳，溅在孟玄离手上时，还是温热的，却莫名令他心中一凉。
　　孟玄离猛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天，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场架打得实在太久，蘧之衍早已是筋疲力尽。
　　此时，他身上的净袍变得泥泞不堪，头发也不再整齐如初，却丝毫无损他的端庄雅逸。随即抬起头来，寒眼看着孟玄离，俨然一种无言的控诉。
　　孟玄离被他看得久了，心感愧疚，语气生涩。
　　“世兄……”
　　蘧之衍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牢牢抓住孟玄离的手腕，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目光却是坚毅无比。
　　“你，哪里也不准去！”
　　孟玄离合掌覆上他的手背，才发现掌中这只手冰凉得很，在心中挣扎了一番，开口道：“我，我不去了。”
　　闻言，蘧之衍眼中的厉色总算是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