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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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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元四十五年,小暑。
前方战事告急,各地军民死伤无数。西厥狼军步步逼近,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占领了神洲十二都,势力遮天蔽日,如火如荼。
对于神洲子民而言,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漫长,也是最压抑的一个夏天。
东土神洲,这片大地像是被人诅咒了一样。
没有任何征兆的,高高在上的太阳突然便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天幕不再高远广阔,终日被密不透风的乌云笼罩着,低垂阴沉得仿佛随时就会塌下来。
西风残照,山河破落,从前的盛世光景一去不返。所到之处,满目疮痍,尽是硝烟弥漫,残垣断壁;四处乱草丛生,林木荒芜。
目光所及,饿殍载道,森森白骨,不计其数。路边常有恶狗与流民抢食尸体,场面悚然,令人触目惊心。
空气中永远交杂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令人闻之作呕。风声凄厉,呼啸而过,听起来总像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世道日衰,民生凋敝。每一个人都被心头上的阴霾压得透不过气来,惶惶不可终日。
近来,孟玄离整个人变得越发消沉,注意力也是越来越不集中了。常常坐着坐着,不经意间就走神了。
比如现在。
他手中举着一枚黑子,心思却不在棋盘上;身体纹丝不动,目光呆滞,好似老僧入定。
这些时日,孟玄离脑海中总是不停浮现父亲出征那日的情景。
那一日,天色晦暗,风过无声。
方圆百里,万籁俱寂,周遭莫名宁静得很。
然而,越是安静,每个人心里的喧嚣就越是在沸腾。尽管远隔千里,人们依旧可以清楚地听见那不停从远方传来的炮火声,接连不断,每一声都仿佛轰炸在自己的心上。
孟庭修走进宗祠之时,已然擐甲披袍,整装待发。一袭明光铠坚不可摧,赫赫生威;头戴凤翅兜鍪,胄顶红缨鲜艳夺目。兜鍪之下,是一张浩气凛然,言笑不苟的脸。
孟玄离出世以后,这套战甲便一直摆放在孟庭修房中,鲜少被穿上过。
一旦它被派上用武之地,说明局势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孟庭修焚了三支香,举至眉心,阖眼不语。随即将佛香插|入檀炉中,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孟家的每一位先祖,都是以身许国、马革裹尸的沙场英雄。这里祭奠的每一方灵位,每一缕英魂,都象征着忠肝义胆,碧血丹心。
宗祠梁顶悬着一方牌匾,乃孟氏先人亲笔所题,上面俨然写着四个大字:死得其所。
千百年来,孟氏族人奉为圭臬,恪守不渝。
祭拜完毕,孟庭修站了起来。
孟玄离上前,恭敬地递上孟庭修的佩剑——破杀。
孟庭修转过身来,从他手上接过破杀。
孟玄离欠了欠身,问道:“父亲此去,何时可归?”
孟庭修收好破杀,正容亢色,规诫道:“即刻便归,你在家好生修学,勤练功法,切莫懈怠。”
孟玄离低眉,拱手道:“是。”
说完,二人一时无话,宗祠里蓦然安静下来。
孟玄离正欲开口时,左肩忽沉,一只苍劲稳健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孟庭修的目光。
此刻,孟庭修依旧是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严肃得令人敬而远之。
然而,当他开口的那一刻,眼底的严厉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能一见的温和。
这份温和,来自一位父亲的慈蔼,对儿子的信任,以及赞赏。
“父亲,以你为荣。”
多年来,每每有人在孟庭修面前夸起孟玄离,他往往是付之一笑,不予置评。孟氏家规严明,同样是犯错,孟玄离却要比其他人多挨一倍的家法。虽说是亲生儿子,孟庭修却是毫不留情,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在外人眼里,这位父亲过于严厉内敛了一些。可谁又知道,当孟玄离呱呱坠地之时,抱着怀中这坨粉嫩嫩、热乎乎的肉团儿,这位刚正不阿的铁面将军也曾慌乱无措,也曾喜不自胜过。
肩上传来的力量坚定无比,顿时让孟玄离感觉胸腔深处的血液燃了起来。
他奋然颔首,郑重道:“长照,定不负父亲所望。”
说完,孟庭修毅然转身,昂首阔步,走出了宗祠。
那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每每想起父亲的背影,孟玄离仍觉得犹在眼前,恍如昨日。
“长照,长照!”
突如其来的几声急唤,瞬间将孟玄离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他如梦初醒,迷糊道:“欸,怎么了?”
娄远尊指了指棋盘,提醒他:“到你了。”
“噢。”
孟玄离应了一声,随即将手上那枚已被握得温热的黑子落下。
黑子一落,娄远尊双眉霎时拧作一团,与坐在旁边的项晚宜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孟玄离见他半天没反应,随口道:“你怎么不下了?”
娄远尊回过头来,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应道:“你输了。”
闻言,孟玄离瞥了一眼棋盘,发现方才那一子正好落在娄远尊设的圈套中,棋局已定,自己确实输了。
“再来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随即伸出手想要拾回黑子,不想被娄远尊一把拦住。
“算了吧。”
孟玄离抬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娄远尊收回手,一语点破。
“你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何必勉强。”
孟玄离听了,觉得有些抱歉,想着以笑脸作赔,却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项晚宜看向孟玄离,关切道:“长照哥哥,可是记挂将军了?”
孟玄离圈指抵唇,沉默片刻,心事重重地开口:“父亲此去,已经快两个月了。”
娄远尊摆摆手,不慌不忙道:“放心吧,将军久经沙场,战功赫赫,必定不会有事的。”
“是啊,”项晚宜在一旁娓娓而谈,安慰道,“前几日不是才传来捷报,说清鸿军在天水关大败西厥人,趁胜追击,现已将他们赶到了西海附近吗?那夜擎吃了败仗,现如同丧家之犬,仓皇而逃,想来很快便要投降了。”
娄远尊附和道:“是啊,要我说,你就是杞人忧天。说不定啊,清鸿军现在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听他们二人这么一说,孟玄离觉得也许真是自己思虑过多了。这样一想,心中陡然舒坦了不少。
娄远尊见他面色缓和下来,手中递上一枚黑子,含笑道:“现在,可以专心陪我下一盘棋了吧。”
孟玄离抬眸,释然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拿那枚黑子。
却不想,他刚碰到那枚棋子,耳边轰然传来一声苍凉郁扬的钟鸣,当场僵在那里。
与此同时,娄远尊和项晚宜也听见了那钟声。二人脸色骤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一下,两下,三下。
钟鸣肃穆缓长,共敲了三下。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敲钟之人的力气,每一下都重重击在人的心上。
国士就义,丧钟一日三鸣,举洲同哀。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孟玄离已经站起身,如同离弦之箭,飞奔冲了出去,直直越过了迎面而来的蘧之衍。
一路上,孟玄离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知觉。他听不见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看不见眼前避之不及的人们,感觉不到被马车撞倒在地的疼痛。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在等他,跑快点,再快点!
孟玄离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父亲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离家越近,父亲那日离去的背影就愈发清晰。
踏入宗祠的那一刻,首先映入孟玄离眼帘的,是父亲那把破杀剑。
此时,它被母亲揣在怀中,变得黯淡无光,锋芒不再。
神劳形瘁的孟林跪在孟魏氏面前,不停叩首,悔恨交加道:“属下不力,无法亲自带回将军尸首,罪该万死!”
孟魏氏抱着血迹斑斑的破杀,形如枯槁,双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只有孟玄离听见了,母亲口中一直在重复着:“容郎。”
“哐的”一声,孟玄离跪了下来。
那一刻,他意识到,父亲回不来了,从前的自己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