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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神元四十四年,小雪。
      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霜降未至,神洲各地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云幕低垂,四处朔风凛冽,漫天飞雪。一夜之间,大地已然银装素裹,冷冷清清。
      这场雪来得没有半点征兆,人们以为它很快便会停了。出乎意料的是,雪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大雪整日整夜地下着,下了足足半月有余,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邺都一处天岭因峰顶积雪过重,夜里发生崩塌,顷刻间吞没了山脚下的村庄。上百个村民,因来不及出逃,无一人生还。
      此外,算上各地所发现的尸体,其中包括在路边冻死、饿死以及山间失足意外致死的人,这场雪灾共夺走了数百人的性命,损失伤亡惨重。
      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
      为了安抚民心,国主亲诏,命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赈灾救民。宫中上下,皆黜奢崇俭,与民同哀。
      四大家族率先垂范,由奢入俭,撙节用度;同时组织运粮队伍,不远千里,雪中送炭。有此表率,其余世家纷纷效法。
      有道是,举国上下,同心同德,休戚与共。
      此外,蘧之衍亲赴邺都,与当地天师一同超度亡魂,镇压凶灵,以还邺都百姓安宁之日。
      一去一回,便是整整一个月。
      归来以后,蘧之衍便回了汩灵峰,潜心修行,鲜少外出。
      ***
      汩灵峰。
      入夜,玉漏更迭,烛影映窗。
      北斗西沉,参宿东摇。山中烟火稀疏,惟见寒霰纷纷。
      山后有一寒冰湖,终年结冰,冰面坚实厚重,可承载数十人。
      蘧之衍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冰面上,远眺天边。
      月光清冷,将他一身的净袍和冰面都染成了幽蓝色。
      他独自站着,周身笼罩在升腾的雾气中,连带着背影都是没有温度的,看上去一副众生勿近的姿态。
      这时,树丛中传来一丝微乎其微的动静。
      蘧之衍眼睑微动,双指一并,脚下几片带着寒光的冰凌登时飞了出去。
      “是我!”
      随着身后一声疾呼响起,那几片冰凌瞬间换了个方向,遥遥往湖边巨石撞去,最后发出几下清脆的碰击声。
      孟玄离长吁一口气,好险。
      汩灵峰乃是蘧氏宗人闭关修炼的仙山,平日里把守森严,且布有结界,没有守卫解禁,是绝对进不去的。
      他本来想着给蘧之衍一个惊喜,所以特地让人不要通传,却没想到蘧之衍反而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闻言,蘧之衍转过身来,看了孟玄离一眼。
      “别动。”
      孟玄离正准备走向蘧之衍,甫一抬脚,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阻止,吓得他立即定住,那只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姿势看上去颇为滑稽。
      “站着别动,我过来。”
      蘧之衍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走了过来。
      孟玄离想起来了,这寒冰湖是他的克星。他和寒冰湖加起来,是蘧之衍的克星。
      每次只要他踩到这寒冰湖上,脚底下立即就跟抹了油一样,必定会跌得四脚朝天,不辨东西。次次如此,无一例外。跌倒以后,任何一个来扶他的人,势必也会跟着跌倒,仿佛被施了咒一样,不挣扎个半天都起不来。
      说起来,蘧之衍可是深受其害。
      七岁那年,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两个人。孟玄离首先摔倒,蘧之衍好心过来扶他,不想被他无意绊了一脚,迎面堪堪倒下。二人都想要站起来,不料彼此衣袍配饰相互纠缠,乱成一团,十分狼狈不堪。到最后,两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搀一扶地从冰上跪着爬回了岸边。
      那是蘧之衍人生当中第一次如此失态,他怕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回顾那一幕。
      孟玄离还没来得及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蘧之衍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十分自然地将他抬着的脚摆放好,然后伸手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孟玄离原本比蘧之衍矮了半个头,此时因为站在岸边高石上,视线正好与蘧之衍平齐。
      多日不见,蘧之衍还是那个老样子,丰采如昔,神情淡然。脸上没有笑意,目光却少了些许凛然,比往日多出几分柔和。
      眸深影浅,顾盼流连,恍如浮生若梦,看得人心生涟漪。
      孟玄离举起手,两只食指放在蘧之衍唇角,轻轻往上一弯,手动拉出一个生涩的弧度,粲然道:
      “世兄,今日生辰,笑一下。”
      蘧之衍是冬天出生的,由于不喜铺张,往年生辰一向从简。今年又因心系灾情,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不过,他忘了,有人却帮他记得。
      蘧之衍不作声,一如方才,默默看着他。
      鬼使神差的,孟玄离伸手环住蘧之衍的双肩,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
      此时,他的心异常平静,脸上却是暖和的。而蘧之衍,许是在冰上站了太久,脸庞微凉,气息轻和。
      “仲郎乖乖,噶噶今日要归家……”
      仲郎是蘧之衍的小名,因他出生在仲冬,所以叫仲郎。蘧之衍母亲在世时,总爱这样叫他。
      孟玄离一下一下地轻拍蘧之衍的肩膀,满脸率真地哼唱着,歌声听起来有股软糯的意味。
      “仲郎乖乖,阿爹带你吃糖瓜;
      仲郎乖乖,阿娘带你摇灯花;
      仲郎乖乖,星星点亮莫忘家
      ……”
      他哼的是魏都民间流传的一首童谣,几乎每个在魏都出生的孩子幼时都曾听过这首童谣。
      唱完以后,孟玄离感觉到从蘧之衍的胸腔传来微微的振幅。
      奇怪,他这是在笑吗?
      孟玄离正欲抽回上|身,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笑了。不想蘧之衍一只手将他按了回去,反将他抱紧了一些。
      蘧之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故意拖长了尾音:“长照……”
      “嗯?”孟玄离等着他的称赞,语调不觉上扬。
      “以后,”蘧之衍稍作停顿,正经道,“还是别唱了。”
      孟玄离:“……”
      说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振幅,而且越来越强烈了。
      ……
      ……
      半晌之后,蘧之衍开口说话。
      “长照,为我奏一曲吧。”
      孟玄离听见,随口道:“那现在传人取来邈散?”
      蘧之衍简明扼要地回答:“不用。”
      闻言,孟玄离微怔。
      蘧之衍松开他,随手递上一件物品。
      “用这个。”
      月光下,谈玄脂白如雪,浑体玲珑通透,晶莹无瑕。许是跟着主人久了,也捎带上了几分清朗冷冽之气。
      孟玄离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蘧之衍一眼。
      这,可是他的法宝啊。
      蘧之衍淡若无事,反而亲自将谈玄放到了他手上,随即坐在岸石之上。
      尽管手中握着谈玄,箫身所传来温润清凉的触感却是若有似无,依然令孟玄离觉得这一刻有些不真实。
      片刻之后,孟玄离将谈玄举至唇边,徐徐吹了一首曲子出来。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箫声典雅幽静,如长风出谷,清耳悦心,吹得山间生灵息静,纷纷侧耳倾听。
      蓦地,蘧之衍站起身来。
      “借燃丘一用。”
      孟玄离刚点了点头,燃丘已经悄然脱离剑鞘。
      蘧之衍手执燃丘,蓦然侧身一个翻转,已经到了冰面中央,随即信步舞起了剑来。
      冰天雪地中,只见一片寒光凛凛,剑穗飞扬。蘧之衍伴随箫声舞着剑,身若惊鸿,行若流云。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
      箫声变急,蘧之衍掌上陡然转势,脚下踏雪无痕,出剑快如流星,干脆利落,刹那间穿云破空,十分潇洒疏狂。
      森森剑影,幽幽箫声,如影随形,相得无间。
      一曲毕后,看着不远处的蘧之衍身披星尘,负剑而行,缓缓向自己走来,孟玄离毫无知觉地往前迈开了脚步。
      当脚下传来玩味的“哧溜”一声时,孟玄离幡然醒悟,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哐”!
      孟玄离耳边传来一声闷响,他很清楚那是自己全身的骨头实实在在磕到冰面时发出的声音。
      “哐”!
      第二声很快也传来了,那是蘧之衍被绊倒后摔在他身上的声音。
      果然,来都来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
      山道幽深,蜿蜒曲折。两边古树参天,藤葛交错,时有雪萤隐现。
      蘧之衍面向月亮,背着孟玄离一路往山下走。
      孟玄离一边帮他理顺还有些散乱的发鬓,心中一边感叹。
      这,好像也属于仪式的一部分呢。
      走着走着,蘧之衍忽然感觉到孟玄离好像对自己的头发很感兴趣,一直在捣腾着什么。
      他停了下来,开口道:“长照,你在做什么?”
      孟玄离探了探头,将手上握着的东西伸到蘧之衍面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样,眉飞色舞道:“世兄,你看!”
      蘧之衍低头看了一眼他掌中之物,不由得怔住。
      孟玄离全然未觉蘧之衍的异样,欣喜地跟他分享自己的得意之作。
      “我将我们的头发绑成了一个结,是不是很好看?”
      蘧之衍抬头望了一眼月亮,莫名沉静下来,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令孟玄离觉得隐隐不安。
      糟了,他好像忘了,蘧之衍不喜欢别人随便乱动自己。
      他还在想着,腰间燃丘不知何时脱了鞘。
      眼前倏忽闪过一道剑光,随即孟玄离耳边传来“唰”的一声轻响。
      啊啊啊啊——
      孟玄离被吓得立即闭上了眼睛,半天没感觉到痛以后,才又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手还在。
      刚才蘧之衍半天不说话,孟玄离还以为他生气得要断了自己那只手呢。
      这时,他定睛一看,发现蘧之衍原来是用剑斩断了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发梢,自己刚才绑的那个发结此时仍完好地躺在掌心中。
      这是什么意思?
      孟玄离心下不明,忽然感觉蘧之衍将自己从背上放了下来。
      蘧之衍转过身来,默默将那发结揣入了自己怀中。
      见状,孟玄离不由得一愣。
      原来蘧之衍喜欢这小玩意呀,早知道他就多绑几个了。
      此时,蘧之衍冷不防开口,声音中有孟玄离听不懂的凝重。
      “长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玄离听了,点头如捣蒜。
      知道呀,不就是将两个人的头发绑成结吗?
      “以后会送别人这个吗?”
      虽然不明白蘧之衍为什么问这个,孟玄离还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此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蘧之衍眼底仿佛蹿起了一小撮火花,隐隐跃动着。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蘧之衍开口了。
      “闭眼。”
      又来??
      蘧之衍重复道:“闭眼。”
      “噢。”他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果然,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依旧是轻若云雾,如衔夜露。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意外地收获了一丝急促的气息。
      然后,孟玄离好像知道蘧之衍在做什么了。
      因为,他偷偷睁眼了。
      ***
      神元四十四年,冬至。
      夜擎公然撕毁两洲协议,亲率西厥狼军,挥军东上,沿途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西厥人丧心病狂,每到一处,必定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一时之间,神洲生灵涂炭,民怨四起。
      西厥暴行,令人发指。魏都派出清鸿军前去镇压,却不想对方有备而来,清鸿军不胜武力,被敌军逼得节节败退。
      由于山高水远,魏都内依旧是一片祥和。然而,这种表面祥和,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黑云压城城欲摧,每个人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次,神洲要面对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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