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高中以后》拉格朗日山大王

8、跳楼（2）

　　隐隐的听到消防车专有的警笛，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终于停在我们下方。
　　我看着他们，训练有素的搭好设备，开启云梯，让我松手，然后感觉身体一轻，我被抱了下来。
　　一接触到地面，全身的触觉好像又都回来了，肚子和大腿火辣辣的疼，两条胳膊像是断了一样，尝试着抬起来看看，立马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瘫软在地面上。

　　王翠芬趴在我耳边嚎啕大哭，我想告诉他，疼，你压着我大腿了，但是发不出声音。
　　我转头，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咒骂着那个跳楼的男孩，一边撕扯着他的衣服，一边又顾忌着他伤到哪里，不敢下死手。
　　骂着骂着，就带了哭腔，男孩也彻底放开颜面和那个女人抱头痛哭。
　　周围的老师同学，庆幸的哭喊着。
　　一时之间整个场面乱成一团，我就像个局外人，麻木的看着所有人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的格格不入，自欺欺人的合上眼睛，不想面对这一切，不想再看，感觉累极了，只想睡觉。
　　闭着闭着就真的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是几点，窗外的天已经快要全黑了。
　　一面黑漆漆的，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对面大楼大致的轮廓，另 一面太阳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点点余晖，和路灯的照耀下，勉强能看出前面大楼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住院部三个大字。
　　我想翻个身，发现两只胳膊都打着石膏，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全身都疼。
　　想要叫人，还是发不出声音。
　　我又慢慢躺回原位，感受暴风雨前的宁静。
　　习惯性的在脑海里预习一会可能发生的状况，我要应对的表情。
　　等我迷迷糊糊又快要睡着的时候，张翠芬终于发现了我醒来的迹象。
　　尖叫着跑去找医生护士。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医生判断，这是应激性失语，过度惊吓后的一种心理问题。
　　看着张翠芬表情急切的询问医生，我别过眼，又开始庆幸自己说不出话来。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沈建国在当天晚上就回来了，这还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看见他。
　　满脸疲惫，不再做生意之后，他的体重以一种正比例函数的趋势逐年递增。
　　和张翠芬女士分隔两地之后，他们反而不再打架，每次见面都能和平相处那么两三天。
　　此时他还没去s市太久，也没有后面那些糟心事，身上的天真气还保存的很好，对我也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
　　眼圈微红，怕吓到我一样柔声询问我有没有哪里痛，看见我只张了张嘴，又反应过来我说不出话来，我看到他的喉咙明显剧烈的滚动了几下。
　　然后又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看到我都摇摇头以后，又说那我给你洗个苹果去，转过头的瞬间，我看见他偷偷抹了把眼睛。
　　还没等到苹果，我就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有张翠芬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满脸疲惫，她这时还有神经衰弱，应该整晚没睡。
　　看到我醒了，去卫生间给我沾湿了毛巾，边给我擦脸边解释“你爸回来的太着急了，医院里什么都没有，我让他回去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又拿了一个塑料杯，示意我漱漱口“你现在不方便，先凑合用着”
　　“我在楼下给你买的粥，你先喝两口”勺子顺时针搅动几圈，又吹了一会。
　　递到我嘴边“等一会你爸回来了，我在回家给你炖点骨头汤”
　　我咽下去，点点头。

　　四人间的病房，能挪动的地方只有巴掌大，病人之间只能靠一层窗帘维护脆弱的隐私。
　　索性我住在窗边，偏头就能看见窗外的天空。
　　除了刚开始的惊吓过度，经过一个晚上，沈建国现在已经开始和旁边陪护的大妈聊上家常。
　　从家庭住址扯、到极品亲戚、再到养老日常、最后国家政府通通聊上一圈。
　　沈建国终于把涂满了两个人漫天飞舞的口水的苹果递来时，我看着那个本该香甜可口的苹果，遗憾的摇摇头，表示拒绝。
　　沈建国不在意的把那只苹果自己消灭掉，继续滔滔不绝。
　　我自动屏蔽外界的杂音，望向窗外。
　　D市是一座小城市，早年间改革开放初期的时候，凭借丰厚的资源富有过一段时间，可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的。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被人远远甩下，发现问题的时候，彼此的距离比鸿沟还遥不可及。
　　只能蜷缩在一起安慰自己：人啊！要知足!

　　强哥带着校长来看望的时候，沈建国刚结束最后一轮侃大山。
　　小小的病房呼啦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拥挤的站在一起，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沈建国没了刚才滔滔不绝的气势，僵硬的站在床脚。
　　喃喃的回答校长的官话。
　　看见张翠芬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借口洗水果，一溜烟的跑走了。
　　张翠芬放下饭盒一脸舍己为人的表情表示这都是应该的，两个刀关剑影的剑客，你来我往，推搡着补偿，互相寒暄。
　　直到护士小姐不留情面的通知上药，把所有人清理干净，才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校长干笑了几声，脸上的肥肉颤巍巍的随之抖动几下，慰问几句，随即告别。

　　等到男孩一家来慰问的时候，护士刚上完药，裸露的皮肉上密密麻麻的青紫色，看着很是骇人，男孩妈妈不忍的含着泪。
　　虽不像那天乱糟糟的衣着，即使今天整理的很干净，却也肉眼可见的憔悴。
　　握着张翠芬的手，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姐……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不是你们拉他一把……”
　　“都怪我……是我没教好儿子”
　　女人是最感性的动物，张翠芬板着的脸渐渐放松，反手扣过，右手顺着肩头轻拍她的后背。
　　女人的情绪渐渐缓和。
　　“我忙着挣钱，我本以为给他一个优渥的条件就能弥补他没有爸爸的遗憾，但是却连母爱也忘了给他。”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教他做人。”
　　“梁子建，过来！”
　　“沈尔曼！谢谢你救了我！”从进了病房就一直耷拉着脑袋的男孩抬起眼睛真挚的看着所有人。
　　“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这么极端，给所有人都造成了麻烦，是我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到底还是一条命，张翠芬再大的怨气也就散了。
　　我看着张翠芬的眼神，不善于应付这种事情的我，只能摇摇头，示意我并不在意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我们能参与得了，梁妈妈拉着张翠芬的手走出病房。

　　梁子建上前一步把果篮放在窗台上，转过头冲我耸肩抿嘴笑笑。
　　“尔曼！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真的就跳下去了。”
　　“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闭上眼睛就是我跳下楼，满地是血的画面”
　　“我爸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妈妈怕我受委屈就一直没找，如果我真的死了，她一定受不了。”
　　“班主任骂我是个废物，活着就是浪费资源，还不如趁早死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想着或许我死了，就真的会变好了，妈妈能轻松点，再找一个好男人，生一个比我好太多的乖小孩，班主任也可以不用再看我像坨臭狗屎，省的碍眼，我姥姥她们也不必再说我这个累赘拖了我妈那么多年的后腿。”

　　我静静的看着他发泄自己的情绪。
　　缺爱的孩子总会陷在不必要的自我厌弃里，他们渴望被爱，但是这种渴望却总被人们用各种理由忽略，他们只能相信自己不值得被爱。
　　每个人都值得被爱，每个人都有值得被爱的地方。
　　但没有人能一直爱一个人，所以‘爱自己’就成为我们终生的课题。
　　但现在，我也不吝于给予一点点爱意给这个痛哭流涕的大男孩。
　　我慢慢挪动像是断掉的手臂，附在他的手背上，对待小婴儿一样，带着节率轻轻的拍打安抚。
　　没一会儿，就听到有节率的呼吸声。

　　不提那天沈建国回来的有多及时。
　　大团圆的结局，匆匆赶来的警察一样，提着果盒和两位女士有说有笑的推门而入，发现不知名的小兔崽子，搂着自家闺女半残的胳膊，睡得鼾声震天。
　　和所有父亲一样，暴跳如雷，嗷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窗边。
　　小兔崽子睡梦中预知危险，腾的站起身来。
　　两人你追我赶，鸡飞狗跳，破马张飞，五五宣宣，三三得九，三六一十八。
　　张翠芬一声怒吼。
　　啊！
　　世界和平!
　　生活回归平静。
　　第三天，医生宣布一个月后拆石膏，一家人大包小包收拾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