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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跳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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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
不知道这几天究竟在烦躁些什么。
签字笔掉在地上、跑步没有跟上、电场磁场还是不会做、干热的天气、上课的铃声...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像是把自己困在原地,我大喊,但是这里只有我自己。
烦!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投入到眼前的数学题里。
直到我念到第三遍,声音越来越大,前面的时光敲敲我的桌子,示意我小点声。
我终于忍不住了。
“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同学诧异的看向我。
我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教室,跑向厕所。
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撮水,冰凉的水拍打在脸上,躁动不安的心好像也顺势平静下来。
这时上课已经有了一会。
走廊静谧中又透露出些许不安分。
我强压下内心又开始升起的不安,努力保持镇定。
意外总是发生在一瞬间,在我刚要迈入教室,一道人影飞快的从我身边略过,没等到大脑下达指令,手已经下意识的死死抓住他。
可是他的速度太快,我只抓住了衣角,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大半的身子都在窗外了。
我记起来了,上辈子有一个男孩在高二的时候和老师发生口角,激动之下跳楼自杀,虽然只有三层楼高,但是还是救治无效,最终死亡。
我看着他的眼睛,青涩中还透露着些许干净。
他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地挣扎,脸上还带着残留的薄怒。
我力气太小了,被他挣脱了大半,他已经快要完全出去了。
这时所有人好像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子全都冲过来。
一个男生冲到我旁边拉住他的手,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完全掉到窗外了。
我也跟着他,大半的身子探过窗户,肚子卡在窗台边。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恐惧和绝望像蛛网一样一点点把我死死包裹在里面。
手指尖扣在校服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点 一点的向下滑落,旁边的男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声。
我突然想到上辈子我去蹦极,我受不了了,我想死,却又不敢死,矛盾要把我逼疯。
跳之前我想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想或许我真正感受过死亡,或许我就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可我真正的跳下去之后,大脑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随着本能一声声大喊。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好像意识到了恐惧,另一只手挣扎着抓住我的胳膊,可我没力气了,我的肚子已经越过了窗户,膝盖卡在窗边,我要坚持不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透过泪水,满满的都是恐惧。
他……后悔了吗?
一个人抱住我的腰,另一个人企图越过我去抓他的手,不行,够不到。
他又去帮旁边的男生,去抓另一只手,但是太沉了,只能减缓他下落的速度。
耳边传来同学的惊呼声,陆陆续续地来是维持纪律的声音,还有有用没用的建议声,像是小时候看过的黑白动画,慢慢的向我远去。
我像是身处在一片黑暗中,我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里有哀求,有恐惧,有绝望。
上辈子从蹦极绳子上被放下来,瘫软在船板上的那几分钟,从未有过的放松。
像是所有的压力和烦恼全都随着那一声声呐喊被海浪声湮没。
但是回到家,没过几天,痛苦又重新笼罩了我。死亡的念头又开始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熟悉的无力感又来了。
汗湿的布料从我手中滑过落,指甲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身体撞击在墙面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围人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感受到抱着我的人发出轻微的颤抖,又有两个人抓住我的脚腕,试图把我拖回去。
有人急切的大喊:“坚持住。”我张了张嘴,我想告诉他:我没力气了。
我听到有人发出哀切的哭声,我想告诉他:别哭了,死亡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在这样的氛围下跳楼的男孩终于崩溃,忍不住开始啜泣,我想告诉他:死亡才是解脱啊!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费力的转过头,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只看到一张张鲜活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好像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活着才可怕啊,你得面对那么多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什么都想要,但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发现中国60亿人口,你既不是最厉害的那些,也不是最没用的那些,你连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都不是。
多可悲!
我想对他们说放手吧!太累了!
可他们死死扣着我,力道大得好像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们费力的试图拖回我,五官扭曲在一起,后牙槽咬的死紧,发出阵阵的低吼,手上的青筋乍起,狰狞的像是要吃人。
他们似乎知道这是徒劳,眼眶里泪水慢慢聚集在一起,从脸庞滑落,可是力道反而比之前更大了,我似乎都能听到骨头碾碎时发出的“咔咔”地声音。
离我最近的那个男孩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他看着我的眼睛,坚定的好像装枪上膛的战士。
恍惚中我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芝麻大的事情,被她一干预,好像天塌了一样。
这下真的天塌了,我要死了。
即使有些嘶哑,依然阻挡不了的尖细嗓音。
哀切的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说着没有我要怎么办的话。
我想起那个表情包: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回可能是真的心痛吧。
毕竟这么多钱堆出来的,说没就没,要是我我也心痛。
我抬眼望去,笨拙矮小的身材,似是支撑不住,趴伏在地上,一手支撑在地面,另一只手不时拍打几下。
离的有些远,我的眼镜早就掉落了。但我猜她的表情一定可怜极了。
她一贯这样。
总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一遍遍的重复,像祥林嫂一样。
小时候我一直同情她,慢慢的发现了一些违和感,后来我终于知道,这叫虚伪。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也不是这样做的,但是偏偏会用漂亮的话语来掩盖。
就像裏了糖衣的屎,外表再好看,内里也是屎。
但他还是逼你吃下去,并让你承认,真甜。
这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
而是真正的,或许她也没有意识到的,为了掩盖自己的本质,而戴上的破绽百出的假面。
她悲恸的哭着,嗓子早已沙哑,粗糙的像含了一口沙子,难听的要死。
但我的眼前却开始模糊。
她就是有这种能力,能随时牵动我的情绪。
人怎么能装的这么像呢
这怎么能是装的呢
这怎么可能是装的!
这不是啊!
我想大喊,我张大嘴,我想把这些压抑痛苦全部发泄出去。
可一点声音也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眼泪越涌越凶,此时我又开始庆幸,我发不出声音,别人发觉不了我的狼狈。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似乎知道没用,开始冷静下来。
我听着她和班主任确认救援的时间,条理清晰的询问事情的经过,然后给沈建国打电话,让他回来。
好一会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止住眼泪,微微抬头,看见她靠在铁栅栏上,佝偻着身子,倔强的支撑起自己,看向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周身颓废又孤寂。
我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她,每次给她下过一个结论,她很快的就会用行动推翻它。
我的痛苦就像一个笑话。
我闭上眼,空荡荡的。
我感觉后腰的束缚慢慢变轻,我在一点一点的下滑,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抖着声音:“在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在坚持一下。”
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
我睁开眼,早年前粉刷的浅蓝色的墙壁早已在风吹雨淋中蜿蜒出一道道裂痕,纵横交错,我顺着一条向下望去,像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想想自己活着的这些年,我感到一阵悲哀,我被人推着走了二十年,迷茫,恐惧,即使重来一次,也丝毫没有想过改变。
我想到上辈子上职业规划课,老师问我们,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