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江月》木子油

43、第四十三章 归来

　　“先生真得考虑好了吗？回京？”
　　此时乐坊为林今复准备好的一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沉吟与林今复两人。
　　看着面前林今复的儒雅的面容，又想到了前几日他对于自己毫不犹豫地拒绝，沉吟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当年对于音律痴迷固执的他，在某些方面也是十分执着的，一旦做出了决定，绝对不会轻易更改。
　　“怎么沉吟，这件事应是对你有利，你怎么还犹犹豫豫了？”
　　林今复带着笑，能够感受到，他全身心都是放松。
　　沉吟也笑了笑，答道：“得了利还要摆出一副同情怜悯的样子，我还不是那样的人，只是……”
　　“只是你不明白，我已经拒绝了你，为什么还会同意江秋白？”
　　林今复接了沉吟的话，正是沉吟心中所想。
　　沉吟点了点头。在她心里，已经设想了多种可能，又一条一条地推翻，她还是想要知道期间的缘由。
　　林今复看着窗外绵绵的雨，正对着窗口的一树玉兰开得正好，树下已经铺满了一层坠落的花瓣。
　　新鲜的，还带着香。
　　“因为，沉吟你是劝说，而他是在解惑。”
　　“解惑？”
　　“对，解惑，解我多年以来心头的困惑。”
　　杀身、夺位，心里怎么能不恨呢？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但是十年，可以改变很多。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身上的棱角也渐渐被磨平。那些仇恨，仿佛在对现在生活的巨大满足之中被冲淡了。当林今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还在自我嘲讽，觉得自己和那个乐不思蜀的蜀后主阿斗差不了多少了。
　　林今复一直自己都以为自己早已经将那些仇恨都放下了，但是，其实他没有，只是将那些伤痛掩埋在心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会没有来由地觉得恐惧、觉得心慌。
　　他没有往这一方面想，也不敢往这一方面想，害怕因为仇恨就毁掉了现在所拥有的、来自不易的幸福。
　　但江秋白却将这一切都摊开来，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若是只因为自己的仇恨就要去毁了林家，林今复是不愿的。在这个年代的人们，从小到大所要接受的都是以家族的利益为先，家族至上。
　　在林今复的认知之中，他的大哥林大将军一直将林家治理地很好，林家这些年也在一直繁荣发展。
　　但其实在这繁荣之下，掩藏的尽是危机。
　　林大将军早年为了快速在军中打响威名，一直都是用的铁血手段。在战场上，也是毫不手软，屠村、屠城之类的事也是曾发生过。
　　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但是都被泰安帝压而不发，但是对于那些在外肆意宣扬林大将军恶行的人没有半句话。
　　像泰安帝这样想要把权利牢牢攥在手里的人，是不容许像林家这样拥有如此强大军事实力的人存在的。
　　就像是对江家一样，他现在利用林家来对付江家。
　　若是江家覆灭，泰安帝收获了江南的势力，那么等到那个时候，林家就会成为泰安帝权利扩张下的另一个牺牲品。
　　“你和我说这些，无非是想要用家族大义来压我罢了。江公子，若是想要来和我弹琴谱，我随时奉陪，要是还是这番话，我们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说。”
　　当时林今复将如今的局势娓娓道来时，他的心里，还是对于来劝人心中的满满的戒备。这些话，沉吟不是没有说过，但是他还是守在这乐谷中。
　　可见，就这样一番话，对于他来说，也是意料之中的。
　　“林先生，没有人可以拿什么虚无的东西压倒另一个人。若是有的，不过是自己压自己罢了。要是林先生对这些全然不在意，应该对我所说的毫无反应，也不会这般着急地下逐客令。林先生，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压着你的，一直是自己罢了。”
　　江秋白不急不缓的声音落入林今复的耳中，实则是如一把刀子般，将自己的心思摊出来给自己看。
　　他好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江秋白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退了出来，将房间留给他自己思考。
　　很多事，别人说得多了，倒不如自己想明白来的通透。
　　就如林今复自己所说，江秋白那一番话，对于他来说，是解惑。惑解了，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沉吟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说，这番“惑”是如何得“解”。
　　听完了，沉吟没有话说，在这一点上，沉吟的确是差了江秋白许多。
　　这下意识地比量，连沉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这样。或许，就是因为一开始都是戒备的，习惯去比量长短，去计量自己有几分胜算。
　　就算如今双方关系已非昨日，但是这习惯还是一时半会儿不可更改。
　　……
　　“公子，喝药。”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江秋白动作利落地将其灌进了肚中。
　　铮然适时地递过帕子，他接过轻轻擦过嘴。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人都退下，只剩下江秋白一个人还坐在那方才的位置。
　　面朝着正门，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檐下断断续续的雨滴也连成了线。
　　他似是出了神，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
　　天色渐渐地晚了下来，乐坊里偶尔从某处传来些丝竹之声，但往日里最为热闹的小院却是寂静无声。
　　红绡已经来来回回在屋檐下走了不知是多少遍，眼睛总往一个方向看，她的心神不宁总是写在脸上。
　　下了一天的雨现在也已经停了，只是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倒影着四周的灯火，明晃晃的。
　　红绡总算是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迈着步子向那个僻静的院子去了。
　　走近了那处，便听见隐隐有琴声传出来。
　　林今复有晚间在院中弹琴的习惯，红绡向来是熟知的。
　　她站在墙角下凝神听了好一会儿，等一曲终了，才跨进了院门。
　　“你来了，坐吧。”
　　见是红绡来了，林今复也没有多少意外。
　　在他心里，红绡这小姑娘，向来是大胆的，说什么便做什么，从不犹豫。照她这个性子，不是不适合去做这份行当，却是没有想到，她做得很好，在外人面前的那个样子，要不是从小看到大的人，怕都会被她给骗过去。
　　而且，他没有想到，她会将这份大胆用到自己身上。
　　可能是态度表现地过于坚决，那个果断的姑娘也变得犹犹豫豫起来，这在林今复眼中，是好的。
　　红绡见他发了话，便就坐在他一旁的石凳上。
　　事态紧急，林今复明日就会离开前往京城，总也不好挡着来告别的人。红绡便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最终下定决心来了。
　　人坐下了，林今复也没了话。手抚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着。
　　红绡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连这随意拨弄出来的几个音，听在耳里，都觉得分外的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