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江月》木子油

35、第三十五章 相信

　　“公子……”铮然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江秋白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封信还在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
　　浔阳江上，那一场谈话还在进行。
　　沉吟向来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和苏为君谈了几句，就直接问到了自己最为关心，也最为怀疑的问题。
　　“我从江秋白那里得知，你曾说我的父皇母妃并不是死于宫变那日，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否属实。”
　　苏为君闻言，轻轻一笑。
　　“当你说出要与江家合作之时，我就知道你会问出这一句。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怀疑我？”
　　沉吟直直地看着苏为君的眼睛，没有半分犹豫地就说出了那句话。
　　“是，苏为君，我现在是很怀疑你。就连江先生都相信了你，你们都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作为他们的亲生女儿，我，连他们的忌日都搞不清楚，还在这里空谈着复国大业。”
　　沉吟的眼神十分地锐利，透露着她平时掩藏起来的锋芒。这眼神就像是一把利刃，想要剖开表面，直视人的内心。
　　“你……不信我？”苏为君也渐渐收起来脸上的笑容，低下头，靠近沉吟，双方的视线牢牢地锁在一起。
　　“我不敢相信！”沉吟一点也没有避让，眼神灼热地让苏为君生出躲避地意思。
　　苏为君也确实是这样做了，他移开了视线，一甩袖站了起来。
　　脸上生出些不被信任而产生的怒意，待看向船外涛涛江水时，他又忽然间平静了下来。
　　“沉吟，我还记得，在南荒时，我们也曾经一起因为躲避追杀而逃到一条小渔船上。当时的雨很大，船却很小，在那条江上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倾覆。那时我问你，如果没有死，下了这条船你第一件事要干什么？你说，第一件事，你要在这江岸边，向那遥远的北方，为你那从未见过的父皇母后三叩首。”
　　沉吟静静地听着，将思绪拉到当时在南荒的时候，那段尝尽心酸苦楚却又目光坚定的日子。
　　苏为君转过身来，看向沉吟，脸上是一副怀缅的样子。
　　“我当时还笑你：是要拜谢他们在天之灵保你大难不死吗？我记得，当时的你全身都湿透了，活脱脱一幅落汤鸡的样子，脸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你当时说：你是要向他们道歉，你差一点又失去了兴复的权利。”
　　沉吟的心中一颤，目光穿越时光回到了当初的那个时候。
　　身处险境，却能全然将背后交给对方的日子。
　　按理说，沉吟只是一个外来者，苏为君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之中长大，没有理由去完全相信她这样一个目的性极强的女子。
　　但是，他还是信了。
　　曾经沉吟像开玩笑般的问他要一个理由，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么句：“可能……是我看你比较面善。”
　　说完他便笑出了声，沉吟也笑了，倒是自此没有再问过。
　　“沉吟，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兴复大业对于你而言的意义，那就像是你的人生信条一样，我不敢想象你失去它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决定来帮你。”
　　“苏为君，谢谢你。”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你说……”
　　“谢谢，我是真的谢谢你。”沉吟也站了起来，坚定而又诚恳地说出这句话。“谢谢你选择在地位未稳的时候还选择来帮我。若你留在南荒，以你的能力，就算是没有了我的协助，你也可以将你的东西牢牢地守住。但是和我来了中原，我们双方的前途都是一个未知数。而我，如果没有你，没有办法走到这一步。就算上那几座城池，也终究是我亏欠了你。”
　　这一番话说出来，沉吟心头的阴霾忽然间就消散了去。
　　照现在这个局势，苏为君没有理由去背叛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他在这其中根本无法获得些什么。
　　相扶相帮这么几年，自己应该相信这一份苦难之间得来的情谊。
　　自己怕是被突如其来的那些个消息冲昏了头脑了吧，才会去将怀疑的视线投到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想清楚了这些，沉吟脸上绽放出笑容。伸手拿过面前的茶盏，亲手斟上了一杯茶，端着茶站起来，双手奉给苏为君。
　　“苏公子，沉吟以茶代酒，给你陪个不是，是我偏执了些，还望苏公子莫要在意。”
　　早年在南荒时，两人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只是每一次都是苏为君先行妥协，他总是端起酒杯，口中叫着“沉吟姑娘”，脸上是惯用的痞笑。只要是饮下那杯酒，便是一笔勾销了。
　　这一次，沉吟自认错误，先行端起茶盏到苏为君面前，只要他饮下这杯茶，气也倒是真的消了。
　　苏为君看着自己眼前的茶盏，脸上的痞笑又回了来。
　　抖了抖衣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没想到，这招你倒是学了个明白。”两人相视一笑。
　　将茶盏放下，苏为君又坐了下来。伸开手，向沉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沉吟就势坐在他的面前，凝神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两人之间的嫌隙散了，但是之前的疑问还摆在那里，沉吟需要一个解释。
　　“这样看着我，怪不自在的。”调笑的语气，还是苏为君一向的风格。
　　“不自在这个词，什么时候可以放在你的身上？”
　　“哟，这才向我赔礼道歉，这么快就忘了？”
　　沉吟只是轻轻抿了口茶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为君自觉被鄙视了，也就收了一收笑容，细细想了一想，这才又开口。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还会引起争端，之前的那些说辞，包括所谓的双燕环佩，在我看来，都不过是蒋府为了让我取信江家而为我所准备的说辞。”
　　“蒋府为你准备的……说辞？”
　　“没错，”苏为君点了点头，“在这之间，我一直以为他们这些说辞都不过是为了蒙蔽江家所编造出来的谎言。当时，他们让我以这一套说辞去取信江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暴露了，他们想要让我去送死。”
　　苏为君说着十分轻松，沉吟去从中感受到了苏为君的不易。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要获得蒋府人的信任，这谈何容易。在蒋府之中多待一日，就多一分的危险。
　　而此刻，夹在蒋府与江家中间，前有狼，后有虎，更是艰难。
　　“辛苦你了……”
　　沉吟的话还没有说完，苏为君就伸手打断。
　　“比起那时在南荒你助我的那一段四面楚歌的时间，这点不算什么。只是，我也是想不明白，为何蒋府和江家得到同一份消息，本该是你的东西，为何会落到江家手里。不对不对……”说着，苏为君又摇了摇头，“这东西是真是假现在也不能全然确定，只是为何江家就能确定这为真？”
　　“竟连你也不知……”沉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声音里尽是从未有过的不安惶恐。“昨夜之后，我的心里一直都处在一种慌乱的状态，这种感觉，在我之前最为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这眼看着成功的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我倒是不确定了。似乎是有一种声音告诉我，不要再往前走。苏为君，你知道这是一种感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