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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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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周品彦十分黏人。
宋予扬每天早起点卯,中午习惯小睡片刻,周品彦便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宋予扬说了几次不必如此,让她自便,周品彦不依。
宋予扬笑道:“你这么依恋我呢,一时半刻都舍不得和我分开?”
周品彦拗着脖子不承认,“是你依恋我才对。我是为你着想,让你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我很贴心吧?”
“强词夺理。”宋予扬笑道。
宋予扬一回家,周品彦便跟进跟出,片刻不离身。宋予扬打趣她:“你活像个小鸭子,跟在鸭妈妈后头,生怕走丢了。”
周品彦神情一呆,没作声。
“怎么了?”宋予扬低头审视她的脸,笑道,“生气了?跟你开玩笑的,小气鬼!”
“不是。你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周品彦蹙眉细思,“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个画面。门槛很高,到我膝盖这儿,我娘进屋去了,我跟在她身后,急着追她。一条腿进了门,另一条腿没迈过去,绊在门槛上。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了,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衣裳,把我拎了起来。”
宋予扬不笑了,“是你爹?”
周品彦笑叹:“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这也许只是以前做过的一个梦。”
宋予扬揽住周品彦,“我以后不说你了。你只管跟着我,就把我当成你娘吧。”
周品彦笑着打他一下,“又胡说!”
周品彦在书房里添了一张矮榻,让宋予扬每天在榻上午睡。“你在这美人榻上睡,我在旁边可以看看书,或者写字、画画,做什么都方便。”
“我又不是美人,睡什么美人榻。”矮榻短且窄,只刚好容得下他,哪有大床宽敞舒服。宋予扬嘴上抗议了两句,也就依了。
如今他躺在洛西家的小床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躺在自家的美人榻上。洛西家的小床和宋家书房里的矮榻宽窄相当,长度却短了一截,宋予扬平躺上去,一双脚正好伸出床外。宋予扬蜷起没受伤的那条腿,艰难地翻了个身,床板吱吱呀呀响了一阵,感觉随时会塌。周品彦给他准备的美人榻很结实,而且松松软软,躺在上面舒服得很,一点儿也不硌人。
有好几次,宋予扬从梦中醒转,恍惚觉得周品彦就在身边守着他。等他睁开眼睛,四处逡巡一番,才意识到自己身在异乡。周围是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自家熟悉的小院。每当此刻,他的心里便格外难受。都怪周品彦,让他不知不觉养成了坏习惯,变得恋家又黏人,简直不像个大男人。
在洛西家的小床上躺了一月有余,宋予扬的伤势大有起色,已不像之前那般嗜睡。相反,他经常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对面墙上墙皮剥落,露出掺着干草的土坯,黑暗之中像是一个人挥舞着飘带舞蹈。转头向左,是小屋破烂的木门,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钉了毛毡,冷天用来防风。此时天暖,房门没关,一个合页松了,房门斜挂在门框上,月光在床前洒了一地。洛西家一贫如洗,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除了宋予扬身下的这张床,脚头的一口破木箱,别无他物。洛西的奶奶搬了个木凳放在他床头,上面放了一碗清水。
睡不着觉的时候,宋予扬便拄杖出屋。他小心地避开地下乱糟糟的杂物,站在狭小的院子里,抬头望月。周品彦特别喜欢月亮。夏天她坐在院子里,摇着团扇赏月。冬天下了雪,她便跃上屋顶,遥望雪月,叫几遍都不肯下来。此时月圆如银盆,清辉遍撒人间,周品彦一定也在遥遥相望。宋予扬离家的时候告诉周品彦,五月初他就回来了,如今已是五月中,他却身在万水千山之外,困在苍莽莽大戈壁的这一边。而归途,遥遥无期。
这个破败的小院里只有宋予扬和洛西的奶奶两个人。到了若羌,洛西把宋予扬送到家里,便忙着去各处发货,几天之后,洛西跟着商队去了西边,小院顿时安静下来。洛西的奶奶不会中原话,宋予扬不懂羌语,两人之间毫无交流。每天洛西奶奶把饭食送进来,搁在他床头的凳子上,便自顾去忙。宋予扬除了给自己换药,别无他事,无人说话,无可解闷,大半时间躺在床上,每一天都漫长难熬。
要是周品彦在就好了。平时他忙,总觉得陪在周品彦身边的时间不够多,如今他哪儿都去不了,周品彦却不在他身边。宋予扬抱起胳膊,假装是将周品彦拥在怀中。思乡的愁绪,一天浓似一天,无可排解。
胳膊上的伤口率先痊愈。宋予扬拄着拐杖,先把小房间的门修好,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洛西家的小院收拾出来。地上乱放的东西分门别类一一摆放齐整,腾出一小片空地,找了废木板拼起来给水缸做了个盖子。洛西的奶奶一开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跟在他身后,叽里咕噜地说着,慢慢地她看明白了,便搬了个小凳,坐在房门口看宋予扬干活。
等到宋予扬腿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可以不拄拐杖了,他活动的范围就更大了。去河边挑水,去林子里打柴,去河滩上搬回大石头重垒羊圈……有了事做,日子就好打发多了。
宋予扬开始往远处走,每天都走得更远一些,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画着地图。走出这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有一个小小的集市,一连几天,宋予扬都会多打两捆柴,挑到这里卖掉。再往远走,街道宽了,齐整了,土坯房换成了砖房,偶尔还有一两座高大的石头房子,人多了,店铺也多,人们的衣着也体面了许多。街头偶尔有艺人拨弄六弦琴,奏出婉转的异域曲调。这里比洛西住的地方明显富足,柴卖得都比那边贵些。
然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街,眼前顿时一亮。这条街能容六辆马车并驾齐驱,街道之上车马华丽,络绎不绝,街道两边俱是高屋华府,富丽堂皇。原来这里才是若羌王城气象之所在,与洛西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远远地一道白色石头围墙,高两丈有余,绵延开去,望不到头。围墙外有成队的卫兵,警卫森严。
宋予扬打听了一下,这条街叫做玉石大街,羌语叫做恰西提西,意为珍贵的玉石。白石头围墙里面就是楼阑王宫,里面住着国王玉素福和他的宠妃阿依夏木,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茹尔仙和巴郎。烤肉摊上一个多话的中原小伙告诉他,楼阑国王有七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这就是阿依夏木最得宠的原因。当然阿依夏木长得很美很美,美得就像天上的月亮。七个女儿有六个已经嫁出去了,全都嫁给了西域各国的王公贵族,剩下最小的这个,今年年满十八,也要嫁人了。
“七个麦莉肯,茹尔仙最美。她是阿依夏木生的嘛,可惜她嫁得最不好。她的六个姐姐,有三个做了王后,最差的那个,嫁的都是塔满城的城主。不知道是咋么回事,楼阑王偏偏把茹尔仙许给了哈桑的小儿子,哈桑再有权势,不过是个宰相,夏西提根本配不上麦莉肯!”
楼阑公主嫁得好与不好,宋予扬丝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批弩箭的下落。临行之前,延安府的李将军摆酒给他们送行,李将军说如此大批量的弩箭贩运,一般人做不到,定是西域某个王公贵族所为,弩箭去到了若羌,那么十有八九便是楼阑国王。
宋予扬绕着楼阑王宫走了两圈,围墙呈椭圆形,最长处近二里,最宽约一里半,围墙之内设有八个锥形塔楼,塔楼之上有卫兵驻守。宋予扬仔细看了,卫兵们腰悬弯刀,挎着长弓,背着羽箭,并没有弩箭。
王宫守卫的住所在后边,后宫门之外,与楼阑王宫隔着一条大道,几排绿杨。过了守卫住所,再往前走约莫二里地,是一片中原人聚居的地方,叫做豁豁牙子。楼阑的地名大都很奇怪,洛西家所在的那一片叫做地窝子。豁豁牙子住的大多是手艺人,街道两边俱是手工作坊,有衣帽靴履,瓷碗陶罐,有木器石刻,也有各色铁具。宋予扬穿街走巷,乡音满耳,犹如到了一个中原小镇,倍感亲切。他略略打听了一下,在这里找件事做,糊口不成问题。
然而宋予扬志不在此。他绕到城东,这里驻扎有一个兵营,据说城西也有一个,东西两边遥相呼应。东边对着且末,西边对着焉吉。若羌、且末、焉吉,是楼阑的三大城,互为犄角之势。士兵们腰悬短刀,手持长背大砍刀,城头之上架着弓箭,还是不见弩箭的踪影。
还没等宋予扬去城西探看,洛西回来了。他一进家门便瞪大了眼睛,“歪酱、歪酱”地叫个不停,“这是我的家吗?”小院被宋予扬收拾得齐齐整整。洛西绕着宋予扬转了两圈,两手一摊,夸张地叫道:“这是我在戈壁滩救下的那个人吗?看着像两个人一样!我家变样了,你也变了一个样。”洛西的奶奶追在洛西身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洛西对宋予扬说:“莫麻夸你呢!说你又勤快又能干,还说你是个好人,还给她钱。你哪来的钱?”
“干活挣的。”这些钱吃饭是够了,但是要买下一匹马却远远不够。不过不要紧,宋予扬已经盘算好了,洛西说赛义德阿里的商队秋天还要去趟中原,到时候他跟着商队走。只要能到玉门关就不怕了,守关校尉自会给他准备马匹粮草回中原。
洛西带回来一袋葡萄酒,装在盛水的皮囊之中。洛西的奶奶炖了一锅羊杂碎,蒸了一大碟米肠子,三大碗奶茶、一叠杂粮饼子,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看着还挺丰盛。洛西常说他奶奶炖的羊肉天下无双,然而快三个月了,他们只吃过一顿羊肉。那还是他们刚到若羌,洛西把工钱交给他奶奶的时候。这些日子,宋予扬在洛西家吃的最多的是奶茶泡饼。前几天洛西的奶奶买回来一副羊肠子,洗净了,灌上大米,挂在院子里晾着,吃的时候切一段下来,蒸熟了吃。洛西家的吃食,羊肉汤、米肠子、羊杂碎,甚至奶茶、面饼,都有一股或浓或淡的羊膻味儿,宋予扬常常想,这要是换了周品彦,只怕会饿死在这儿,这些东西她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的。
不过他可以给周品彦烤鱼吃。附近小河里有鱼,呆头呆脑的,很好抓。宋予扬在河里洗澡的时候,顺手抓了两条,高高兴兴地拿回来给洛西的奶奶。洛西的奶奶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比比划划的,宋予扬看明白了,是让他把鱼扔掉。后来宋予扬才知道,不知是出于什么忌讳,羌人不吃鱼,这里的中原人也很少吃鱼,鱼拿到集市上很难卖掉,还不如柴禾受欢迎。宋予扬不管这些,洛西的奶奶不吃,他就自己在河边烤了吃,正好补补身子,早点儿恢复体力。
洛西把水囊中葡萄酒倒进碗里,眉飞色舞地说:“我们这次去和善,把九一阿达的酒窖都搬空了!运了四十桶葡萄酒回来。六月二十二是楼阑的杰木西,每年杰木西要喝掉几百桶葡萄酒。这个就是西域最好的葡萄酒,有钱人喝的就是这个酒,王爷们喝的也是这个酒。这个酒装在我们的木桶里不值钱,装在我的水囊里更不值钱,装进水晶瓶子里,贵得吓掉你的裤子!”
“杰木西是什么?”宋予扬问道。
“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勇士赛。全国的勇士聚起来比赛,骑骑马、射射箭、打打架、喝喝酒,热闹得很。”洛西催着宋予扬尝尝他带回来的好酒。宋予扬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些酒香,混着皮制水囊的味道,温吞吞的,并不见好。
洛西说:“可惜我们没有门道,卖不进王府里去,只能整桶卖给酒贩子,钱都让他们给挣了。要是有门道,一车酒就能赚个半辆马车呢!我啥想法都没有,就想有辆自己的马车,像阿里塔嘎那样,一辆一辆攒起来,将来我要是有个商队就好了。到时候我奶奶就可以搬个大房子住,再雇个人给我奶奶洗衣服、做饭、喂羊。”洛西用羌语跟他奶奶说了一通,洛西奶奶呵呵地笑起来,像是已经住上了大房子似的,乐得合不拢嘴。
宋予扬把自己的打算跟洛西说了,“我想跟着商队回中原。我自备口粮,只搭商队的车。赶马车、装卸货物,这些活儿我都会,一路上可以帮你们的忙。回到中原之后,阿里要收多少路费,随他开口。”宋予扬打定主意,回到中原,他要送洛西一辆马车。
洛西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去跟阿里塔嘎说。”
宋予扬放下心来。再等三个月,最多四个月,他就回家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像着周品彦见到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还有徐一辉和钱小蝶……他们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死而复生,失而复得,该是怎样的狂喜。宋予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微笑着睡着了。
他的美梦没能做多久,第二天中午洛西回到家,垂头丧气地告诉他,阿里不同意带他回中原。“阿里塔嘎骂了我一大顿。说我胆子大、脑子笨,竟然还把你留在家里。他说你的仇家不是一般人,你也不是一般人,留下你会招来大麻嗒。‘带他走?我可不想被射死在戈壁滩上!’”洛西学着阿里的样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他还说,我要是还留你住在我家,就赶紧滚蛋,若羌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都巴不得来给他赶马车,不缺我这个迈来普……”
“迈来普是什么?”
“就是正事不干,专门招惹麻嗒的人。用你们中原话说,就是惹祸精。”
宋予扬满心失望,半天说不出话来。计划落空,他得重新盘算。从现在到九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等九月下了雪,西凉古道就不能走了。三个月之内,他怎么能搞到一匹马?如果搞不到马,回不了家,西域的漫漫寒冬,他又该如何熬过?
回家的路,看来还漫长得很呢。
“你现在回家是不是就缺一匹马?”洛西犹豫地说,“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行不行。”
“什么办法?”
“乌突逊跟我说,你要是够牢道,就该去赌一赌野马。”
“什么是赌野马?”
“我们这里,南山坡子背后,有一群一群的野马。克沙最会套野马,套到头马,就能赶回一群。南山坡子上放羊的克沙老实,套到野马就成群地卖掉。若羌的克沙贼,他们懒得去套野马,就去南山坡子买,买来在马市开赌。”
“怎么个赌法?”
“你先交钱,然后下场挑一个马,驯服了你就骑走,驯不服你的钱就没了。就看你牢道不牢道了。”
宋予扬沉吟不语。他没驯过马,听说野马性子烈,很难驯服。
洛西看了看宋予扬,说:“算了算了,别去赌了。十个里面没有一个能赢,要不那帮克沙早赔死了。你的伤刚好,别又受伤了。”
有了马,他就能回家了,这对宋予扬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赌野马要本钱的,你也没钱去赌。”洛西说道。
宋予扬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瓶,白玉瓶和绿玉盒。这两个药瓶是周品彦的,从他和周品彦相识之初,他便见过,中间几次易手,也算是见证了二人之间的一番曲折。婚后宋予扬每次出门,周品彦都要装满伤药,让他带在身边。在若羌养伤的寂寞日子里,陪伴他身边的只有这两个药瓶,如今要卖掉它,宋予扬心中颇有些不舍。他将药瓶握在手心里,摩挲了几下,递给洛西,“这个够吗?”
楼阑这个地方气候干燥,时候虽然已近盛夏,早晚风却是凉的。这一天正值阴天,天上薄薄一层云,半遮住了烈日。宋予扬和洛西一大早便来到城南马市,找到克沙人的围栏,交了赌资,洛西等在外边,宋予扬独自走了进去。
宋予扬看了一圈,一眼相中了一匹黑马。他其实不懂相马,只是这匹黑马在群马之中着实出色。四蹄修长,肌肉健硕,毛色全黑,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黑得透亮。宋予扬走进围栏的时候,十几匹马一阵骚动,唯有这匹黑马,在栏边站着,悠闲地伸出脖子,啃食栏外青草,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宋予扬转过头,洛西站在围栏外向他挥了挥手,他冲洛西点点头,缓步走向黑马。黑马迤迤然自顾吃草,宋予扬走近了,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抚摸黑马的脖子。黑马头一扭,突然向前一蹿,躲开了。宋予扬停下不动,黑马甩了甩头,看了看宋予扬,又将脖子伸出栏外吃草。等宋予扬再上前,黑马又迅速逃开,如此几次,不容他近身。
宋予扬看了看地形,一点一点地将黑马逼至围栏一角,然后突然加速。黑马被围栏挡住,腾挪不开,宋予扬一把揪住马鬃,一个起跳,翻身上马。还没等他坐稳呢,黑马后蹄一扬,身子一掀,干净利落地将宋予扬甩了下去。宋予扬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沾了一头一身的土,状甚狼狈。围栏外的克沙人哄笑起来,几个人互相挤挤眼睛,打了几个唿哨,看得津津有味。笑声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围栏边渐渐站满了,这种开心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宋予扬爬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还好,伤口长得很结实,没有摔裂。黑马停在不远处,一双深凹的大眼睛,黑黢黢的,望了望宋予扬,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调皮。
这马还挺有意思。宋予扬来了兴致,他盯着黑马,疾冲过去,做势欲上,黑马急速跑开。就这样虚张声势了几回,宋予扬突然跃上马背。这次他学乖了,双腿使出全力夹住马肚子,伏下身子,胳膊紧紧箍住黑马的脖子。黑马狂奔、猛跳,在围栏里兜着圈子,搅动十几匹野马一起奔腾起来,踏起一片尘土。
黑马似有无穷精力,不停地连跑带踢,宋予扬稍一松劲儿,又被掀下马来。这一次他有了准备,落地时就势一滚,便站了起来。人群发出一阵欢笑。黑马没有立即停下,在场里奔跑了好几圈,才慢了下来。
宋予扬重新上马。他故技重施,尽可能消耗黑马的体力。又摔下来两次之后,他第五次骑上去,黑马这才终于消停了,不再乱扬蹄子,跑得越来越平稳。宋予扬不敢大意,脚后跟不停地磕着马肚子,在围栏里跑了几十圈,腿上这才松了劲儿,直起身来。人群欢叫起来。黑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跑了十来圈,终于从奔跑变成了慢走。
克沙人一脸钦佩,竖起了大拇指。两个克沙走过来,一个拿着笼头,一个拿着马鞍脚蹬,交给宋予扬。宋予扬跳下马,给黑马上了笼头和鞍子,牵着马走到栅栏门口。洛西在围栏外早高兴得又叫又跳,奔上前来叫道:“歪酱!歪酱!你赢了!赢了!”
宋予扬将缰绳交给洛西,说:“我想再赌一次。”
“还赌?”洛西瞪大了眼睛,“别赌了,再赌要输了!”
宋予扬掏出银子,交给克沙人,“再来一次。”
克沙人吃惊地接过银子,吹声口哨,嘴角显出一个嘲讽的笑,打开了栅栏门。准备散去的人群重又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宋予扬心里还是有几分胜算的。与黑马缠斗得久了,他摸到了一些驯马的窍门。刚才栏里的野马一直在随黑马奔跑,体力已有消耗。当然,他自己体力也不如前,所以这一次他挑了一匹看上去比较温顺的栗色牡马,这匹栗马鼻孔大张,正在围栏中间喘着粗气。
宋予扬速战速决。他跳上栗马,死死地箍住马脖子,任它狂奔乱跳,宋予扬像粘在马身上似的,甩不掉了。又狂跑了几十圈,栗马跑不动了,宋予扬直接把它骑到了栅栏门口。
“欧——欧——欧——”洛西兴奋得直跳,仰头崇拜地望着宋予扬,“牢道!牢道得很!”
几个克沙人面面相觑,口哨不吹了,鬼脸也做不出了。他们倒是信守承诺,照老规矩拿来了笼头和马鞍,客客气气地冲宋予扬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宋予扬问洛西。
“他说,‘朋友,你别再来了。’”洛西大笑起来,“他们输怕了!”
宋予扬咧嘴笑了,大声说道:“放心吧!我要回家了,再也不来了!”
这第二次赌马不惊险不刺激,没有四仰八叉的花式摔跤,不逗乐,不好看,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了一番,一哄而散。
宋予扬和洛西一人牵一匹马,来到小溪边,把马拴在溪边的白杨树上,随它去饮水吃草。宋予扬坐在溪边休息,洛西拿出干粮递给宋予扬。洛西一边啃着杂面饼,一边犹自兴奋地说个不停。“阿里塔嘎说你不是一般人,起先我还不服,现在不得不服,他说的对!你的仇家牢道,你也牢道得很。现在你有马了,你要回家了吗?”
“我还缺些路费,等我挣够了就回家。”卖药瓶的钱都拿去赌马了,宋予扬身上没剩几个钱。他心里盘算着,戈壁滩上条件恶劣,还是准备充分一些为好。宋予扬指指那匹栗马,“兄弟,你不是想要一辆马车吗?这匹马送给你。马车我送不起,只能送你一匹马,车得你自己挣了。”
“送给我?”洛西恍然大悟,“噢,你第二次是给我赌的?”
宋予扬点点头。他这一去,他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他欠洛西的太多太多,无以为报,有这一匹马,他心里好过一些。洛西的心愿是拥有一辆马车,至少宋予扬能给他一匹马。
洛西面露难色,摇头说道:“我家那个小院子,尕尕的,哪有地方养马?也没人喂。我奶奶老了,放不了马,打不了马草。我去跑商队,谁喂它?这马我要不了,要不了。”
这一点宋予扬倒没想到,“要不你跑商队的时候带着它?”。
洛西说:“要不我们把它卖了!你不是还没有路费吗?卖了马,路费就有了。”
这个主意甚妙。卖了马,宋予扬留下路费,剩下的钱给洛西。洛西把栗马牵到路边,大声吆喝了几声。做买卖是洛西的长项,不用他操心,宋予扬喝了几口水,躺倒在溪边草地上。一大早出门,折腾了这半天,他真累了。太阳业已偏西,薄云已散,只留了稀疏的几片,挂在湛蓝的天上。他有了马,有了钱,随时都能回家,明天,最晚后天他就动身……长久的渴望突然近在眼前了,宋予扬心里一阵激动。只是弩箭一案尚无头绪,六条人命,难道就这样算了?
突然那边传来一声断喝,接着便是一片吵嚷声,宋予扬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他听出洛西的声音里充满怯懦,像是在解释什么。宋予扬欠起身来张望,只见三个克沙人逼住了洛西,个个凶神恶煞一般,一个克沙伸手一推,将洛西推倒在地。宋予扬噌地跳起来,几步赶了过去,喝道:“你们干什么?”
洛西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扯住宋予扬,说道:“赌来的马不让卖,走吧走吧,咱们走吧。”
克沙人眼神凶恶地看着宋予扬,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人。一个克沙伸手又去推洛西,宋予扬一把打掉他的手,怒气直往上窜,这些克沙人一定是不忿他赌赢了两匹马,故意来找茬的。宋予扬喝道:“岂有此理!马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喂!”克沙人又开始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伸手就来推宋予扬。宋予扬一把擒住克沙人的手腕,转身一个背摔,将克沙人摔了出去。另外两个克沙见宋予扬动了手,挥拳上前,宋予扬使出近身擒拿的功夫,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摔倒在地。
洛西拽住宋予扬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别打了!别打了!不让卖算了,走吧!走吧!这些克沙不好惹。”
这时就算宋予扬肯住手,克沙人也不肯善罢甘休了。三个人唿哨着呼唤同伴,纷纷拔出了小刀子。宋予扬挡在洛西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克沙手中的刀,对洛西说:“你走远些,别伤着你。”对面一个克沙一刀子戳过来,宋予扬偏头躲过,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刀子落地,随即抬脚,踢飞第二个克沙手里的刀子。第三个克沙略一犹豫,刀子没敢使出来,反倒往回缩了,宋予扬欺身上前,虚晃一拳,劈手夺过小刀。宋予扬四下里看看,洛西已经不见了。
十几个克沙呼喝着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各种奇怪的兵器,有马鞭、钉栅栏的长木板、地上现捡的粗树枝,还有一把二尺长的切瓜刀,更多的是小刀子。这里的人喜欢随身佩戴小刀,小刀不大,约莫一个手掌长,除了用做工具之外,最主要的用途是割肉吃。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克沙人健壮剽悍,宋予扬重伤初愈,刚才驯马又大耗体力,两腿虚飘,心里发慌,顿时落了下风。幸好他手里有把夺下的小刀子,克沙人还有所忌惮。宋予扬只想脱身,无意伤人,身上早已挨了好几下。看看势头不对,这些克沙人出手狠辣,两边语言不通,只怕一个闪失,他的小命就要交代于此了。宋予扬边打边往河边撤,洛西不知跑哪儿去了,他不能丢下洛西自个儿骑马逃跑。宋予扬正在大费踌躇之际,脚下被人一绊,摔倒在地,克沙人的各色兵器劈头盖脸地便往下砸。
“寇兰塔!”旁边一声断喝。宋予扬抬眼望去,一位锦衣少年手持一把长刀,拦住了各色兵器。少年神情倨傲,听语气似在下命令。克沙人神情激动,七嘴八舌地申辩了一回,锦衣少年拿刀比划了几下,又厉声说了几句,克沙人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不情愿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