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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

  •   他回家了。

      桂花树的浓荫遮住了毒辣刺眼的阳光,躺椅轻轻晃动。周品彦背对着他,坐在红梨木椅上看书,面前一张红梨木桌,桌上是她最喜欢的一套纯白细瓷茶具。风轻轻吹过,吹起她的长发,飘飘的衣衫轻拂他的手背。

      他口渴得厉害,嘴巴里、喉咙里有火在烧。白色茶杯里浅浅的绿色,是早春的新茶。他喝过,味道淡淡的,周品彦说“像微微开放的花。”茶水就在他手边,他的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品彦,我渴了。

      品彦,茶……

      一股清凉流进他嘴里,刺得他干涸的喉咙一阵疼。疼痛很快过去了,他尝到了甘甜的滋味,带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

      他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东西。

      这是什么?

      桂花酸梅汤。我做的,好喝吗?

      好喝。

      周品彦就在他身边,语笑晏晏,目光温柔如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可他累极了,伸不出手去握她的手,转不过头去看她的脸。

      不要紧,周品彦一直在。她最爱黏着他了。无论什么时候,他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真好……

      他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一世。春去秋来,树叶绿了又黄,桂花开了又落。天冷了,下雪了,院子里的雪越积越高,没过了他的躺椅,没过了他的胸膛。他要赶紧起来,不能再躺在这里。

      冷。

      彻骨的寒冷,冻住了他。

      谁的手轻抚他的额头,柔软的手巾搭在他的额上,凉凉的,好舒服。

      品彦、品彦……

      摇椅晃啊晃,吱呀吱呀地响,无止无休。冬天过去了,阳光和煦,桂花酸梅汤变了味儿。

      这是什么?他舔舔嘴唇。

      “这是羊奶。喝吧喝吧,我奶奶说羊奶啥病都能治。”

      这不是周品彦的声音。

      周品彦呢?她说了会守着他,哪儿都不去,他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她的。她向来一诺千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她为什么不见了?她去哪儿了?糟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宋予扬心里一急,努力睁开了眼。

      这不是京城崇礼大街宋家小院,这是一辆马车。

      “你醒了!”一个声音欢快地叫道。

      谁在说话?宋予扬想转头看看,可有什么拖着他,一路下坠,他挣不出来,重又跌了进去。

      等宋予扬再次醒转的时候,马车已经走出了茫茫戈壁。

      一条平坦土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马车外掠过一户户人家,这是哪里?宋予扬转过头,夕阳在杨树林里穿梭,阳光被树木一波一波筛过,眼前忽明忽暗。他们这是在向北走,越走,离家就越远。宋予扬看着赶车人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嘴里嘀哩嘟噜,听不清念叨些什么。这人是谁?要带他去哪里?

      宋予扬想坐起来,稍微一动,一阵剧痛袭来,他不禁吸了口气。

      疼,证明他还活着。

      真好……

      赶车人回过头来,是一名少年。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两道重眉,额头很窄,深眼窝,高鼻梁,窄脸庞,不似中原人。“喂!你醒了?这回是真醒了!”少年吆喝着把马车赶到道旁停下。后头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越过去,有人大声冲少年嚷嚷,像在斥责他。少年笑嘻嘻的,回了几句。他们说的是什么,宋予扬完全听不懂。

      少年拿出一个水囊,爬上马车,扶起宋予扬的脑袋,喂到他嘴里。“这是羊奶,刚才吃饭的时候,我问一个阿帕要的。新鲜的,好喝得很。”

      宋予扬浑身无力,连吞咽都觉困难,喝两口便歇一歇,半袋羊奶喝完,前边的马车已经走出好远。远远地有人冲这边喊,少年大声答应了,从车里摸出一个带盖的大木碗,拿出一块干饼子,掰碎了放到碗里,把剩下的半袋羊奶全倒了进去,又捏了一小撮粉末,在宋予扬眼前晃晃,“咸盐!不管什么东西,加上它,就香得很。”他把盐撒进碗里。

      前边又有人喊,有人骑马往这边奔来。少年把碗放在宋予扬身边,盖上盖子,摸出一个木勺放在碗盖上,慌慌张张地爬上车座,一扬鞭子,马车咕噜噜地往前走。少年一边赶车,一边大声说道:“碗里有吃的,你自己吃吧!”

      宋予扬一点儿都不饿,灌下去的羊奶在胃里一阵一阵地往外翻。他闭上眼睛,记忆一点一点回来了。

      他们在戈壁滩上遭到了伏击,敌人用的武器,正是他们一路追查的弩箭。七个人,死了六个。张德昌张捕头,张其,陈廷,这三个是和他一起从京城到延安府办案的,陆宸陆捕头,陈三儿,大名陈三水,董桥,这三个是延安府的公差。全死了。弩箭嗖嗖射过,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吼着酸曲,讲着笑话,大笑大叫的人,转瞬毙命。此刻他们正无声无息地躺在茫茫戈壁上,鲜血早已流干,慢慢地变成一堆堆白骨。

      而他,原本也该是其中一个。

      宋予扬睁开眼睛,胃里稍稍平复了些。是这个赶车的少年救了他。宋予扬开口说道:“你是谁?”声音太微弱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试图抬起右臂,可是手臂像有千钧重,根本抬不起来。

      宋予扬放弃了,他盯着马车黑黢黢的车蓬看了一会儿,昏昏睡去。

      宋予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空气冷冽清透,黑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辽远却清晰。宋予扬饿了,胃里空空的,隐隐作痛。这还是他受伤以来头一次感到饥饿。他想起木碗里有羊奶泡饼,他撑着身子努力往起坐。

      “哎!你别乱动!”黑暗中传来赶车少年的声音,啪啪两声响,火光在黑暗中亮起,赶车少年点起马灯,走过来把马灯挂在车把上,说道:“别动!别动!我在马家铺子找道克图给你看过了,他说你伤重得很,伤口要慢慢长,让你躺着别动。他还给你洗了伤口,上了药,换了裹伤的布条子。”

      宋予扬提起一口气,说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他用尽了力气,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又沙哑。

      赶车少年坐在车边,两条腿悬着,不住乱晃,说道:“我叫洛西,这是阿里的商队,我们是赶马车贩货的。你叫什么名字?”

      宋予扬顿了顿,说道:“周扬,我叫周扬。”

      “周羊?姓周的羊,这个名字好记。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羊,我小时候放过羊。我最爱喝羊奶,吃羊肉啦!莫麻炖的羊肉,好吃得很!我走过这么多路,就没吃过比那个更好吃的东西!”洛西咽了两口口水。

      “有吃的吗?”宋予扬问道。

      “哦,对了,你还没吃东西。我看你睡不醒,就把你的羊奶泡饼子给吃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洛西跳下马车跑进黑夜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腾腾地冒着热气。“肉都捞完了,汤也喝完了,我在锅底刮出半碗汤,加了点水,泡了个饼子进去,你快吃吧,热热的。”

      宋予扬挣扎着要坐起来。洛西把碗放在车上,使劲拖他起来,让他背靠车壁,半躺半坐。“你自己能吃吗?我喂你吧。”

      “不用。”宋予扬努力伸出手去,可手软得端不起碗。

      “你胳膊上有伤,我给你端着碗,你自己吃。”

      事实证明,宋予扬连勺子都拿不起来,最后只好让洛西喂他。一口一口,从热吃到凉,慢慢地吃完了。宋予扬靠在车壁上缓了好一会儿,肚里有食,就有了力气,说话的声音也稍稍大了些,“你的同伴呢?”

      “在里面睡觉。”洛西指指黑暗中的一排房子。

      “你怎么不去睡?”

      “我看车子,顺便看着你。”洛西把碗搁在一边,又跳上马车坐着,扭着头左一眼右一眼地瞅宋予扬。“哎!周羊!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宋予扬浑身虚弱无力,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好人。”

      洛西被他笑恼了,扭过头去,赌气说道:“坏人我也不怕,我怕啥么?你身上还伤着呢。再一个,我们人多,你只一个人。”

      “你说得对。”宋予扬撑不住,问洛西要了水喝了,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马车走走停停,宋予扬醒醒睡睡,力气慢慢恢复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宋予扬醒来之后第二天,一个留着翘胡子的中年男人便来看过他。洛西说那人是“阿里塔嘎”,宋予扬便学着洛西的腔调,跟着招呼了一声,“阿里塔嘎”。

      洛西笑得弯着腰直跺脚,“塔嘎是叔叔的意思!他名叫阿里,是商队的主人,这些马车,马车上的货,都是他的。我叫他塔嘎,你也跟着乱叫!”

      宋予扬咧嘴笑了。

      阿里嘴角的翘胡子往上翘了翘,紧绷的脸上有一丝松动,回身吆喝着,催促商队上路。

      宋予扬慢慢地摸清了这个商队的情况。商队共有九辆车,十二个人,二十一匹马。阿里是商队的主人,骑着马在前打头阵,有一人负责断后,另一人队前队后往来照应。九个车夫,洛西年龄最小。

      “我比他们跑路的时间都长!”洛西骄傲地说。洛西年少话多,一路上嘀哩嘟噜嘴不停歇。没几天,宋予扬便把洛西的家世了解得一清二楚。洛西一岁时父亲病故,三岁时母亲跟人走了,他跟着奶奶长大,十二岁起就跟着阿里穿越戈壁往中原跑,今年十九岁。“那个时候我一句中原话都不会说,一到中原,跟个聋子一样,啥都听不懂。那个时候我们只有三辆车,阿里塔嘎自己赶一辆,我坐在他马车后头。”

      阿里是洛西父亲生前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和洛西非亲非故,“是我奶奶求他带我跑路的。一开始啥都不给,只给饭吃,三年前我赶上了车,这才挣上钱了!”洛西一甩鞭子,得意极了。

      戈壁滩上救下宋予扬的经过,洛西更是说了又说,越说越详细。戈壁滩上视野广阔,“远远地就看见地上的死马和死人了,阿里塔嘎带着我们绕了个大圈子,绕过去。戈壁滩上死人常见,冻死的、饿死的、渴死的。还有的马死掉了,没有马,走不出戈壁,结果塔西浪了,活活累死了。一下子死这么多人,还没见过。身上都是箭……”头一次说到这里的时候,洛西狐疑地回头看了看宋予扬。

      宋予扬淡淡地说道:“那些都是我的朋友。我们远赴西域,是为了躲避仇家。没想到到底没躲过,遭了毒手。”

      洛西不住点头,“毒!是毒!把人都射穿了,马也被……”洛西手指在脖子上一戳,一弹舌头,“从这头射到那头。惨啊,多看两眼晚上都要做噩梦。”

      那天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在目,这辈子都忘不掉。宋予扬心中伤痛,默然不语。

      “绕过去没走多远,看到你了。”洛西说道,“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以为你也死了。大家都绕着走,我也赶着马车绕了过去。我心里怪怪的,你咋没和那几个在一起?你身上咋没有箭?我停下车子跑下去看,你闭着眼睛,眼皮好像动了一下下。我一摸,你还有气呢。我跑去跟阿里塔嘎说,地上那个人还活着呢。他让我赶紧走,别管闲事。

      “我回到车上,赶上马车往前走。想想不对劲嘛,一个活人,咋能扔在戈壁滩上不管呢?我又跑去跟阿里塔嘎说,要把你救下来。我说,‘把大活人扔在戈壁滩上不管,这种哈怂事我做不来,回去我莫麻知道了,要骂我的。’阿里塔嘎生气了,说,‘让你走你就赶紧走!不要废话!’我说,‘我们也是跑戈壁滩的人,万一哪天有个啥事情,躺在戈壁滩上没人救,咋办?’

      “阿里塔嘎一听,不说话了。乌突逊,就是赶第一辆马车的那个胖老头,乌突逊说,‘不知道他是啥人,要是个坏人,救下了,就给商队惹来麻哒啰’。我说,‘他就是坏人,伤成这个样子,也害不了人了嘛。他要是坏人,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把他扔下。我莫麻说,你帮了别人,别人才会帮你。我们跑戈壁滩的,万一哪天出个啥事,我可不想被人扔在戈壁滩上没人管。’

      “他们都没话说了。阿里塔嘎就让扎依木帮我去抬人。我把车赶回去,和扎依木两个把你抬上我的马车。他们说,我管了闲事,就要管到底,让我看着你,出了啥事情都算我的头上。”

      宋予扬说:“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在戈壁滩上了。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我也无以为报。”

      洛西笑嘻嘻地说:“谢不谢的没啥,你可别给我们惹麻嗒。”

      “等我能下地走了,自会离开。你放心,不会连累你们。”宋予扬说道。

      商队里的人对宋予扬颇多好奇,三两个好事的时不时过来探望他一回,搭讪上几句。宋予扬便把那套仇家追杀的说辞说了几遍,并反复保证,“他们绝对想不到我还活着,不会给你们惹来麻烦的。”

      车夫们看上去放心了许多。“这话对着呢。”那个叫扎依木的说,他不赶车,骑在马上负责往来照应。“阿里也不让我们去外头胡说。你伤好了,就悄悄走吧。只当是我们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们。”

      宋予扬让洛西找来一些粗树枝,借了洛西的小刀,靠在车壁上,有力气的时候,便削削砍砍,慢慢地做出一支拐杖来。宋予扬撑着拐杖试着下地,一步,两步,慢慢地走。等车队快到且末的时候,他已经能走上十来步了。

      车队在且末停留了三天,卸了一批货,又进了一批货,大伙趁机稍作休整。洛西烧了两大桶水,问一个和宋予扬身量差不多的车夫借了一件袍子、一条裤子。宋予扬洗净了头脸,小心地避开伤口,将身上也洗干净了,重新上了药。洛西在一旁搀扶帮忙。宋予扬上了药,换了绷带,穿上干净衣服,身心顿觉舒爽。他坐在椅子上喘息一回,总算是重回人间了。

      “歪——酱!”洛西端详着宋予扬,拖长了音叫道,“你变样了嘛!好看了!年轻了!原来你是个阿卡,不是个塔嘎。”

      阿卡是哥哥的意思。宋予扬在商队混了这些天,跟洛西学了几个羌人的词儿。宋予扬咧嘴一笑,伸出拐杖把换下来的血污衣裳扒拉过来,挑开衣角,取出一个小小的金箔盒子。盒子里是两张银票,他每次出门,周品彦必定要给他带上的。二百两,足够他备足食水,买辆马车,舒舒服服地回到中原了。“你带我去见阿里。”

      阿里见到宋予扬也吃了一惊,不住地上下打量他。洛西扶宋予扬坐下,双手往宋予扬那儿一比,像是在说:“看吧,他不是坏人吧?”

      宋予扬先谢过阿里的救命之恩,然后才说:“我听洛西说,商队是要去若羌的。”商队里多数人的家都在若羌,包括洛西和阿里。洛西告诉他,回到若羌之后他们会再往东、往北,不停地卸货、上货,马上就到了跑商的黄金季节,这里春天短,整个夏天商队都在外面跑,等到秋天下了雪,路就难走了。

      阿里点点头。

      宋予扬说:“我打算留在且末养伤。”等伤好些了,他就直接回家。若羌原本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可如今同伴全部殒命,他也身受重伤,宋予扬一心只想赶快回到中原,越快越好。宋予扬拿出银票,“我想把银票兑成银子。”

      阿里不接银票,只瞟了一眼,摇摇头。

      洛西瞅瞅阿里,再望望宋予扬,抢着说道:“都跟你说了嘛,我们羌人不用这个。”

      “我知道这边不用银票。洛西说每年你的商队要跑两趟中原,今年秋天你去中原的时候用得上,这是鼎丰号发的……”

      阿里摆摆手,站起身就走。

      宋予扬一急,拐杖一撑站了起来,趔趄着追了两步,“等等!一百两!二百两银票换一百两银子,换不换?”

      阿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予扬满怀期待顿时化作乌有。他呆了片刻,转头回来,把拐杖一扔,跌坐在椅子里。刚才往起站得太急,扯动了腿上的伤口,此时发作起来,疼得厉害。宋予扬揉着伤腿,低头看看手里的两张纸,鼎丰号发的保真银票,在这里,只是两张废纸而已。

      洛西说道:“我早说了嘛,我们从来不用这个,都是金子银子出去,一车一车货回来。要是阿里塔嘎掏出两张纸,茶叶铺的张老板就该问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卖丝绸的霍老板也要问,这哪来的?偷的还是抢的?艾来掰来,就说不清楚了嘛。说不清楚,麻哒就来啰。阿里塔嘎最怕惹麻哒了,所以他肯定不跟你换。”

      宋予扬怀念起被他扔在戈壁滩上的那袋银子来,如果银袋还在,里面的银子也足够他回到中原了。银钱这东西,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在茫茫戈壁之上,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是最该抛掉的累赘。而现在,没有钱,他活不活得下去都成问题,更休想回家了。

      宋予扬低下头,长吁一口气。他弯腰捡起拐杖,蹒跚地走出屋去,洛西的马车停在屋后,他还是去马车上躺会儿吧,明天商队开走了,他能睡在哪里,还不知道呢。

      “哎,你别发愁啊。”洛西三步两步追上宋予扬,“且末城大着呢,有的是中原人。我们羌人不用这个纸,说不定中原人用呢。一百两换二百两,这买卖划算的很。我要是有一百两银子,我跟你换!可惜我没有。”洛西两手一摊,无奈地说。

      这里的中原人也没处用银票,除非……除非他们要回老家,那倒用得上了。可是天下有那么凑巧的事吗?

      洛西乐呵呵地叫道:“碰碰运气嘛!你运气好的很,不然怎么在戈壁滩上碰到我了,对不对?”宋予扬被洛西逗笑了。也是,先碰碰运气再说,不急着发愁,再说愁也愁不出个什么来。

      当天晚上阿里让人给宋予扬开了间房,宋予扬便从马车上搬进了屋里,终于躺在了正经的床上。阿里还派人给他送来一盘香喷喷的羊肉,连骨头带肉,清水煮熟,外加一碟椒盐。洛西高高兴兴地啃着羊骨头,吃得满嘴油汪汪的,边吃边说:“看!好运气来了吧?”

      宋予扬心里却想:“阿里这是要撵我走吧?”

      洛西帮宋予扬把换下来的血污衣裳和绷带洗净,支了口大锅,烧滚了水,一股脑丢进去煮了一遍,然后晾在院子里。这里风干物燥,一晚上就晾干了。第二天,宋予扬换上自己的衣裳,把借来的衣裳还了。洛西找了辆卸了货还没装的空马车,拉着宋予扬去中原人的买卖街。

      好运气并没有如期而至。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问遍了每一个商家,没人肯换。大家纷纷摇头摆手,或冷漠,或狐疑,或新奇,或戒备,有几个干脆不客气地说:“两张纸换一百两?疯了吧!”

      “这不是两张纸,这是银票。你看,上面写着呢!”洛西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我找张纸,写上一千两,跟你换五百两银子,换不换?”那人哂笑道。

      宋予扬拉走洛西,“算了。他们不认得,当我们是骗子。”

      洛西只好讪讪地走开。他把宋予扬扶上赶上马车,“我相信你,你不是坏人,也不是骗子。”

      宋予扬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洛西半羞半恼,“你咋这么爱笑话人嘛?”

      这话钱小蝶也说过,“三哥笑起来,总带着三分戏谑,像是笑话人一样。”

      “自大呗。”徐一辉说道。

      宋予扬并不自知,回到家他问周品彦,“小蝶说我笑起来像是在笑话人,是这样吗?”

      周品彦说:“有时候是。特别是当谁说了蠢话,做了蠢事的时候。”

      “噢。我对你这样笑过吗?”

      “没有。”周品彦莞尔一笑,嘟哝了一句,“我又不蠢。”

      宋予扬哈哈大笑,伸手揽过周品彦,点点她的鼻子,“你又拐着弯地骂人!”周品彦心眼小,爱记仇,她单方面和钱小蝶结下的“梁子”,看样子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洛西为人热心,心地单纯,还是不要和他玩笑的好。宋予扬收敛笑容,郑重说道:“真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很感激你,兄弟。真的!”

      洛西心满意足地赶上马车往前走。突然他回头说道:“哎,周羊!你换不到银子,咋办呢?”

      “不知道。”宋予扬摸摸衣袋里的金箔盒子,这一点点金子够他在车马店住几天呢?下午他应该去找找看,有谁愿意收留他。他会一点木匠活儿,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木匠店,先赊着饭钱,等他养好伤可以做工还钱……

      “跟我回若羌吧!”洛西说,“我带你回家!你路都走不成,把你扔在这里,你就塔西浪了,我不是白救你了?你住我家,让我莫麻给你做饭吃,养好伤了你再走。我莫麻炖的羊肉,好吃得很!”

      宋予扬答应了,道了谢。至少他不会流落街头了,他心里一宽,长长地出了口气。

      马车经过一家家店铺,宋予扬一眼望见前边的一家小饭铺,招牌上写着四个汉字,“思乡饭店”。宋予扬心中触动,叫住洛西,说要在这家思乡饭店吃午饭。洛西停下马车,搀扶宋予扬进了店。一大早出门,到现在正午已过,宋予扬饥肠辘辘,又累又乏。他坐在靠门的桌边,扭头看着左边的墙壁。歪歪扭扭的字,鬼画符一般的画,贴满了一墙。“洛阳曾文泽墨宝”、“宜川梁汉庭留念”、“沔阳刘恺某年某月路过此地”……都是食客的作品。看来这些人都是背井离乡,无以排遣思乡之情,唯有诉诸笔墨了,不知周品彦看到这些大作,会发什么议论。宋予扬脸上浮起笑容。

      “店家。”宋予扬敲敲桌子,拿出一张银票,“一百两换十两,换不?”

      店主是个中年汉子,长白脸,颧骨上两坨红晕。他把茶壶放在桌上,摇头笑道:“我们这里不用这个。”

      “你认得这个?”宋予扬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银票嘛,谁不认得。”店主说道。

      宋予扬说:“我拿这张一百两的银票跟你换十两银子,请这位小兄弟吃顿饭。”

      店主摇头说:“这个在中原有用,在这里就是废纸一张,我要它没用。”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插嘴说道:“爹,三舅不是说想回老家么,你给他换上嘛。一百两换十两,划算着呢。”

      店主脸色一变,斥道:“你个丫头子懂个啥?乱插嘴!还不去后头把碗刷了!”

      姑娘顿时涨红了脸,撅着嘴,嘟囔着去了。

      宋予扬收起银票,对洛西说:“兄弟,对不住,得让你破费了。”

      这是家炒面店,洛西仔细问了各色面食的价钱,点了两碗素炒面,说:“我们回去吃我莫麻炖的羊肉,那个才好吃呢。”

      店主扬声冲后头喊道:“素面两个!”不一会儿刚才那个姑娘端了两个盘子出来了,她垂着眼帘,脸拉得老长。她是替宋予扬说话才挨的骂,宋予扬冲她笑道:“多谢!”

      姑娘抿着嘴笑了,走到邻桌,假装擦桌子,眼睛却不住往宋予扬他们这边瞟。此时早过了饭点儿,宋予扬和洛西都饿了,二人狼吞虎咽扫光各自的炒面。店主走去后头了,那姑娘从兜里拿出两个烧饼,放在二人桌上,低声说:“快吃吧,不要钱。”

      宋予扬指指墙上的字画,笑道:“姑娘,我可以写幅字吗?”

      “可以。”姑娘去后头拿来笔墨纸砚,现研好墨,收去盘子,把纸铺开。

      宋予扬提起笔,不假思索写下八个大字,略一沉吟,写了落款。洛西和那个姑娘都不识字,直问写的什么。宋予扬说:“一句俗语。”洛西刚才说,且末到若羌,只要一天的时间就够了。明天他就身在若羌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宋予扬拿起字纸交给那个姑娘,“劳烦你替我挂起来。你家炒面味道很好,等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且末,再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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