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9章 ...

  •   宋予扬站起身来,双手一抱拳,冲锦衣少年说道:“多谢你出手相助,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这位少年约莫二十出头,古铜肤色,神情阴郁,不说话,只上下打量宋予扬。宋予扬指指自己,慢慢地说道:“我,周扬。”然后指指锦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洛西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周扬周扬,你没事吧?”

      宋予扬拍拍洛西的肩膀,说道:“我没事,我正担心你呢,兄弟!”亏得洛西人机灵,跑得快,才没被他连累到。

      锦衣少年突然开了口,冷冷地说道:“你的这个兄弟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他会说中原话,而且说的不比洛西差。

      宋予扬笑道:“是我让他跑的。我的这位兄弟不会打架,帮不上忙。他家里还有老奶奶要他照顾,他可是个大孝子呢。”

      洛西感激地望望宋予扬,尴尬地笑道:“你刚才使的是中原的功夫吧,牢道得很!我从小跟人打架尽吃亏了,从来都是我挨揍,啥时候你教教我。”

      锦衣少年若有所思,“你是中原人?到若羌来干什么?”

      “我来西域贩茶,路上不幸病倒了,多亏了这位兄弟相救。如今我病好了,过来赌匹马回中原。”

      锦衣少年说道:“赌来的马不让卖,你不知道?”

      洛西抢先说道:“我们咋会知道嘛!周扬急着回家,他有两匹马,没有钱。卖掉一匹马,不就有钱了嘛,这主意棒得很,对不对?谁想惹出这个麻嗒!早知道不让卖我们就不卖了,克沙牢道得很,我们哪敢惹。”

      锦衣少年四处望望,刚才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大半散去,还有几个好奇心重的不肯走,不远不近地站着往这边瞧。“我们走吧,边走边说。”

      三人骑上马往若羌城里走。

      宋予扬问道:“那些克沙人好像很听你的话,你到底是何人?”

      锦衣少年说:“我是国王玉素福的近身侍卫,哈力穆的儿子,我叫桑结。”

      “歪酱!”洛西叫道,态度登时卑微起来,“牢道得很呢!国王身边都是有钱、有身份的贵人,牢道牢道!”

      桑结微微一笑,骄傲地昂起了头。“玉素福的近身侍卫只有六十人,都由贵族子弟担任。能被选上,是全家的荣耀。我今天来马市看马,从你赌野马,到和人打架,整个经过我都看见了。你们不守规矩,拿赌来的野马去卖,我原本不打算管的。我看你打架还行,这就是中原的武功吗?”

      宋予扬说道:“这是中原的擒拿术。”徐一辉是个中高手,一套擒拿术使得炉火纯青。宋予扬不够勤奋,火候还差着一点。

      桑结沉吟半晌,说道:“我到马市买马,是为了参加今年的杰木西……”

      “歪——酱——”洛西刚叫了一声,就被桑结狠狠地瞪了一眼。桑结用羌语斥责了洛西一句,洛西满腔兴奋顿时打去,蔫蔫地闭了嘴。

      桑结继续说道:“野马比家养的马脚力好,跑得快。我敢说我的骑术,在楼阑没人比得上我。要是我有匹好马,今年的杰木西赛马我就赢定了!”桑结边说边瞟着宋予扬□□的黑马。

      宋予扬心领神会,“我刚好多出一匹马,送你吧,感谢你刚才出手相助。”宋予扬指指洛西骑着的栗马。这匹马洛西要不了,也不能卖掉,不如送人,还了桑结的人情。刚才他处境危险,若不是桑结出面,还不知如何了局。

      “这个是好马。”桑结指指黑马。

      宋予扬心中颇有不舍。这匹黑马是他选中的,驯服它很花了一番心思力气。不过宋予扬一向豁达,当即爽快地说:“你喜欢就送给你。”

      桑结大喜,兴致勃勃地立刻便要试马。宋予扬跳下马,把缰绳交给桑结。桑结身姿潇洒地骑上去,试走了几步,帅气地一扬鞭子,鞭梢刚沾上黑马,黑马突然发起了脾气,后蹄一掀,将桑结摔了下去。黑马撒开四蹄狂奔,桑结手腕上套着缰绳,一时没解开,被黑马拖行了十几步,终于解脱了缰绳。宋予扬奔过去扶起桑结,还好桑结没被马蹄踏中。“小心,这黑马还没驯熟呢。”

      桑结气急败坏,大声咒骂。宋予扬望着黑马扬起的尘土,心中十分懊恼。这下好了,人情没做成,心爱的马也跑了。

      桑结悻悻地骑上自己的马,宋予扬和洛西共骑栗马,默默地往若羌走。走不到三里路,远远地看见黑马站在路边吃草。宋予扬又惊又喜,赶紧跳下马。他怕惊着黑马,慢慢地走上前去,黑马抬头望了望他,不跑也不躲,任由宋予扬牵起缰绳。桑结也跳下马,气鼓鼓地走过来,扬起马鞭就打。宋予扬忙一把抓住桑结的胳膊,“别打!这马性子还野着呢,驯一段时间就好了。”

      洛西憋了半天,此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打它没用!这马认主子,谁驯服它,它就只认谁。我听人说,这种马少见,碰上算你运气好。”

      宋予扬说:“那匹栗马也不错,要不你试试?”

      桑结早没了试马的兴致,挥挥手说:“等我回去慢慢驯它。”

      宋予扬骑上黑马,心里美滋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桑结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这个年轻人,性格一点儿都不讨喜,和洛西正好相反。洛西人虽贫贱,却总是乐呵呵的,想什么就说什么,心直口快,性子爽利,很好相处。桑结身份优渥,却总是闷闷不乐,仿佛怀着沉重的心事。他一个贵族子弟,肯和洛西这样的车夫,以及自己这个落魄的中原人同行,一定有所求。只是他性子积粘,有话也不肯痛痛快快地说。洛西想要什么,宋予扬已猜到了几分,然而桑结不说,他也不提。

      桑结斟酌了半天,总算开了口,“你很缺钱,对吗?”

      “对。”

      “半个月后就是杰木西,我要是赢了,就会得到好多金子,到时候分你一半。”桑结瞟了一眼宋予扬。宋予扬不接话,等他的下文。桑结只得说道,“杰木西有三项比赛,赛马、射箭、摔跤。赛马、射箭我都稳赢,只有摔跤,我担心打不过夏西提。我瘦,夏西提粗胖,力气大,像头野猪一样,我怕摔不动他。我看你比我还瘦,但你却把粗壮的克沙都撂倒了,你的那个擒拿术,到底有什么奇妙?”

      “你想让我教你中原的武功?”

      桑结点点头,“我知道你着急回家,只要十五天,你就可以带着金子风风光光地回中原了。”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趁机调查弩箭案。桑结是国王近身侍卫,如果弩箭果真是楼阑国王从中原运过来的,说不定从桑结那里能发现蛛丝马迹。半个月而已,他可以等。宋予扬说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楼阑王宫后头的那一片守卫住所,宋予扬曾经路过。桑结在这里找了间空屋给他住,黑马被安顿在不远处的马厩里。屋子不大,陈设也普通,但比起洛西家,已经算奢华了。床是正规的床,桌椅是正规的桌椅,被褥干干净净,有衣柜,有窗户,屋子齐整明亮,正经是个人住的地方。

      桑结不住在这里。

      王宫守卫分为三等。桑结是国王专属的近身侍卫,属于第一等。第二等是宫内守卫,专司王宫内各处防卫。前两等侍卫都住在宫里。这里住的是三等侍卫,进不了宫门的,只在王宫周边巡查守卫。

      国王的近身侍卫们轮班值守,每隔三天一换班。桑结一开始是午后来找宋予扬,三天后换了凌晨,再三天后是傍晚。距离勇士赛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短,宋予扬只选了几个简单管用的招式教他。桑结练习非常刻苦,每天来了也不多话,闷着头只管苦练。无奈中原功夫自成一脉,纵然姿势到位了,运用之道却不是轻易悟得透的。

      宋予扬见过桑结的对手夏西提。有一天桑结带着他特意守在楼阑最大的饭庄之外。黄昏时分,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十几个人从马上跳下,往饭庄里头走。不用指认,一眼就能辨出哪个是夏西提。做为楼阑公主未来的驸马,夏西提自然是众人簇拥的中心,人群之中最趾高气扬的、脑袋昂得最高的、饭庄老板哈着腰不敢抬头直视的那一个。

      夏西提个子不高,比桑结约莫矮一寸,体型却比桑结宽了一半。他肩膊粗壮,腿短腰长,块头虽大,动作却并不笨拙。桑结说夏西提像野猪,确实有几分相像。宋予扬瞄了一眼桑结,桑结中等身材,长得也算健壮,但摔倒夏西提却不容易。只能教他借力打力,善用巧劲儿了。

      “夏西提下盘很稳,不好对付。”宋予扬说道。

      桑结狠狠地说:“我一定要赢!”他的眼神之中透出一股阴鸷之气。

      宋予扬并不意外,桑结一直憋着一口气,练起功来有股子狠劲,仿佛心中怀着深深的恨意。只是“想赢”与“能赢”之间,差别可大了。“你们的杰木西有很多人参赛吧,赢了夏西提不等于赢了比赛。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有别人呢。”

      桑结说:“别人都不会认真比赛。夏西提一心要赢,谁敢挡在他的路上,早晚被他踏成肉泥!”

      “夏西提为什么一定要赢?”

      “因为茹尔仙。”

      “茹尔仙?楼阑的公主?”

      “对。夏西提想赢了比赛,再娶茹尔仙。”

      “夏西提赢不了杰木西,他就娶不了楼阑公主?”

      桑结摇摇头,咬牙说道:“这事已经定下了,夏西提赢不赢,都改变不了。你看夏西提那个样子,楼阑每个人都说,他配不上茹尔仙,所以他想赢了杰木西,让大家都改口夸他。”桑结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就算他赢了杰木西,他也变不成麦丹!野猪就是野猪,成不了雪豹!”

      “麦丹是谁?”

      “麦丹是夏西提的哥哥。麦丹才是我们楼阑人心中的勇士,大英雄。他十六岁就赢了杰木西,往后一连赢了十年,到第十一年他就宣布不再参加比赛了。人人都喜欢麦丹,就像人人都讨厌夏西提一样。”桑结说道,“杰木西第一项是射箭,第二项是马术,第三项是摔跤。我马术和射箭都比夏西提强,现在跟你学了中原功夫,我摔跤也不一定输。就算摔跤输给他,三场我赢两场,我也赢定了!”

      “你赢了夏西提,你就不怕被踏成肉泥?”

      桑结冷笑一声,“你们中原有句话怎么说?骑马看唱戏,走着瞧!”

      宋予扬笑了,“我们看戏不骑马。”

      桑结的脸绷得紧紧的,一丝笑模样都没有。

      为什么人人喜欢麦丹?为什么人人讨厌夏西提?桑结又为什么一定要赢比赛?难道也是为了楼阑公主?宋予扬想问,但桑结脸色阴沉,闭紧了嘴,看样子并没有聊天的兴趣。桑结不肯多说,宋予扬也不便多问。几天之后,他就要踏上归途,这些千里之外的是非恩怨,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操心两件事,弩箭案和洛西祖孙俩。

      桑结每天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练功,余下的时间里,宋予扬骑上马,将若羌城里城外转了个遍,脑子里若羌地图已勾勒完整。弩箭案依然毫无进展。看来那些弩箭到了若羌,就被私藏了起来,藏得非常小心,比在延安府藏得还要密实。为什么?楼阑国王在密谋战事么?可若羌城里,一点征兆都没有,城墙里外的士兵们每日出勤收班,皮皮塌塌的,不过塞责而已。王宫守卫们也没有异动。宋予扬百般琢磨不透。

      宋予扬时常去看望洛西的奶奶,帮着干点儿活。洛西又去跑商队了,剩下洛西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甚是可怜。以后他回了中原,唯一牵挂的就是这祖孙俩,他亏欠他们良多,却无以为报。宋予扬心中十分惭愧,在河边给黑马刷洗的时候,宋予扬对黑马说:“不是我不仗义,谁不想报恩,谁不想破案子,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筹莫展啊!”他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抚摸着黑马的长脖子,“再说我娘子还在家苦等我回去呢,我多耽搁一天,她就多煎熬一天。你说是不是?”黑马当然不会回应他,但是宋予扬的这些话,除了黑马,却也无人诉说。

      有时候宋予扬觉得黑马懂他。比如有一次,他对黑马说:“中原和这里大不相同,风景很美。有杏花春雨,漫天墨洇一般的乌云。夏天茉莉花开了,满院清香。秋天丹桂飘香,坐在桂花树下持螯赏月……嗯,你不吃螃蟹,中原的马草也很鲜美。我带你回中原,让你尝尝鲜,好不好?”黑马喷了喷鼻子,微微低了低头。宋予扬十分开心,叫道:“你答应了!你听懂了?你居然听懂了!别急、别急,咱们很快就回家了。”

      宋予扬身上还是没有余钱。桑结生性狐疑,为人十分精细,他隔两天会给宋予扬一些钱,足够他吃饭和日常用度,却远远不够他回中原。“桑结是怕我不守信用,偷偷跑了。”宋予扬心想。

      宋予扬没事经常在这一片转悠。王宫守卫们的生活单调枯燥,除了按时值守,集体操练,就是吃饭睡觉,难得有大段清闲时光。宋予扬碰到一个老守卫。这个老守卫每到下午,都会在墙边阴凉处摆下棋盘,聚三五人下棋解闷,还有些小钱输赢,前后也就半个多时辰。宋予扬旁观过几回,就是简单的纵横棋盘,一边十二个棋子,规则不复杂,看过几局之后,宋予扬已经了然于胸。

      这天他又路过老守卫的屋外。此时正是午后,有任务的都不在,没任务的都在抓紧时间午睡,老守卫独自守着个棋局,颇有几分寂寞,看见宋予扬便招手叫道:“迈格莱!迈格莱!”

      宋予扬知道这是叫他过去,便走过去。老守卫指指对面的凳子,叫他坐下,又指指棋盘,说了一串不知什么。宋予扬忖度着,这是邀他下棋的意思,便答道:“雅各!”

      “雅各”是羌语“好”的意思。老守卫十分高兴,拿出两枚钱,放在棋盘边上,宋予扬也拿出两枚放上,两人对弈。

      宋予扬是棋中高手,然而赢这个老守卫却没什么意趣。他计算着,输多了就赢几盘,赢多了就输几盘,输赢交替,逗得老守卫兴致大增。最后宋予扬说他要走了,老守卫拉着他的手挽留,还说起了中原话:“明天!明天再来!再来!”

      一来二去二人竟混熟了,老守卫磕磕巴巴地跟他讲中原话。他说他知道宋予扬是桑结的朋友。“你认识桑结?”宋予扬问道。

      老守卫告诉他,桑结从小在这一片长大,“从这么小长到这么大。”老守卫比划着,“他是哈力穆的儿子。哈力穆,玉素福的卫队长,所以桑结不是个‘拜宁’,他能进国王的卫队,全靠哈力穆的脸。”

      “拜宁?”

      老守卫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说:“德隆王爷,‘拜宁’。柘扶,‘拜宁’。哈桑,‘拜宁’。麦丹、夏西提,‘拜宁’。哈力穆、桑结,和我一样的,‘乌酷苏’,不是‘拜宁’。”

      这个“拜宁”,宋予扬估摸着是贵族的意思。“你的意思,桑结不是贵族,是平头百姓?”

      “对对对!百姓!百姓!”老守卫说,“哈力穆把儿子弄进卫队,其他的‘拜宁’,瞧不起他,没人跟他玩。他瞧不起我们‘乌酷苏’,不跟我们玩。所以他就一个人。”

      宋予扬心中一动,“桑结要是赢了杰木西,他能成为‘拜宁’吗?”

      老守卫嘿嘿一笑,“他赢不了,杰木西是夏西提的,所有人都知道。‘乌酷苏’怎么赢得了杰木西?杰木西是‘拜宁’玩的。”

      宋予扬问道:“桑结一心想赢夏西提,是为了楼阑公主茹尔仙吗?桑结喜欢茹尔仙?”

      老守卫哈哈大笑,“怎么会,桑结和茹尔仙有仇。他们俩,就像仇人一样。”

      “仇人?为什么?”这可大大出乎宋予扬的意料。

      “桑结得罪了茹尔仙,哈力穆当着茹尔仙的面抽他,给茹尔仙出气。茹尔仙不说停,哈力穆就不敢停,桑结差点被打死。后来阿依夏木赶过来,停下哈力穆,桑结才捡回一条命。桑结在家躺了半年,吃了很大的苦。”

      宋予扬问道:“桑结怎么得罪了茹尔仙?”

      老守卫眨眨眼睛,嘻嘻笑道:“他偷看茹尔仙洗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守卫仰头算了算,“十年前。”

      宋予扬摇头叹息,“原来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桑结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懂什么?茹尔仙看着桑结被毒打,居然不出言制止,小小年纪,未免太心狠!”

      老守卫连连摆手,“嗳嗳嗳,不是的、不是的。茹尔仙吓坏了,她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敢看,不敢听。我说,怪哈力穆。哈力穆,牛一样的人,只会直着走,踅波拐个弯,他就不会了。玉素福就看上他这一点,牛一样的忠诚。那次以后,桑结怕了,见到茹尔仙,吓得打哆嗦,远远看见了,赶紧绕着走。茹尔仙也故意避开他。两个人仇人一样,见不了面。这事大家都知道。十年了,他们现在还笑话桑结。那些‘拜宁’,因为这件事,死活瞧不上他。”

      难怪桑结神情阴郁,几乎从没见他笑过。宋予扬心想,桑结说麦丹像雪豹,夏西提像野猪,那桑结就像一匹孤狼,狼群之中受群狼排挤,孤独无伴的那一只。

      宋予扬对桑结心生同情,当天教桑结武功的时候,便不像往常公事公办,态度温暖了许多。桑结立刻便觉察了,练完功便邀宋予扬一起去吃烤羊排。想来他很少被人善待,一点点善意便感念于心。宋予扬更加替他心酸,席间说些中原的奇闻趣事,桑结听得津津有味,话也多了。桑结本是难以亲近之人,如此几番投桃报李,二人之间竟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

      临近勇士赛,守卫们忙了起来,零零碎碎地做些准备工作,每天操练加多了一个时辰。有两三个经常和老守卫下棋的,特别喜欢指使宋予扬干活。提个水,跑个腿儿,搬个东西,都喜欢吆喝他来出力。老守卫骂他们懒,说:“人家在这里是个‘乌酷苏’,在中原可是个‘拜宁’!”

      宋予扬笑道:“我在中原也是‘乌酷苏’。”

      “嗳嗳嗳,不像,不像。”

      “真的,我在中原是开茶叶铺卖茶叶的。”

      老守卫依然摆手,“你这话说给别人,别人信,我不信,你不是做买卖的,一看就是。你是个不一般的人,你到这里来,是要做不一般的事情。”

      宋予扬心中暗暗吃惊。这几天他跟老守卫谈起守卫们配备的武器,谈起中原的各色兵器,还旁敲侧击地提到中原的诸葛连弩。该不会露出了马脚吧?宋予扬不动声色,笑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老守卫答道:“你看桑结,多骄傲的一个人,头昂得高高的,谁都不服,就服你!”老守卫说着伸出大拇指,“你是个不一般的人!”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宋予扬放下心来,一笑置之。

      勤快还是大有好处的。没过两天有人来叫宋予扬帮忙,说是要去武器库里搬兵器。这几天王宫守卫们陆续领了新行头,前两天是新帽子、新靴子,第二天是新衣服、新护甲,今天要领新兵器。宋予扬心中一喜,终于等到机会了。

      宋予扬跟着老守卫坐上马车来到若羌东北角,一座灰色石头房子。他之前四处探看,曾经路过这里,却不知这里是若羌的兵器库。兵器库大门紧闭,门外并无值守。相距大门十来丈远,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有守卫过去交办了手续,等了片刻,大门才徐徐打开。八辆马车鱼贯而入,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里面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院子,一队士兵在此把守,宋予扬粗略数了数,约莫百人。那批弩箭应该是在这里了!宋予扬心跳加速,等不及要进去,好亲眼看个究竟。

      马车并排停在院子里,两边的小头目交接了几句,一半士兵在院子里列队戒备,另一半进去里面,不一会儿慢吞吞地搬出兵器来,全部堆在院子地上。

      王宫守卫们却不动弹,有坐在车上等的,有站在地上看的,看样子没打算进去。宋予扬小声问老守卫,“我们不进去搬兵器吗?”

      “等一下,他们搬完了,萨克苏清点一遍,我们再搬上车。”

      “噢。”宋予扬十分失望。这里围墙高耸,守卫森严,今天进不去,以后就更别想进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宋予扬却苦无良策。他身上穿着老守卫搞来的守卫服,会说的羌语只有最简单的几十句,怎么才能混进去?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偏,士兵们码下一捆又一捆长箭,守卫们站久了,开始交头接耳。老守卫打了个呵欠,嘟囔了一句,像是骂士兵们懒,手脚慢。宋予扬却怕他们搬得太快了。他抬头望了望太阳,对老守卫说,“照这个速度,等他们搬完,天都黑了。等我们回去,晚饭都没了。”

      “就是的嘛!”老守卫扬声跟小头目萨克苏说了一句。萨克苏跳下车,走过去跟那边的小头目接洽了一番,转身冲这边嚷了一句。王宫守卫们不情愿地嘟哝着,往兵器库里走。

      老守卫冲宋予扬说:“走,干活去!那帮懒虫,磨磨蹭蹭的,要搬到明天天亮!不止晚饭吃不上,早饭都别想吃了。”

      宋予扬按捺着雀跃的心情,跟着老守卫进了兵器库。里边很大,比六扇门的武库大十倍不止。兵器十个或二十个一捆,捆扎齐整,分类堆放。长箭和大小硬弓在最外面,还有各色箭囊,扳指,护腕等等。中间依次是短刀、长刀、长枪、匕首等等。然后是大型攻城和守城器械,云梯若干,滚木雷石具有。王宫守卫们专用的雕花皮鞘弯刀在最里面。难怪士兵们不情愿搬,从大门口走到最里面就要费不少时间。士兵们搬弓箭长刀,弯刀让王宫守卫们自己去搬。宋予扬一路走进去,眼睛细细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弩箭。

      难道他们搞错了,弩箭并没有运到若羌?

      宋予扬正在纳闷,忽听老守卫在前边叫他,“迈格莱!” 老守卫手上拿着一把弩箭,“这是不是你们中原的兵器,什么诸葛弩?”

      这把弩箭很小巧,差不多只有普通弩箭的一半大,墙边还堆着二十来把,上面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宋予扬看了看,这弩箭一次只能射一支箭,并非连弩。

      旁边有个士兵冲老守卫喊了一句,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老守卫笑着回了一句,把弩箭扔了回去,弯腰挑选了一把小弩,又拿了一袋小箭,递给宋予扬。“他们说这是尕娃娃用来射麻雀的,我说你喜欢,他们说送你一把,回家哄娃娃去。”

      宋予扬笑着接过。回去的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把小弩绝不是哄娃娃的,相反它设计精巧,尺寸虽然不大,但劲道十足,箭头也很锋利。宋予扬琢磨着再加箭槽,把它改造成一把连弩。

      回到住所已近黄昏。宋予扬将小弩收好,打算带回去给周品彦防身用。老守卫派人给他送来晚饭,门外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宋予扬端着饭碗走出屋子。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乐师弹着六弦琴,两个人打着手鼓,三四十个男女在翩翩起舞,女多男少。姑娘们穿着打扮一样,一水儿的杏黄衣裙配黑色及腰小坎肩,都编着一头繁复的小辫。宋予扬知道她们是王宫的宫女,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来散散心,跳跳舞。宋予扬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看一会儿。

      宋予扬在葡萄架下坐下来。此时正是夏秋交替的时节,西天云霞灿烂,橙红的夕阳担在远山边,将坠未坠。这里气候干燥,雨水不多,余晖之下风渐渐凉爽起来。宋予扬扬起头,眯起眼睛,耳边是西域悠扬婉转的乐声,微凉的风吹得人心情舒畅。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这一刻他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仿佛有股劲儿没处使,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弩箭案毫无线索,就算他们当初没在戈壁滩遇险,七个人一起来到楼阑,能查的也不过如此了。两天后就是勇士赛,比赛结束他拿到钱就回家。

      西域的乐曲风格鲜明,和中原截然不同。周品彦也会弹琴,说不定此时她正在家中练琴呢。她要是听到这个曲子,不知会做何评论。

      临行前两天的那个晚上,宋予扬洗了澡回到卧室,周品彦没在卧室里,书房里传来阵阵琴声。宋予扬寻至书房,周品彦坐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放着那把“慕青”古琴,周品彦低着头在拨弄琴弦。

      “哎,我练好了,你来听听,有没有一点空灵明澈的感觉。”宋予扬一走进书房,周品彦便走来拉住他,一同坐在榻上。周品彦试了试琴音,起手叮叮咚咚地弹起来。这首曲子名叫《秋水》,取自庄子名篇。周品彦跟他说过,这首曲子弹好了,有一种高旷悠远的感觉,犹如秋水浩浩汤汤,激响之中带着平和,如同道心。

      宋予扬盯着周品彦的侧脸。书桌上放着高高的烛台,烛光正照在周品彦的侧脸上,她额头到下巴的那条线,柔美,温婉。她神情专注,从内往外透出雅致清丽,令人怦然心动。宋予扬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周品彦弹着琴,转过头来,冲他一笑,弹了几个音符,又转过头来,宋予扬还在盯着她。周品彦一分心,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下来,嗔道:“你盯着我看,让我怎么弹?”

      宋予扬笑道:“好好好,我不看你,只听琴,你弹吧。”说着,往后坐了坐。

      周品彦起手从头开始。宋予扬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她刚洗了澡,头发半干,松松地挽了起来,几根散发落在脖颈处。藕色小碎花的寝衣,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段颈背。从脖颈到后背,这一条线也很优美。皮肤白皙细腻,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宋予扬直想伸手去摸上一摸,又怕打扰她弹琴,惹她嗔怪。宋予扬凑近了,一股幽幽的香味钻进他的鼻中,他又凑近了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品彦一缩脖子,手下一颤,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周品彦把琴往前一推,转过头来,嗔道:“人家弹琴呢,你不好好听,尽捣乱!”

      宋予扬伸手搂住她的腰,笑道:“你还没练熟呢,再练练。”

      周品彦脸上现出一抹红晕,烛光印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亮。她咬了一下嘴唇,说:“谁说我没练熟?我……”她的唇就在他脸边,宋予扬趁机亲了上去,低声说:“品彦,你明天再弹给我听吧,我们早点儿睡。”

      谁想第二天宋予扬就领到了任务,当天晚上周品彦忙着帮他打点行装,又忙着话别,早把弹琴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想起这些,宋予扬不禁心旌摇荡,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听一遍她的《秋水》。”

      舞蹈的人群哄笑起来,宋予扬睁开眼,只见一位宫女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她扭动脖颈,侧着头,眉毛一挑一挑,眼风一下一下地抛过来。人群还在起哄,姑娘打了两个响指,转了个圈,冲他勾勾手指。

      宋予扬终于看明白了,原来她是在邀他跳舞。

      宋予扬摇摇头,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