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6章 ...

  •   转眼七月将尽。白昼渐短,早晚风凉。秦满仓和徐一辉商量,要早早地备下秋装。“这里不比中原,冷得快着呢。刮一场大风,雪就下来了。干脆连棉衣一齐置了,省得回去的时候慌慌张张的。”秦满仓说。

      秦满仓连回去的土产礼物一并都攒下了。他问苏府的人要了个炉子,和申云海两个将周品彦给的金条熔了,铸成金锭。这几天他每天揣着金锭,一边寻人,一边见缝插针地踅摸各色玉器。秦满仓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西域最有名的就是玉石,特别是羊脂玉。徐爷,你不给夫人带些玉器首饰回去?”

      徐一辉哪有闲情看玉器。人还没找到,秦满仓就做起了回家的准备,这不是动摇军心嘛。徐一辉盘算着,不行就让他俩先回去,还可以给钱小蝶捎封信。

      暑热稍退。为了省时间,他们午饭都在外面吃。秦满仓忙忙地塞了两口饼,羊杂汤滚烫得喝不到嘴里去,“先晾着。”他拿了两个饼便往饭铺旁边的小玉器店里蹿,“云海,你不看看?”

      申云海摆摆手,“不看了,看来看去就那几样。玉簪子,玉镯子,玉杯玉壶玉盘子,还没咱延安府的精致。”

      “瓜娃子,你不懂,玉首先要看质地。”

      “你懂质地?”

      “质地我不懂,可是我懂人啊。看店家的眼神表情,我就知道是好、是次,他嘴里是真话,还是骗人。”

      “嗯,你敏锐嘛。”申云海嘲讽地笑笑。

      徐一辉埋头吃饭,秦满仓和隔壁店家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那个白玉瓶,拿给我看看。”

      “这是波斯来的,上等货!”

      “波斯来的?不是吧,我怎么看着像我们中原的东西。瓶底还有字,三个口,这不是品字嘛。”

      “哎,这就是波斯来的!从赛义德阿里的马车上卸下来的,波斯来的!”店家大声分辩道。

      赛义德阿里?徐一辉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申云海吞下一口汤,急忙跟了出来。

      这是一间很小的玉器铺子,六尺长的柜台,六尺宽的铺面。店家是个羌族人,正转身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还有一个绿玉盒子,和白玉瓶子一起从波斯来的。”

      徐一辉一步跨至柜台前,从店主手中抢过绿玉盒,顺手一把抓起白玉瓶,“这是哪里来的?”他极力压住嗓音,声音里还是有一丝颤抖。

      “波斯来的。”店家诧异地看着徐一辉。秦满仓也愣住了,同行一路,还没见徐一辉如此激动过,这是有情况啊。

      “云海!”徐一辉回身叫道。

      “在!”申云海应道。不用多敏锐他也知道,有线索了。

      “你火速去苏府,请宋太太过来。”

      “是!”

      “带招娣一起来。”

      “好!”

      申云海大步跑走了。徐一辉心潮澎湃,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两件玉器,一个细长的白玉瓶,一个扁扁的绿玉盒。他见过,这是周品彦的东西,是周品彦用来装药的药瓶。

      周品彦赶到的时候,徐一辉已经把情况问得差不多了。这两个药瓶是从赛义德阿里商队里的一个小伙计手里卖出来的,小伙计名叫洛西,和店家相熟,家就住在店铺后边不远的巷子里。徐一辉买下两件玉器,店家满意地揣起金子,告诉他,“洛西跟赛义德阿里去波斯了,不在家。”徐一辉拿出宋予扬的画像给店家辨认,店家晃晃脑袋,再次强调:“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货是波斯来的,波斯来的!是从赛义德阿里的马车上卸下来的,买了你不吃亏!”

      周品彦一看见两件玉器,便有些慌了,“一辉,这是……这是……”

      “你别慌,我们去洛西家看看。”关心则乱,只见东西不见人,任谁都会胡思乱想,徐一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徐一辉让陈招娣跟店家核实消息,语言不通,别有什么误会。陈招娣上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打听清楚了洛西家的位置,带着四人拐进曲曲折折的小巷之中。

      这一带都是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一条窄窄的黄土小道,道旁杂草萎靡,羊粪随处可见。小道绕来绕去,很快把陈招娣绕糊涂了。秦满仓抓住一个衣衫褴褛的赶羊的娃娃,让陈招娣向他问路,娃娃手里比比划划的,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说也说不清楚。秦满仓掏出一块饼塞到他手里,说:“你带我们去。”那个娃娃吃着饼,高高兴兴地赶着他的一只羊,来到一间土坯房外,推开门,叫了几声“莫麻”。

      一个瘦小驼背的羌族老妪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旧长袍,头上包着棕色的旧头巾,脸上皱纹沟壑交错,手上皮肤粗糙,青筋暴起,犹如老树盘根。

      赶羊的娃娃咕噜了一句,便赶着羊跑了。陈招娣上前叫了一声“莫麻”,二人交谈起来,申云海只能听出“洛西”两个字。

      陈招娣回头说道:“洛西不在家,跟商队去了阿尔善,下个月才回来。她是洛西的奶奶,家里没别人,只有她和洛西祖孙俩。她问我们是谁,怎么回答?”

      周品彦拿出白玉瓶和绿玉盒,伸到洛西奶奶眼前,问道:“这个你认得吗?”

      “噢!”洛西奶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陈招娣说:“她说她认得,这是周扬的东西。”

      周扬?徐一辉拿出宋予扬的画像,给洛西奶奶看。洛西奶奶手指画像,不住点头,叫道:“周扬!周扬!”

      徐一辉对陈招娣说:“你告诉她,我们是周扬的朋友,从中原来的,特意来寻他。”

      洛西奶奶让他们进了门。

      里面一个狭窄的院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房门大敞着,往里望去,房间很小,进门就是床。大房间的床尾摞着两个箱子,小房间里除了一张窄床一个破木板凳,啥都没有,几件衣物凌乱地扔在床上。洛西奶奶从房里往外搬凳子,拿椅子,抬箱子,示意他们在院子里坐下。座位不够,申云海便坐在墙边的一块石板上。

      院子虽小,收拾得比屋里齐整。一角是新砌的羊圈,圈里养着一只羊,羊圈顶上晾着厚厚的干草。羊圈旁边堆着高高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角放着一只大水缸,水缸上盖着木头盖子。一面院墙上订了两排钉子,拉了两道绳子,木盆、小桶、铲子等等零碎东西都贴墙挂在绳子上。

      洛西奶奶捅开炉子生起火,拎着小锅进了羊圈,挤了满满一锅羊奶出来,坐在炉子上烧着。徐一辉让陈招娣跟她说,叫她别忙了。她不听,弯着腰进屋,拿了一块黑黢黢的茶块出来,扔进奶锅里,再进屋抓了一撮盐,撒进奶锅里。又去屋里找容器,杯子、盏子、大碗、小碗,大大小小凑够了,人手一个。

      奶茶滚了,洛西奶奶给每人倒上,这才坐下,开口说起来。她说一句,陈招娣便翻一句。

      “周扬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就住在那里。”洛西奶奶指指小房间。“洛西和我住那里。”她指指大房间。“是洛西带他回来的。他刚来的时候,腿上、胳膊上有伤,走不了路,每天躺在那张床上。他给自己上药,就是刚才那个玉瓶子里的药。后来药用完了,那两个瓶子就摆在他的枕头边上,没事他就拿在手上。

      “洛西跟着阿里四处跑,周扬和我两个在家,我给他做饭吃,给他煮奶茶喝。他比洛西高一截子,洛西的衣服他穿不下,我就在袖口上、袍子底下、裤腿上缝上一截子,给他穿。每天早上一大碗羊奶,晚上一大碗羊奶。洛西拿钱回来,我就给他们煮羊骨头汤喝,煮羊杂碎吃,用羊奶、蜂蜜和面,烤甜饼子吃。他们俩都爱吃肉,吃得可香了。

      “躺了差不多一个多月,他能下地走了,拄着拐杖,还帮我干活。周扬人可能干了,又勤快,帮我收拾这个院子,那个羊圈、那个柴垛、那个水缸盖子,还有这些、这些,都是他弄的。原先这院子,东西堆得乱乱的,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他收拾之后,地方就大了。后来洛西告诉我,周扬要回家,他们两个商量着去赌野马,把那两个玉瓶子卖了,拿钱去赌野马。在马市上碰到了什么人,周扬就和那个人走了,不住这儿了。”

      周品彦听得眼泪都下来了。这家子穷得一件新衣都置办不起,最大的家当就是那只羊,宋予扬就在这里,躺在那张破旧的小床上养伤。他独自一人,白天黑夜,寂寞地躺着,自己给自己换药,身边只有一个老奶奶,语言还不通,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周品彦抹了抹泪,问道:“他的腿,能走路吗?”

      陈招娣问过洛西奶奶,然后说:“能!走得好好的,不用拐杖了,能去河边挑水,还能上房晾干草呢。”

      周品彦点了点头,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徐一辉放了一大半的心。只要宋予扬的伤彻底好了,没留下残疾,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一个精壮的大小伙子,要力气有力气,要头脑有头脑,人才出众,仪表堂堂,到哪里混不了一口饭吃。徐一辉问道:“什么是‘赌野马’?”

      陈招娣说:“这个我知道,就是去马市上买野马。野马便宜,只要出很少的钱,就可以进栏里挑一匹。但是你光挑不行,你必须驯服了才牵得走。驯不服,牵不走,钱不给退。跟赌博一样的,就叫赌野马。”

      徐一辉问道:“他在马市上碰到了谁,跟谁走了?去哪儿了?”

      洛西奶奶说:“名字我记不住。洛西从马市上回来说,周扬赌到了野马,但是没有钱,还是回不了家。他们在马市上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要找周扬干一件事,答应给他钱,周扬就跟他走了。从马市上回来的第二天,洛西就跟阿里去阿尔善了。”

      “他在马市上碰到的,是羌人,还是中原人?”

      “羌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一想。周扬是三月份来的我家,六月份走的。”

      “他是离开若羌了吗?”

      “没有没有,他就在若羌。他隔一两天就回来一趟,给我打些羊草,挑一缸水,然后就走了。”

      这么说很快就能见到宋予扬了!周品彦激动得两眼发亮,急切地问道:“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洛西奶奶说:“二十多天前,那是他最后一次来。那些柴就是他给我劈的,那上面的草也是他晾的。他把小院收拾了一下,给了我一块金子,以后他就没再来。”

      金子?宋予扬有钱了?徐一辉问道:“他是回中原了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话我听不懂。”

      “他那天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平时他来都不说话,只冲我笑笑,干完活他拍拍我的肩,就走了。那天他拉着我,把金子放在我手里,跟我说了几句话。”

      周品彦急忙问道:“他说什么?大概是什么意思?”

      洛西奶奶说:“我听不懂,他比比划划的,好像是让我买点儿吃的、穿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噢。”周品彦十分失望。一个多月了,好容易有了他的消息,结果线索又断了。她看看徐一辉,徐一辉望着她,说道:“你放心吧。予扬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他有马,有钱,都是好消息,放心吧。”周品彦点点头,便问洛西奶奶借纸笔一用,说要给宋予扬留个口信。

      洛西奶奶说家里没有纸笔。申云海摸了摸身上,掏出苏府的进出木牌,说:“给,这个。”

      秦满仓说:“对对对,这个好,他拿着这个,自会寻到苏府。”

      周品彦接过木牌,拿出匕首,在“苏府”两个字旁边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袋里拿出两锭银子,说:“我出来得急,身边没带钱,你们谁有,先借我用用。”

      “嗐!借什么,只管拿去。”秦满仓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锭,交给周品彦。

      周品彦起身走到洛西奶奶身边,蹲下身,把金银放进她手里,说:“奶奶,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做大恩不言谢。意思是,受人的恩情太深,感谢的话已不足以表达感激之情。可我还是要说,多谢你们祖孙二人,救了他的性命,多谢你们这些日子对他诸多照顾。如果不是你们,他……”周品彦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

      陈招娣把周品彦的话翻给洛西奶奶听。洛西奶奶把金银放在椅子上,嘴里说着什么,起身进了屋,在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拿着一块金子出来。陈招娣说:“她说这是周扬给她的金子,她说这些已经够了,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再收钱。就是些羊奶、饼子、羊骨头,不值这么多钱。”

      徐一辉一眼看见洛西奶奶手里的金子,他上前拿过金子,说:“品彦,你看!”

      这是一根金条。金条成色上佳,黄里透着红,是十足的赤金。金条侧面有一方印记,上面烙着曲曲折折的文字。

      秦满仓和申云海都凑过来看。申云海叫道:“啊?这和那个……”秦满仓急忙捣了他一下,申云海立刻闭了嘴。

      徐一辉问道:“这是周扬拿来的?”

      洛西奶奶不住点头,不解地望着他们,陈招娣也是一头雾水。周品彦掏出手帕,将金条、金银锭包起来,一并交给洛西奶奶,然后把苏府的进出门牌郑重交付于她,拜托她务必转交宋予扬,“如果他再来,请你把这个给他,他自会明白。”

      马市在若羌城外往南十里,地名杨树沟。两排杨树夹着一道小溪,从远处雪山上流淌下来,曲曲折折地流过若羌城,溪边一大片空地,这就是若羌最大的马匹市场了。从洛西家出来,徐一辉一行人回苏府取了马,当天下午便赶到这里。

      路上陈招娣告诉他们,开场赌野马的都是克沙人。克沙人生性剽悍,擅长骑马套马,“那些野马都是他们在南山北边套来的。”克沙人也擅长驯马,套来的野马大多被驯服,之后卖掉,或是送去配种。“克沙人很强悍,他们最佩服比他们还强的人,你比他弱,他就瞧不起你。能开场赌野马的就更不是善茬了,不好惹,也没人敢惹。”

      周品彦问道:“你是说,就算你赌到了野马,他们也会耍赖?”

      陈招娣说:“不是不是。你赌到了,就是你的,还送你一副马鞍子。不过赌到的人很少很少,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开场赌野马的这帮人,凶归凶,但说话算话,可讲规矩了。”

      徐一辉看了一眼周品彦,说:“倒像我们中原的□□。”

      这一眼被秦满仓看在眼里,他立刻敏锐起来,“我说妹子,洛西奶奶手上的那条金子,是从哪来的?”

      周品彦一笑,“是周扬给她的。”

      这还用说?秦满仓干笑两声,说:“这可是一条重要线索。你说是不,徐爷?”

      徐一辉说:“是出自楼阑王宫吧?”

      周品彦轻声应道:“是。”

      秦满仓和申云海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妹子,你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我是开茶叶铺的。”周品彦笑道,“你们不是喝过我家的茶么?”

      秦满仓呵呵一笑,想了一想,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噢!我知道了!知道了!”

      申云海问道:“你知道啥了?”

      “我知道周家妹子是怎么嫁给那个谁的了。你肯定是被他抓到了。他抓到人一看,嗬,这个小妹子还挺漂亮,关进去可惜了,干脆娶回家,关在自己家里,一辈子不放出去,不也一样?妹子,我说的对不对?”

      周品彦笑了起来。

      “哎!徐爷,你们知根知底,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徐一辉也笑,“差不多。老秦,你很敏锐。”宋予扬平安无事,徐一辉心上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也开起了玩笑。

      “那是当然!”秦满仓得意得很。

      申云海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劲儿地问:“啥意思?你说的是啥意思?”

      秦满仓说:“这娃瓜着呢,听不明白。听不明白就算喽!”

      夕阳开始西斜,马市上卖家多买家少,马贩子们收拾东西陆续收摊了。地上残余凌乱的草料,东一摊西一摊的马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牲畜味儿。大的马贩子圈起围栏,或搭起马棚,拢着几十匹马,旁边搭着人住的帐篷。只做几匹马买卖的小生意人,就在地上栽几个栓马桩,或者直接把马拴在溪边白杨树上。

      马市绵延十几里地,一行人骑着马逶迤向前。赌野马的位于最西边,木栅栏围出马市最大的一片空地,里边几匹野马,无鞍无辔,在围栏里散放着。

      围栏边有两个克沙人,一个靠围栏站着,一个蹲在地上,俱是短打扮,敞着怀,露出黑鸦鸦的胸毛。徐一辉一行下了马,两个克沙人瞪眼直瞅着他们,眼神凶恶,带着几分戒备。

      徐一辉上前说明来意,两个克沙人毫无反应,仿佛听不懂似的,瞪眼瞅着他。徐一辉回头叫陈招娣,两个克沙人把目光转向陈招娣,瞪得陈招娣直往后躲,双手乱摆着说:“我不会说克沙话,不会说,不会说!”徐一辉让她用羌语说,“你告诉他们,我们不赌野马,我们是来找人的,只想打听一点消息。”

      陈招娣躲在申云海身后,用羌语喊了几句,两个克沙人还是无动于衷。徐一辉拿出宋予扬的画像,问道:“这个人你们见过吗?”

      地上蹲着的克沙人站了起来,靠在围栏上的那个也直起了身子,两人一脸警惕,大声叫了几声。坐在杨树底下吃饭的五六个克沙奔了过来,个个面露敌意,纷纷拔出刀子,有人把小刀一抛一抛的,随时要动刀子。

      申云海伸手就去拔刀,秦满仓按住了他,低声说:“别轻举妄动。”

      世上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人们很快围拢过来。

      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似是他们的首领,两个克沙人跟他说了几句,他转头看了看画像,瞪着徐一辉,指着画像,“这个人,和你是,什么?”他竟然会中原话,说得虽不成句,但还能听得明白。

      徐一辉说:“他是我的兄弟。兄弟,你懂吗?”

      那人指着画像,说:“这个人,贼!贼!”

      “你胡说!”周品彦斥道,“他才不是贼!他偷你什么了?”

      徐一辉也说道:“这位朋友,你诬我兄弟是贼,请问他偷了你的什么东西?”

      那人中原话不灵光,呜哩呜噜地说了一通克沙话,然后手指着徐一辉等五人,“你、你、你、你、你,贼!贼!贼!贼!贼!都是!”

      申云海怒了,“你个狗日的骂谁呢?想挨揍是不?”申云海说着就要冲上去。

      秦满仓死死拽住他,“哎!哎!哎!别犯浑!这人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他知道贼是啥意思不?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咱是来寻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徐一辉也说:“先别动手。”

      申云海犹未解恨,啐了一口,骂了回去:“你他妈才是贼!”

      徐一辉上前几步,对面几个克沙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怯意。

      徐一辉一回身,对看热闹的人群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有人见过他吗?”他高高地举起画像,周品彦从袋里拿出两块金子托在手上。徐一辉说:“谁能提供此人的消息,这两块金子就是他的!”

      徐一辉命陈招娣用羌语又大声说了两遍,环顾四周,众皆默然,竟没有一个上前。他回头看看,那些克沙人抱着胳膊在一旁幸灾乐祸。

      “徐爷,咱们走吧。”秦满仓过来低声说道,“当着那些人的面,他们就是知道也不敢说。”

      徐一辉点点头,一行人骑上马,慢慢地往回走。

      “咱们这就夹着尾巴逃走了?”申云海十分不忿,“那些人明明认识那谁的。”

      秦满仓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别慌,咱再走远一点。”

      一直走出二三里地,克沙人的围栏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都没人上前兜搭。申云海问道:“老秦,勇夫呢?咋还不来?”

      “沉住气,沉住气。”

      一直拐到回若羌的大路上了,还是没动静。秦满仓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些人对金子都不动心的?徐一辉安慰周品彦道:“你别急,明天一早我再来一趟。”他打算明天带几坛酒,半只熟羊,先跟那些克沙人套套近乎,先礼后兵,实在不行再来硬的。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响,“喂,你们是找人吗?”

      勇夫来了!秦满仓大声说道:“对!”

      那人回头望望,指指路边的小树林。

      众人下了马,牵着马进了树林。来人身材瘦小,下巴上一绺小胡子,看上去很精明,是个羌人,中原话说得不错。“刚才那金子,还给吗?”他眨巴着眼睛说。

      周品彦一扬手,抛过去一块金子,那人一把接住,掂了掂,眼巴巴地还瞅着周品彦。徐一辉说:“你先说,说完了另一块也是你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那人揣起金子,“我叫格里木提,养马的。马养好了,就在这个市场上卖,干了十几年了。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们整个市场都知道,就是不敢说,怕克沙来找麻嗒。”

      “他来过这里?”

      “一个多月前,他来赌野马。每次有人来赌野马,大家都去看,看一看,笑一笑,开心一阵子。那个小伙厉害,开始摔,摔得惨得很,可最后他赌成了,牵走了一个。他说他还要赌。一般来说你赌成了,克沙就不让你再赌了,要不然你赌了一个又一个,克沙不就亏了嘛。那天那个小伙赌成以后,看上去累得不行,我们都说他太贪了,再赌肯定输。克沙也觉得他要输,就让他赌了,没想到他又赌成了。克沙很佩服,就又给了他一个,还问他再赌不赌。他摇摇头,牵着两个走了。”

      秦满仓问:“克沙很佩服,为啥要骂他是贼?”

      “你听着嘛。那个小伙把马牵到市场上,要卖掉一个,这就坏了。克沙不高兴了,不让他卖,那小伙也倔,就是要卖。两边互不相让,就打起来了。”

      申云海说:“这不是不讲理么?赌到的就是我的,我卖我的东西,和别人有啥关系?”

      格里木提说:“这是规矩,大家都知道。”

      周品彦问道:“后来呢?打起来之后怎样了?”

      格里木提说:“那个小伙打架也厉害,可是克沙人多,你再厉害也不行。后来又来了一个小伙,帮他一起打,这下克沙吃了亏。以前我们都以为克沙多厉害,现在发现也没多厉害,克沙丢了脸,气坏了,骂他是贼。”

      周品彦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

      徐一辉问道:“帮他打架的那个小伙是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格里木提一脸为难,“就是一个羌族小伙,二十来岁吧,穿的衣服挺好,啥样子不记得了。”

      “如果你再见到他,你能认出他吗?”

      “能吧?”格里木提犹豫地说。

      周品彦把剩下的一块金子递给格里木提,“你知道若羌苏府吗?”

      格里木提摇摇头。

      周品彦说:“苏府就在若羌玉石大街上,很好找,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姓周。如果你再见到帮他打架的那个羌族人,你到苏府来告诉我,我再给你两块金子。”

      “行!行!行!”格里木提揣上金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费了半天周折,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周品彦轻叹口气。

      秦满仓说:“别叹气呀!等下个月洛西回来,就能找到人了。”

      “那个谁,周扬。”申云海说,“他现在有了马有了钱,会不会已经回家了啊?我们还在这里傻找。”

      “有可能。”秦满仓说,“很有可能。”

      徐一辉默默地骑在马上,听着申云海和秦满仓议论。宋予扬回,还是没回,不得而知。他们等,还是不等,进退两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