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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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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石板地上热得烫脚。申云海出门前在太阳地里撂了几个生鸡蛋,午后回来,已经烤熟了。
家人拎来一桶滚烫的羊肉汤,一盆圆饼,一大盘凉拌蔬菜。申云海帮着秦满仓把桌椅挪到葡萄架下,脱下上衣,捡起地上的烫鸡蛋兜在衣服里,走过来一个一个磕在桌上。
羊肉炖得不软不硬,一口下去,肉香满溢。申云海边吹边吃,转瞬两大碗下肚,连汤带肉,一滴不剩。汗水小河一般,顺着他的光脊梁往下淌。申云海又盛了半碗汤,把饼子掰成大块泡进汤里,吸里呼噜吃完,又剥了两个鸡蛋吃了,这才饱了。
秦满仓敞着怀,哗啦哗啦地摇着大蒲扇,吃一口,放下筷子,拿手巾抹抹汗,嘴里抱怨道:“这饭,热得吃不成嘛。”
徐一辉也吃完了,他的衣衫贴在身上,早被汗水湿透。他脱下上衣,小风徐徐吹来,带来丝丝凉意。
申云海去打了一桶凉水,站在葡萄架下,脱了鞋,从头上直浇下去。这里用的是雪山上流下来的雪水,纵然盛夏,依旧冰凉彻骨。申云海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抹抹脸上的水,一声怪叫,“爽!”
“哎哎,你注意点儿,来人了。”秦满仓指指前面,一颗一颗扣上衣服扣子。徐一辉拿起上衣,重又穿上。申云海回头一看,是周品彦。她穿一身月白薄绸衣裙,手里拎着个黑布包,正慢慢地朝这边走来。申云海光着脚,几步蹿回屋里,擦干身子,换了身衣裳出来。周品彦已经来至近前。
“你们今天早上又出去了?有线索了么?”周品彦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衣衫宽松,愈显得瘦骨纤纤,清肌无汗,看上去清凉得很。
徐一辉摇摇头。他们这几天一早一晚都去若羌扫街,问管家石浦要了地图,拿着宋予扬的画像,一片一片地方找过去。羌人住的地方,中原人住的地方,把若羌的东南角几乎扫了一遍,一无所获。
周品彦在桌旁坐了,黑布包重重地放在桌上。她打开布包,里面二十来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想必你们的盘缠也用得差不多了,这些拿去用吧。”
申云海瞪大了眼睛,瞅瞅金条,再瞅瞅周品彦。秦满仓伸手取出一根,“乖乖,这么多!哪来的?”金条成色上佳,黄灿灿,微微透着红,这是十足的赤金。金条侧面有削过的痕迹,“这上面原先打的啥印记?被谁削掉了?”
周品彦微微一笑,“你们最好别在若羌用。要用,就熔掉重铸后再用。”
徐一辉心领神会,说道:“盘缠我们还有,够用了。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凡事多加小心,别再去冒险了。”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秦满仓把金条放了回去,周品彦将布包包好,推至徐一辉面前。“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
“什么事?”
“我总觉得宋予扬并没有跟商队走。他受了重伤,路都走不了,还要人照顾,只怕商队不肯收留他。也许他留在了且末,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西域这么大,我可以一直找下去,一年、两年,十年、八年,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能一直呆在这儿。一辉,你带老秦和云海先回家吧。”
秦满仓问道:“找不到人,你就不回去了?”
周品彦轻声说道:“我一个人,回去做什么?”
正午的热风顺着长长的葡萄架漫不经心地吹过来,吹起周品彦耳边的几根散发,她的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着实令人心疼。申云海脱口而出,“要留,我陪你一起留!”三个人一齐望着他。申云海脸上一热,急忙解释道,“这里不比中原,外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人,你一个人可不成。”
“有苏樵子在,你们尽可放心。你们陪着我,一路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秦满仓点头说道:“苏爷在西域确实很有势力,你住在这里,确实很安全……”
秦满仓这是想就坡下驴,扔下周品彦赶紧回家?申云海心里来了气儿,叫道:“你啥意思嘛老秦?你要把人家一个弱女子独自撇在这里?”
“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你‘确实’这,‘确实’那的,不就这个意思嘛!”
“我啥意思你比我还清楚?你是我肚里的蛔虫?”
“你这人,最不仗义了!”
“你个瓜娃子,你懂个屁的仗义!”
徐一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申云海和秦满仓双双闭了嘴。周品彦说:“我不是弱女子。你们在且末也看到了,我功夫虽不高,但足以自保。这里还有苏樵子,就更没问题了。你们都有家眷,早点儿回去,也好让家里人放心。我在这里等到了宋予扬,就和他一道回家。”
申云海还待分辩,徐一辉开了口:“品彦,你别想太多。宋予扬是六扇门的人,也是我的兄弟,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找到他,带他回家。等那个赛义德阿里回来,就能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你别着急。”
周品彦望着徐一辉,问道:“如果还是没有他的下落呢?”
一片沉默。这些日子他们磨穿鞋底,一无所获,赛义德阿里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可是,万一,赛义德阿里也不能给他们一个答案呢?
周品彦说:“再往后下了雪,西凉古道有半年的时间走不了。小蝶还等你回去呢。”
提起钱小蝶,徐一辉是加倍的忧心。宋予扬和钱小蝶,在他心里是同等的份量。如今一个身怀有孕,一个下落不明,都是最需要他的时候,可他只能顾一头。徐一辉咬咬牙,说道:“无论如何,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我没法向予扬交代。”
周品彦不再争辩,她愁眉深锁,轻叹一声,说道:“他的伤不知好了没有,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路。他身无分文,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儿。且末人那么坏,如果有人欺负他,怎么办呢?”
秦满仓说:“嗐!我说妹子,你把心放宽,千万别发愁!我敢保证,等赛义德阿里回到若羌,不出三天,人立马就能找到。你信我的!”
周品彦勉强笑道:“真的?”
“怎么不真?真真的!包在我身上!”秦满仓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几十年的老捕快了,别的本事没有,看事情可敏锐。我跟你说,找人这种事,可急不得。找不到,就是机缘未到,机缘一到,啪,人就蹦出来了。你寻思寻思,你在家找东西,是不是也是这样?哎,都是一样的道理。”
秦满仓这是哄三岁孩子呢?申云海颇不以为然,刚想开口刺他两句,转头一看,周品彦面上愁容褪去,满怀希望地点点头,竟是信了老秦的鬼话。不光周品彦,连徐一辉似乎都舒了口气。
周品彦起身告辞。申云海想说点儿啥,又不知说啥好,他神使鬼差地从桌上抓起两个鸡蛋,递给周品彦,直愣愣地说:“给你!”周品彦接过鸡蛋,一脸愕然。
秦满仓呵呵笑道:“这是太阳烤熟的,不是水煮的。可好吃了,你尝尝,尝尝!”
周品彦道了谢,依旧沿着葡萄架进里面去了。
此时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若羌人习惯这时候躲在家里睡个午觉,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蹭着墙根,在影子里走。徐一辉和秦满仓、申云海收拾了桌椅,就在屋里歇了,等太阳偏西,暑热稍退,才又出门找人。三人一条街一条街挨个儿寻去,这次走到了豁豁牙子,陈招娣的家就在这一片。申云海特意打听到姓陈的铁匠铺,铺子临街,铺面不算小。陈铁匠以为生意上门了,亲自出来招呼。等他听明白了他们是来找人的,看了两眼画像,便摇头走开了。
徐一辉琢磨着老秦的话,“机缘一到,啪,人就蹦出来了。”他真希望在某个巷子深处,或者街道拐角,或者一个简陋的小饭铺、小客店里,不经意地,宋予扬突然就出现了。宋予扬一眼看见了他,咧嘴冲他一笑。就算腿残了也不是大事,只要人活着就好,就是背,徐一辉也能背他回去。
然而老天不肯遂人愿。宋予扬并没有出现,他们一路收到的,不是摇头,就是摆手,和以前无数回遭遇一样。
直到夕阳沉在西边山沿,风骤然凉了下来,他们才往回走。回去的路早已走熟了,他们不从正门进,只从苏府旁边巷子里的侧门进出。守门的小厮是个羌族人,中原话说得怪腔怪调的,人却十分热情,见到他们,总是笑脸相迎,有的没的说上几句。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将暗未暗,府里各处早早点起了灯笼。苏府大门里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苏樵子头缠锦帛,做羌人打扮,款步走向马车。他身后跟着一位羌族女子,编着一头繁复的小辫,一身杏黄衣裙,外套黑色丝绒小坎肩,坎肩贴身裁剪,七彩丝线镶滚,长只及腰。
申云海见过这身打扮。他们有几次经过楼阑王宫后门,宫墙外有几排房子,一大片草地。黄昏时分,草地上常常传来婉转的乐声,手鼓砰砰敲击出鼓点,远远看去,一群人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几乎全是女子,都穿着这样的杏黄衣裙和黑色坎肩。申云海打听过,那些是楼阑王宫里的宫女。
楼阑王宫的宫女到苏府来干什么?
“那是周家妹子吧?”秦满仓疑惑地问道。
申云海仔细瞧去,可不就是周品彦。她把肤色涂暗了,画了粗粗的两道浓眉,眉心里点了一点胭脂。脸上不知怎么画的,鼻梁仿佛变高了,眼窝仿佛变深了,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是她。苏樵子打开马车的车门,让周品彦先上车,自己随后也坐了上去。苏府正门大开,马车不疾不徐地驶了出去。
申云海惊掉了下巴,半天合不拢嘴,“老秦,他们这是做啥呢?”
“我咋知道?”
“你不是几十年的老捕快,最敏锐了吗?”
“肯定是一件机密大事,不想让人知道。”
“你敏锐了半天,就敏锐出个这?”申云海一脸不屑。
徐一辉驻足看了几眼,转身往客房走去。
秦满仓指指徐一辉的背影,低声说:“问他、问他,他肯定知道。”
“你怎么不问?”申云海小声嘀咕道。可他到底按捺不住,忍不住问道:“徐爷!徐爷!刚才那个谁,咋那副打扮,她在干啥?”
徐一辉头也不回,闷声说道:“回房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说着径直回了房,关上房门,长出一口闷气。
周品彦在干啥,他当然猜得到。那些来路不明的赤足金条,现在来路已经明晰了,是来自楼阑王宫,所以成色才那么好,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周品彦以前是个飞贼,她的师兄苏樵子,自然也是飞贼了。苏樵子短短十年便在西域富甲一方,势力不小,想必做的不是正当营生。
找不到宋予扬,已经让徐一辉满心烦闷,周品彦偏又出来添乱。万一宋予扬没找到,周品彦倒先出了事,他该怎么办?这里可是异国他乡,异族的地盘,语言都不通,他能摆平的事,不多。
眼下这件他就摆不平,他想劝周品彦收手,不要节外生枝,周品彦根本不会听他的。别说在楼阑了,就是以前在京城,他徐一辉的话,在周品彦那里,也是毫无份量。
周品彦是个异类,两年多了,依然和他们格格不入。起初钱小蝶还欢欣雀跃地想和周品彦亲近,要和她做知心密友。他们三个同在六扇门,又是多年老友,三人之间既有谈资,又有默契,周品彦和他们在一起,明显就是个外人。钱小蝶怕她受了冷落,特别留意照顾她,挖空心思想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可周品彦只随口应付两句,并不热心。钱小蝶碰了几次软钉子之后,便灰了心。周品彦待钱小蝶总是很客气,太客气了,无形中便拒人千里之外。
“品彦性格太冷了,让人难以亲近。你看她待三哥,也是淡淡的,三哥跟她说笑,她都不理会。”宋予扬喜欢开玩笑,当着徐一辉、钱小蝶的面也常常打趣周品彦,周品彦根本不接他的茬,每次都是钱小蝶出来解围。有一次宋周二人从徐家做客出来,在院子里,宋予扬伸手去拉周品彦的手,被周品彦反手一掌拍掉了。宋予扬笑眯眯的,不以为意,钱小蝶看在眼里,却暗暗替他不值。
宋予扬婚前婚后对周品彦的一往情深,钱小蝶可是亲眼目睹的,还曾经为之叹息落泪,可是这份深情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人间事有时就是如此不公平。宋予扬的一片深心,可不要错付了才好。
徐一辉却不以为然,他说:“人家夫妻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予扬不觉得错,外人便毋庸置喙。”
“说的也是。”话虽如此,但钱小蝶对宋予扬的满怀同情不减反增。周品彦态度冷淡,钱小蝶便对宋予扬更加热络,处处维护。每次宋钱二人谈笑风生,总显得格外亲密。徐一辉知道钱小蝶的心思,知道她是为宋予扬打抱不平,有意如此,是以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担心周品彦多心,可是留心了几次,周品彦竟似毫不介意。徐一辉心下暗暗生疑。
前年是宋周二人新婚第一年。快入冬的时候,一次钱小蝶找不到话题,便随口问周品彦:“你们的冬衣和被褥置办好了吗?”
周品彦说:“还没呢。”
钱小蝶说:“我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天马上就冷了,不能再拖了。”
宋予扬笑道:“品彦,你看小蝶多能干。你呀,整天糊里糊涂,什么都不上心。”
钱小蝶说:“品彦你这样可不行,三哥成天在外面跑,这天说冷就冷,你可别冻着他。”
周品彦微微一笑,看了徐一辉一眼。
这一眼是有深意的,徐一辉当然明白。周品彦太会隐藏自己了,徐一辉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本性暴露,然而周品彦还没暴露,徐一辉倒先爆发了。
周品彦饭量小,每次到徐家吃饭,都说饭盛多了,吃不了。宋予扬说:“没事,你先吃着。”周品彦吃几口就饱了,她筷子一放,把碗一推,宋予扬便拿起她的碗,把剩下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周品彦面前碟子里宋予扬为她夹的菜,她吃不完的,不爱吃的,都剩着,宋予扬一并帮她吃掉。每次吃饭都是如此。钱小蝶很看不惯,一直忍着。一次在徐家,宋予扬又把周品彦的剩饭倒进碗里,钱小蝶终于忍不住说道:“品彦,你真吃不完,就让人少盛一些。”
周品彦一脸尴尬。徐一辉急忙说道:“小蝶,哪有你这样待客的?”
钱小蝶说:“他俩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总不能老让三哥吃剩的啊。”
宋予扬在周品彦鼻子上轻轻一点,笑道:“你看你这个坏毛病,人家都看不下去啦。”
周品彦微微一笑,说:“不是看不下去我,是心疼你才对。”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一辉,接着笑道,“小宋捕头,你娶了我,吃没的吃,穿没的穿,可是委屈你了。”
宋予扬叹了口气,说:“没办法,谁叫我就这命呢?”
周品彦笑道:“那就怨不着我了。”
钱小蝶说:“品彦,不是这么说,有些事你可以学,有些事你可以改……”
徐一辉急忙打断她,说:“小蝶,开玩笑的话,你就当真了。”
钱小蝶说:“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品彦你看看,三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他的?”宋予扬见钱小蝶认了真,满脸诧异,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徐一辉说:“小蝶,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周品彦笑道:“你可别这么说,小蝶都说了,没把宋予扬当外人看。再说都怪宋予扬,你做出这个鬼样子,不就是要人心疼的嘛!”
周品彦这话分明是说给徐一辉听的。宋周二人走后,徐一辉埋怨钱小蝶,“你别总是说品彦。”
钱小蝶不服气,“又不是我先说的,三哥先说我才说的。”
徐一辉解释道:“予扬那都是玩笑话。他当着周品彦的面,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背地里跟我说的,全是她的好话。他对周品彦用情很深,不信你夸周品彦两句试试,他可高兴呢。再说了,疏不间亲,就算予扬真的对周品彦有怨言,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她?今天她都恼了。”
钱小蝶说:“她恼了?我可没看出来。”
“她话说得已经很难听了。”
“难听?我没听出来呀。”
“她的意思是说,你对宋予扬旧情难忘!”
钱小蝶气道:“我可没听见品彦这么说,我看,是你心里这么想吧?”
徐一辉莫名地来了气,“没错,就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也得这么想。”
钱小蝶说:“平时三哥还总帮我说话呢,你怎么不说他旧情难忘?”
徐一辉冲口而出道:“他对你有过旧情吗?”
钱小蝶脸憋得通红,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越思越想越无趣,收拾东西便回了娘家。
宋予扬听说后,急忙来找徐一辉:“你和小蝶为什么吵架?是因为品彦说的那些话吗?品彦就是那样,嘴巴上从不肯吃亏,她不是存心的,你别误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是赶紧去接小蝶回家。”
徐一辉气鼓鼓地说:“我才不惯她毛病。”
宋予扬说:“你抹不开面子,我替你去接。”
徐一辉瞪起了眼睛,“小蝶是我娘子,你去接,算怎么回事?”
一句话怼得宋予扬不吭声了。
徐一辉嘴上强硬,心里却懊恼不已。这么多年,他和钱小蝶从未吵过架,这是唯一一次,为的还是这种鸡毛蒜皮上不得台盘的事。如今把钱小蝶气跑了,徐一辉暗自懊悔,又不能低头,不知如何收场。结果过了两天,钱小蝶自己回家了。钱小蝶低着头进了家门,慢吞吞地往屋里蹭。徐一辉喜出望外,大步迎出去,拉住她的手,接过她的包袱,钱小蝶望着他,噗哧一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从此以后,宋予扬便收敛了许多,即便周品彦不在场,他对钱小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百无禁忌。钱小蝶再见到周品彦,不免有些尴尬,好在周品彦表现得浑然不觉,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那一年的除夕夜,是宋周婚后的第一个除夕,宋予扬和徐一辉说好了两家一起守岁。徐一辉和钱小蝶在钱彪那里吃完年夜饭回家,宋予扬和周品彦来了。逢年过节,钱小蝶总是兴兴头头的,嚷着要放花,宋予扬拿起一挂鞭,大家来到院子里。
钱小蝶蹲在地上点烟花,宋予扬将竹竿插在树枝之间,鞭炮挑在竹竿上。周品彦抄着手,笑盈盈地看着两人。
宋予扬点着了鞭炮,跑了过来。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开了,周品彦捂住耳朵,宋予扬从背后抱住了她,低头大声问道:“你怕啊?”
“我才不怕呢。”
“不怕你干嘛捂耳朵?”
“我不爱听爆炸声。”
周品彦从不肯在人前和宋予扬稍作亲昵,可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他,反而往后一靠,靠在了他的身上。
钱小蝶点燃了烟花,一回身看见宋予扬搂着周品彦,眉眼笑笑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有那么一刹那,钱小蝶竟有些失神。徐一辉看在眼里,突然一阵心疼。烟花在钱小蝶身后放出万千火花,徐一辉拉过钱小蝶,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四人玩了一个通宵,聊天,吃东西,后来大家摸骨牌。周品彦不会玩,从头输到尾。宋予扬一直赢,开始是他一人赢他们三个,到后来就是三人赢,周品彦一个人输。大家兴致都很高,边玩边说笑,每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周品彦的钱早早地就输光了,她一直在偷宋予扬的钱。宋予扬一直在笑。赢了牌他笑,看见周品彦输他笑得更开心,周品彦输了跟他耍赖皮不给钱的时候,他笑得最开心。
“品彦,你笨起来还真是吓人,一晚上一次都没赢过,真不容易。你怎么做到的?”
“我故意的,逗你开心嘛。”
宋予扬大笑,“还嘴硬?你赢一次试试?”
钱小蝶说:“别看品彦总是输,可人家牌品好,输了也不急。”
徐一辉也说:“这话没错,要是换了予扬,早急眼了。玩个牌嘛,还算计来算计去,太好胜。”
宋予扬高兴得眉开眼笑,“她牌品好?她尽偷我的钱!”他伸手拽拽周品彦的耳朵,“还会耍赖皮。”
直到东方发白,宋周二人才告辞回家。
“师兄你说的对,当着三哥的面夸品彦两句,他还真是高兴得要命。他老当着我们的面抱怨品彦这不行那不行,不会是等着我们夸她呢吧?”
“你总算悟过来了。”
“最烦有话不直说,玩这些弯弯绕了。”
从此钱小蝶不再三哥长三哥短地总把宋予扬挂在嘴边,徐一辉知道,她终于彻底放下了这段心事,心里自是无比畅快。周品彦却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就此和他们亲近起来,过了除夕夜,她依旧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徐一辉也就不以为意了。
徐一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去虽小有龉龃,然而他们四人聚在一起,还是热闹快乐的时候多。如此人分三地,什么时候才能再聚首,互相诉说这个夏天,他们各自都在哪里,在干些什么。
尤其是宋予扬,他到底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