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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

  •   直等到茹尔仙去得远了,宋予扬方才上了马。只有徐一辉一个人在路边等他。

      “品彦呢?”

      徐一辉黑着脸,闷声说道:“在前面。”

      宋予扬还要再问,徐一辉已经打马跑远了。

      这条路是若羌通往且末的官道,按照苏樵子地图上的路线,在前边岔路口,他们应该拐上一条向南的小路,绕开且末,然后再往东南方向走,曲曲折折,一直到马家堡,西凉古道的起点。

      宋予扬的黑马脚力快,跑了一会儿,便看见前面远处有三个黑点,那是周品彦和秦申二人。

      一口气跑出五十多里地,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前面三个人终于慢了下来,拐进路边一片小树林,打尖休息。

      宋予扬牵着马跟进了树林。秦满仓坐在树下捶腰,“我说妹子,咱这是赶路啊,还是赶命啊?泼风一样地跑,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周品彦坐在一块石头上,摘下斗笠,解开面幕。申云海还在四处找寻大石头,搬过来充当座椅。宋予扬走过去,在周品彦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眼瞄见周品彦的左臂上裹着绢帕,“你的胳膊……”话还没说完,周品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得远远的,坐在一个树桩上。

      周品彦这是旧恨未消,又添新恨。宋予扬站起身来,复又走到周品彦身边坐下,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周品彦又噌地一下站起来,走回原处坐了下来。

      宋予扬愣在那里,他实在没勇气再凑过去了。周品彦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不受欢迎,再贴上去,只能讨个更大的没趣。徐一辉最后一个赶到,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他的眼里。徐一辉拴好马,拿了干粮水囊,走过去坐在宋予扬近旁。

      “吃瘪了?”

      宋予扬心里难受,垂头不语。

      “你活该!自作自受!你既然舍不得楼阑公主,这会儿就别往人家身边凑。”徐一辉掰了一块面饼扔给宋予扬。

      宋予扬接住面饼,捏在手里,半天吃不下去。他扭头看看,那边申云海忙着将周品彦的座位挪到一棵大树下,“坐这边来,靠着树歇一会儿。”又给周品彦拿来食水,“空着肚子跑了这么久,饿了吧?”老秦拿出一个小口袋,递给周品彦,“这是我在若羌买的杏脯子,买了这么一大袋,全扔在苏府了,就带了这一点儿出来。味道酸甜,可好吃了。妹子你尝尝!”周品彦拈了一颗,秦满仓说:“多吃点多吃点!”申云海替周品彦拧开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宋予扬回过脸来,问道:“品彦的胳膊怎么了?”

      “受伤了。”

      “怎么受的伤?”

      “自己砍的。”

      宋予扬惊道:“为什么?”

      “你和那个楼阑公主缠缠绵绵的,她看不下去,气得要走,我拦着不让她走,她就把自己的胳膊砍伤了。”

      “伤得重吗?”

      “还好,皮外伤,没伤筋动骨。她手快,我没拦住。”

      宋予扬苦笑道:“她最怕疼了,手指头划个小口,都要娇气半天。她怎么下得去手。”

      “还不是被你气得!说实话,别说品彦生气,我都看不下去!”徐一辉指指那边,“你看到没?老秦云海也和我一样。

      宋予扬低了半天头,方才说道:“茹尔仙说,麦丹是被弩箭射死的。”

      徐一辉登时坐直了身子,“弩箭?哪个弩箭?”

      “就是我们追查的那批弩箭。”

      “弩箭是从哪儿来的?谁运过去的?你问了吗?”

      宋予扬瞪起眼睛,赌气道:“我问什么问!我问了就是和她缠缠绵绵,我敢问吗?”

      徐一辉笑了,“你可以老老实实站着问嘛,谁让你抱着问。”

      “不用问,问了她也不知道。我知道是谁运过去的。”

      “谁?”

      “苏樵子。”楼阑这次的大变故,苏樵子虽不在场,可每一步关键处都有他的影子。如果宋予扬没有料错,这整个局就是苏樵子给德隆谋划的。弩箭也是苏樵子牵线搭桥,从中原运到楼阑。

      徐一辉回头看了看周品彦,问道:“品彦知不知情?”

      “她以前是不知情,昨天亲眼见到玉素福遇害,她应该已经猜到了。”

      “那苏樵子给的地图,我们还能用吗?前边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他顾忌品彦。”宋予扬说:“苏樵子的用心我算是看透了。他已经知道了我是为弩箭案而来,所以千方百计拉拢我。我不肯留,他就挑拨离间,要带走品彦。怎奈品彦也不肯跟他走,他没办法,投鼠忌器,只好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德隆肯放我们出若羌,一定是在且末设好了埋伏。”

      徐一辉说:“有道理,能为我用则用,不能为我用就干脆除掉。所以你对品彦好一点吧,你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人家还对你不离不弃,你知恩吧。”

      宋予扬瞪着徐一辉,说道:“当初我要娶她进门的时候,是谁言三语四,一个劲儿地阻挠?”

      徐一辉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理亏的是你。”

      宋予扬虽然相信有周品彦在,苏樵子不会对他们下手,但他还是和徐一辉商量着对路线稍微做了修改,确保万无一失。在小树林里稍事休整之后,五人继续前行。昨晚一夜未眠,宋予扬只觉体力不支。这条路偏僻少人,走出三十多里地,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镇,众人便打算镇子上住店歇脚。

      这个镇子距离若羌不到百里,若羌和且末对中原人大肆屠戮,只怕这里的人也会对他们心怀敌意。徐一辉让宋予扬断后,他骑马走到最前头,说道:“大家小心!如果遇到攻击,我们走为上。”

      小镇不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只有一家客栈。一路上都有人多看他们几眼,眼神好奇,并无恨意。客栈伙计见生意上门,笑容满面,十分热情,大家放下心来。想来这里地方偏僻,消息闭塞,楼阑的变故还没有传到这里。秦满仓和申云海帮着伙计将马匹牵到客栈后头的马棚,徐一辉拿出碎银,吩咐店家开两间房。“有什么吃的?我们先吃饭,再回房休息。”徐一辉捡了张桌子坐下。

      周品彦走过去,也放下碎银,吩咐店家开一个单间,拎起行李直接回了房。

      徐一辉瞅瞅宋予扬。宋予扬闷声不吭,他没料错,周品彦绝不会拿刀劈他,她会用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割。

      秦申二人进来了,秦满仓一屁股坐下,搓搓手,兴奋地说:“有啥好吃的?来点儿热乎的。吃干粮灌凉水,整得人胃疼。咦?周家妹子呢?”

      徐一辉说:“回房了。”

      “回房了?她不吃饭了?”秦满仓望着宋予扬,怂恿道,“小宋爷,你去劝劝啊。就你们夫妻两个,又没外人,你放下身段,去陪个礼道个歉,不丢人!”

      宋予扬心情烦躁,懒得开腔。

      徐一辉说:“她单独开了一间房。”

      “噢。”秦满仓瞅瞅宋予扬的脸色,不吭气了。

      店家端上四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一大盘面饼。大家都饿了,稀里呼噜地吃起来。

      秦满仓嫌烫,先吃了口饼,说道:“这饭反正周家妹子也吃不成,她嫌有羊膻味。”

      申云海边吃边摇头叹气,“可怜!去的时候揪着心,一路上没好好吃饭,回来的时候又这样,干脆连饭都不吃了。可怜!可怜!”

      宋予扬放下碗,“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出去了。

      申云海赶紧闭了嘴。

      秦满仓说:“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子!”

      申云海嘟囔道:“我又没说错。”

      羊杂汤吃完,申云海又要了个清汤煮羊骨头,大盆的羊骨头刚端上桌,宋予扬回来了。宋予扬端着个大托盘,里面一碗汤面,两碟蔬菜,一碟炒蛋,一杯清水。“一辉,你把这个给品彦送去。”

      徐一辉举着一根羊腿骨,正啃得欢呢,“你先放下,我一会儿去。”

      “一会儿鸡蛋凉了,她嫌腥。”

      秦满仓扒着托盘看了看,“哎,把这鸡蛋倒进汤面里,就不会凉了。”

      “她不吃鸡蛋面。一辉你快点!”宋予扬皱起眉头,不耐烦了。

      徐一辉放下羊骨头,擦了擦手,笑道:“我得罪谁了?”

      徐一辉举着托盘来到周品彦房外,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一线,周品彦在门里往外张望。

      “吃饭了。”

      “多谢!”周品彦把门开大,伸手便去接托盘。

      “我来,你别烫着。”徐一辉进了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

      “多谢!”周品彦站在原地,等徐一辉出去。

      徐一辉直接在桌旁坐下了,“赶快趁热吃吧!”

      周品彦面露惊讶,一言不发,在徐一辉对面坐了,拿起筷子吃饭。徐一辉坐在一边等着,一直等到她放下筷子,这才说道:“这是予扬亲手给你做的,怕你嫌有羊肉味,刷了三遍锅。”

      周品彦淡淡地说:“我吃得出来。”

      徐一辉笑道:“是嘛?予扬还怕你知道是他做的,不肯吃,特意嘱咐我别告诉你。”

      周品彦嘴角微微一撇,“他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这和他来之前的设想可不一样。徐一辉轻咳一声,“那件事是予扬做错了,瞒着你就更不对了,错上加错。他也是怕伤了你的心。也怪我,我应该早点劝他跟你坦白的。”

      “你早知道了?”

      “予扬跟我提起过。他是真心悔过,你原谅他这一次。”

      周品彦微微一笑,“我已经想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缘份尽了,就各奔东西,何必无谓纠缠?原本我打算陪他三年,如今既然如此,也算天意,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三年?”徐一辉听糊涂了,周品彦这思路完全不在他预料之内。

      “三年后我要重回师门的。你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哪有什么天长地久,谁跟谁一生一世呢?”

      “你这个三年,予扬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你回去告诉他吧,你们俩不是无话不谈么?”周品彦嘲讽地一笑,站起身来,准备送客。

      徐一辉坐不住了,他这个说客彻底失败了。徐一辉站起身来,“你早点休息。”

      徐一辉走出房门,只见宋予扬倚在门边墙上。宋予扬一见到周品彦,便沉下脸,瞪起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有种你就再说一遍!”

      徐一辉赶紧劝道:“予扬,有话好好说。”

      周品彦冷冷地说:“你哪句没偷听到,我说给你听。”

      宋予扬一噎,“就是你打算陪我三年那句,还有谁跟谁一生一世那句。”

      “你不是都偷听到了嘛,还要我再说?”

      宋予扬又一噎,“那好!我问你,你这个三年是怎么个算法,哪年哪月哪日就满了三年?是从我们杭州初见算起,还是从洛阳重逢算起?”

      周品彦一时没算过来,不禁语塞。

      “骗人!下次撒谎之前,先算清楚了,免得圆不了谎!”

      周品彦落了下风,立时恼了,斥道:“你少得意!”

      “我得意什么?我娶回家,打算一生一世的人,要跟我各奔东西,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宋予扬神色黯然。

      周品彦冷笑连连,“你少在这儿虚情假意!你以为我傻我好骗是吧?你这种三心二意的人,谁跟你一生一世?你以为只有你能虚情假意,别人就不能?你以为只有你能乱来,别人就不可以?”

      宋予扬怒目圆睁,上前两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敢!”

      徐一辉赶紧拦住他,“都少说一句吧,气头上哪有好话。”

      周品彦不温不火地回了他一句:“你看我敢不敢。”

      宋予扬气昏了头,气到不能择言,周品彦却还是平常的语调。周品彦越冷静,宋予扬怒火就越炙,直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圈都红了,“周品彦!我警告你,你敢乱来,咱们俩就算完了!”

      “真是好笑,你以为现在还没完吗?我告诉你,早就完了!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我做什么,你管不着!”周品彦说完就要关门,宋予扬推开徐一辉,伸脚挡在门边,不许她关。

      徐一辉拽住宋予扬的胳膊,“予扬,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有话明天再说。”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两个伙计走了过来,一个抱着个大大的木桶,一个拎着两桶水,诧异地望着门里门外的三个人。“是这里吗?”

      宋予扬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是,送进去吧。”

      周品彦闪身让开,伙计走进屋去,放好木桶,把水倒了进去。宋予扬说:“再去打两桶来。”伙计答应着去了。

      宋予扬对徐一辉说:“出门右转有间浴室,老秦和云海先去了,你也去吧。”

      徐一辉望望周品彦,再看看宋予扬。周品彦依旧冷冰冰地板着脸,宋予扬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气焰全熄。“好好说,别吵架。”

      宋予扬点点头,“去吧。”

      徐一辉走了。宋予扬长吁一口气,说道:“品彦,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别再说那些绝情的话。我对你从没有虚情假意过,这你应该明白。”

      周品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理他。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相信我的耳朵,我相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宋予扬哑口无言。周品彦亲耳听到的,亲眼看到的,全是事实,他根本无从辩解。“你也累了,洗个澡早点儿休息。你放心睡,不用操心起床,明天早晨我来叫你。”

      伙计又拎来两桶水,放进房间里就走了。宋予扬说:“你胳膊上有伤,要不要我帮忙?”周品彦看都不看他一眼,呯地一声关上门,咔嗒一声,在里面栓住了。

      宋予扬叹了口气,隔着门说道:“伤口不要碰到水。你放心洗,我就在外面守着。”

      这一夜,宋予扬噩梦连连,梦里死人无数。他先是梦到豁豁牙子那些人,黑脸汉子、他的学徒、小瘦皮猴,还有无数的男女老幼,统统被押赴刑场砍头。然后是茹尔仙、她的母亲、弟弟,戈罕、艾沙、尧里等人,已经死去的哈桑、柘扶,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麦丹,被一个一个杀死在楼阑王宫里。王宫里火光冲天,宋予扬锥心伤痛,他到处找,到处翻,想找到茹尔仙的尸首,将她埋葬。忽然周品彦来了,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这样难过吗?”这话太不吉利了,宋予扬斥道:“你别胡说!”周品彦微微一笑,“我才没胡说。我们做飞贼的,一向言出必行。”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轻巧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宋予扬的心猛地一缩,醒了。

      外面天还黑着,对面土床上的徐一辉睡得正酣。宋予扬却睡不着了,他闭上眼睛,梦里的种种惨状俱在眼前,挥之不去。睁着眼睛在床上辗转了好久,天终于亮了。

      周品彦不用宋予扬去叫,早早就收拾妥当,坐在客栈门外等他们了。不知她昨夜可曾安睡?宋予扬有一肚子的话,却无法向她诉说。周品彦一身黑衣黑裤,深色头巾包住了头脸,宽大的斗笠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宋予扬。

      一路上她不说话。申云海跑前跑后,替她搬行李,照管马匹。宋予扬情绪低落,格外沉默。徐一辉本就话不多。秦满仓偶尔调侃两句,见没人搭碴也就闭了嘴。五个人闷闷地沿着戈壁沙漠与绿洲交界的那条线前行。一路上人烟稀少,经常半天见不到一个人。

      周品彦和秦申二人走在前面,徐一辉和宋予扬跟在后面,一路上差不多都是这个格局。宋予扬望着前边周品彦的背影,一阵阵的心灰意冷,他对徐一辉说:“在她心中,我已经被判斩立决了。”

      徐一辉被逗笑了,“不会。你让她消消气,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宋予扬可不敢如此奢望。现在的周品彦,与他形同陌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跟他说笑打闹,在他怀里耍赖撒娇。那些想起来就叫人情不自禁微笑的甜蜜过往,都已随风而逝,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婚后的日子快乐顺遂,偶有龃龉,也不乏烦恼。然而和现在比起来,那些烦恼已成了甜蜜的烦恼了。

      周品彦不擅持家,很会花钱,也可以说,她很不会花钱。她把钱都花在用不着的东西上,随心所欲,全凭个人喜好,日常吃穿用度全然不放在心上。宋予扬每月的饷银交给她,每次都撑不到月底,最夸张的一次,不到十天就没了。

      新婚的头几个月里,宋予扬舍不得责备她。周品彦钱用完了,便问他要,宋予扬就去借来给她,最多轻描淡写地来一句:“又闹亏空?下次要算着花。”周品彦冲他甜甜一笑,宋予扬的心就醉了,哪里忍心拂她的意。他想着,反正到年底他还有一笔赏银可以领,足够还债了。

      谁知周品彦花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月后,算上年底赏银也不够了,宋予扬便有些打鼓,琢磨着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说。机会还没找到呢,徐一辉先找到了他。

      “予扬,我听说你在外面欠了好多债,怎么回事?”

      宋予扬支吾起来,“品彦正学着管家呢,还不太会。”

      徐一辉心下了然,“你这样可不行啊,该说说,该管管,实在不行,换你上。”

      钱小蝶说:“我记得以前都是别人管三哥借钱,如今反过来了,三哥要四处举债了。”

      宋予扬尴尬地笑,“品彦没过过我们这种日子,完全不上道。我每月的那些饷银,在她眼里就跟不是钱似的。”

      徐一辉说:“那当然,谁有飞贼钱来得快。”

      钱小蝶说:“这都半年了,琢磨琢磨也该会了,品彦人聪明,肯定学得会。”

      宋予扬赶紧说:“小蝶你教教她。”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擅此道,之前手头宽裕,全仗着他月入多,没家累,他又不挑吃穿。银钱来来去去,他也从没算过。

      钱小蝶便留了心,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告诉周品彦,过日子要做长远打算,不能有钱就花,没钱就借。“记账是个好法子,一笔笔记下来,到了月底,各种开支一目了然,下次就知道哪里该添,哪里该减了。”为了给周品彦做个示范,钱小蝶专门花了两天时间,将家人叫过来,仔细询问每月各项支出金额,一笔一笔细细列出,然后分了类,工工整整地誊录在两张纸上。

      钱小蝶揣着她的两页账本,和徐一辉一起来到宋家。正值丹桂飘香的时节,宋家小院里,两株桂花树金黄满枝,开得垂垂累累,一院芬芳。

      周品彦忙着沏茶待客。徐一辉一眼瞧见宋家客室里新添了一个大花梨柜,周品彦打开柜门拿茶具的时候,他瞄了一眼,里面大大小小各式茶壶茶杯、茶盘茶盏,都摆满了。周品彦拿出一套雨过天青色的,同色茶盘,上面一壶四盏。周品彦斟上茶,徐一辉两根指头捏着茶杯,对着日光看,茶杯青润,茶色微绿,细瓷薄得透亮,宛如美玉。这个花梨柜里的东西,个个所费不缁。徐一辉故意说道:“这杯子可不便宜,我手粗,别一使劲给捏碎了。予扬,你家的粗瓷碗,给我拿一个来吧。”

      宋予扬笑道:“我家的粗瓷碗早被品彦扔了,现在用的是细瓷碗碟,一套一套的,特好看。”

      周品彦摆下茶点,说:“有桂花酸梅汤,我新学会做的,要不要尝尝?我新买了琉璃盏,盛上桂花酸梅汤,色如琥珀,也很好看。”

      钱小蝶和徐一辉对视一眼,她有点明白宋家的钱都去哪儿了。“品彦你别忙了,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我上次跟你说要每天记账,你记了吗?”

      周品彦说:“没有。总共也没几个钱,记它做什么?”

      钱小蝶不愿意了,“什么叫没几个钱?三哥的饷银不算少了。以前我们六扇门有个老捕头,程伯,人家拿着一样的饷银,养活一家五六口人,还攒下钱在乡下买了地,老了回乡种田。你们只有两个人,月月借钱,这怎么行?”

      周品彦被她说得低了头。钱小蝶拿出她这两天的赫赫战果,摊在桌上,“你看,这是我家一个月的开支,算下来一半都花不了呢。”

      宋予扬拿起钱小蝶的账页,赞道:“小蝶你真能干!”

      徐一辉见周品彦面露尴尬,便说道:“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每个月我们回钱府十几趟,连吃带拿,我师娘还经常派人送东西来。刘嫂也是师娘训练好派来的。小蝶平时哪里操心家事。这两页纸是她连夜拷问了刘嫂,现记的,只能算口供。”

      宋予扬哈哈大笑。

      钱小蝶也笑了,“师兄,你尽拆我台!”

      徐一辉笑道:“借钱度日肯定不行,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俩想想办法。”

      徐钱二人告辞回家。周品彦坐在床边生闷气,“你在外面借了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反倒去告诉别人,让别人上门来教训我?”

      宋予扬自知理亏,在周品彦身边坐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坦白道:“我不敢告诉你。”

      “你怕什么?”

      “我怕你嫌我穷。我一个月就那些钱,没了就没了,再花就得借。你一件狐腋裘就上千两,我买不起。”

      周品彦不觉气馁,“我没嫌你穷。我是生钱小蝶的气,她凭什么来训我,就算我把钱花光了,这也是咱家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小蝶也是一片好心,你看她专门为你整理了账目,这么两大篇,很费功夫呢。”

      “哼!她管好徐一辉就行了,少来管我。”周品彦犹自气难平。

      宋予扬将她搂在怀里,“这样好不好。以后每个月的钱我分成两份,初一给你一份,十五给你一份,你保证十五天之内别把钱花光,怎样?”

      “我一文都不要,我这辈子都不碰钱了。”周品彦又是气恼,又是委屈。

      宋予扬只好说:“那好吧,我先管着,你看一看学一学,以后再交给你。”

      徐一辉替宋予扬把所有的债都还了,“从今天起,你只有我这一个债主了。你每月的饷银交我一半,算还债。”

      宋予扬只得应允。

      宋予扬从此又多操一份心。以前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又不挑,到哪儿都能凑合一顿。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吃穿用度,样样都得备齐,琐琐碎碎的,十分烦人。周品彦倒是言出必行,说不碰钱就不碰钱,宋予扬放在抽屉里给她备用的碎银子,从月初到月尾,一分不少。周品彦出门,看到喜欢的物件,也只驻足观赏一番,然后抄着手走了。宋予扬不禁心疼起来,不时买点好吃的给她,她喜欢的小东西,间或也买上一两样,搏她一笑。

      钱是攒下了,可日子却没有从前惬意了。钱小蝶看在眼里,私下里对徐一辉说:“三哥以前多潇洒,现在除了办案子,还得操心家里的琐事,也没人替他分担,”

      徐一辉却不以为意,“这些小事,不算什么,他只是不习惯操这些心,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不行,我得去劝劝品彦。她不能欠了债就撂挑子,甩手不管啊。”

      徐一辉说:“别人家的事,你不要管。”

      钱小蝶哪里忍得住,她趁着宋予扬不在家时独自去找周品彦。周品彦正在书房作画,就请钱小蝶去书房坐。书房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齐整,只有小几上摞着高高的宣纸,看着挺乱。钱小蝶随口说了句,“这么多!”

      周品彦赶紧解释,“让宋予扬帮我买纸,他嫌麻烦,就一次给我买回来这许多。我还没来得及腾地方放呢。这东西放不坏,慢慢就用掉了,不会浪费的。”

      书房墙上挂着好多画,钱小蝶逐一欣赏。一幅树下对弈图,画中一人坐姿随意,嘴角含笑,斜着眼风笑望画外。另一人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手指夹着棋子,低头专注地盯着棋盘。钱小蝶凑上去细瞧,指着正面那人说:“这是三哥!品彦你画得真好,太传神了!这个背影是谁?”钱小蝶想了想,猜出来了,“我知道了,是展都尉!”

      周品彦但笑不语。

      周品彦斟了茶,钱小蝶坐在矮塌上,未曾开言,先叹了口气,“你觉不觉得三哥最近变了很多?”

      周品彦摇摇头。

      “他又要办案,又要还债,还要管家务事,每天一堆琐事,闹得他很烦心。他没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还债的事不用我管,他自有安排。”

      钱小蝶叹道:“他一个大男人,每天陷于这些家务琐事,未免消磨了意志。你不知道,三哥以前多神气,多潇洒。谁管他借钱他都给借,还了他就收下,不还他也忘了,视金钱如粪土,活得特自在。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每天算着钱过日子,真让人难过。”

      周品彦沉默不语。

      晚饭时,周品彦对宋予扬说:“我要去趟洛阳,把紫嫣接过来。紫嫣厨艺精湛,很会持家,以前我在洛阳,家里的事都是她安排的,她来了,你就省心了。”

      “不急在这一时。你写封信,等有人去洛阳,顺便把她带过来。”

      “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前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走得次数多了。”

      宋予扬笑道:“那不一样。以前没人牵挂你,现在有了。我不舍得你走。”

      周品彦冲他甜蜜一笑,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没过几天,宋予扬被派出去办案,这是二人婚后第一次小别,自是依依不舍,好在几天之后宋予扬就回来了。周品彦迎出去,接过他的行囊,等他洗净风尘,吃完晚饭,拉着他进了卧室。宋予扬满心欢喜地等着小别胜新婚呢,周品彦却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放在桌上,“你拿去还债吧。”布包里是六锭大银。

      “哪儿来的?”

      “你不用管。”

      宋予扬拿起一锭,是成色上好的细丝纹银,来路十分可疑。“不会是你偷的吧?”

      周品彦笑盈盈地说:“什么偷啊?我又不是小毛贼。算我借的吧,以后等我有钱了,我会还的。”

      这不还是偷的吗?“你现在就还回去!” 宋予扬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先拿去还债……”

      “你要是嫌我穷,养不起你,你趁早走!你偷来的钱,我嫌脏!”宋予扬吼道。

      周品彦笑容顿敛,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身冲到衣柜边,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背囊短剑,一个青布包袱,背上就走。

      宋予扬赶紧拦住她,“你去哪儿?”

      “你不是撵我走吗?”周品彦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宋予扬将她抱在怀里,“是我说错了,别哭别哭。我刚才也是气极了,所以才口不择言。”宋予扬拿下她的包袱、背囊,接过她的短剑,拉着她坐在床边,“品彦,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吗?我们俩能有今天多不容易。你为了不做飞贼,命都不要,沉香阁都进了,费了多少心思,才如愿以偿嫁给我……”

      周品彦一掌拍在他腿上,含泪嗔道:“谁费尽心思要嫁你了?你可真自大!”

      宋予扬笑道:“算我费尽心思娶到你好不好?你不会持家,没关系,乱花钱,没关系,做饭难吃,也没关系,我都不介意。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再做飞贼。”

      “可是钱小蝶说,你又要还债,又要操心家里的事,每天都很心烦,还会消磨了意志。”

      “我都跟你说过了,还债的事交给我,你不要管。你信我的还是信钱小蝶的?”

      周品彦默然不语。

      宋予扬问她:“银子是从哪儿拿的?”

      “扬州。”

      “你偷得还挺远。”宋予扬揶揄道。

      “我倒想在京城动手,就怕案子落在小宋捕头手里,不好办。”

      宋予扬笑了,“多谢你为我着想。明天我陪你去趟扬州,把银子还回去。”

      周品彦叹了口气,只得点点头。

      宋予扬说:“还有一事。”

      “什么?”

      宋予扬指指桌上的包袱、背囊和短剑,“你备得如此齐全,是打算随时走掉吗?”

      “当然!有备无患嘛,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撵我走。”周品彦说着,眼圈又红了。

      宋予扬只好又赔不是。

      周品彦说:“我也有一事。”

      “什么?”

      “我做菜有那么难吃吗?”

      宋予扬笑道:“当然!非常难吃!”

      “那你上次还夸我?”

      “我夸你有进步,肉丸子终于抱成团了,没有碎一锅,我可没夸你的菜味道好。”

      周品彦说道:“哦,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做菜,丸子全散了,第二次就有进步,抱成了团,第三次再进一步,肯定就好吃啦。如果第三次还不好吃,那就第四次,第四次还不好吃,就第五、第六次……”

      “还有第三、四、五、六次?”

      周品彦嗔道:“谁让你撵我走?就得罚你天天吃我做的菜。”

      宋予扬大呼:“救命!你这是谋杀亲夫!”

      周品彦伸手就去打他。宋予扬笑着一把抱住她,就势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宋予扬便雇了车子出发去扬州。二人很久没有一同出远门了,一路上看秋色正浓,赏秋叶斑驳,谈谈笑笑,十分惬意。到了扬州先投店住下,等到四更天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二人方才出门。周品彦带着宋予扬来至扬州源茂钱庄门外,小声说道:“我自己进去就好了,小宋捕头,你在外面替我把风。”

      钱庄当铺这些地方,一向是巡夜的重点。宋予扬紧张地四处望望,嘀咕道:“想我堂堂一捕头,如今沦落到替飞贼把风。”

      周品彦搂过宋予扬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道:“乖乖地守在这儿,回头给你买糖吃。”

      “长大了你?”宋予扬笑道。

      周品彦笑着跃上钱庄屋顶。

      还钱比偷钱容易多了,周品彦很快出来了。更深人静,长街上空无一人,二人睡意全无,便来至一座废弃的古庙,坐在屋顶上,等待日出。时候已近中秋,夜风清凉,明月也已西斜,高远清冷。

      “冷吗?”宋予扬搂住周品彦。

      “还好。”周品彦靠在宋予扬肩头,说道,“我没嫌过你穷,真的。”

      “我知道。你只是没过过普通人的日子而已。我之前跟一辉说,小蝶是官家小姐,以前虽然也没管过家务事,但自小耳濡目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从小被你师父训练做飞贼,连猪都没见过。”

      “你又要借机骂我师父几句?”

      “不敢!不敢!”

      月亮越来越淡,第一道霞光终于显现,渐渐地铺满东方,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升起,天空的颜色由深转淡,蓝得沉郁纯净。

      周品彦注目观看,“太美了。”

      宋予扬望着周品彦,霞光下的她肌肤莹润,眉眼盈盈。宋予扬站起身来,对着朝阳大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周品彦彻底告别飞贼生涯了!”

      周品彦仰头望着他,笑道:“你傻不傻呀。”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十年,谁知结局来得又快又急。周品彦非但要离开他,而且她还打算重回师门,再做飞贼。还能有比这更坏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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