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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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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回来了!人回来了!”
宋予扬还没走到苏府门前,便听到有人大喊。他抬头望去,苏府墙头有家丁架梯瞭望。角门吱呀开了,宋予扬迈步进去。大家都在。石浦石管家、周品彦、徐一辉、秦满仓、申云海,一个不少,都眼瞅着他。
徐一辉指着他身上的血迹,问道:“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这是别人的血,溅上的。”宋予扬只管盯着周品彦。周品彦一身夜行衣,斜挎背囊,闻言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石浦说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他转头吩咐去给宋予扬烧热水,然后说,“我去看看后门、侧门、边门都锁好没有,这兵荒马乱的,可别让暴民冲进府里来了。”
秦满仓说:“嗐!以为你咋样了呢,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他伸了伸腰,“回去再躺会儿。”
秦满仓和申云海回了屋,前庭只剩下宋予扬和徐一辉。宋予扬问道:“怎么了?品彦穿着夜行衣,她要去哪儿?”
徐一辉说:“外面乱起来了,门前马队过了好几趟。品彦要出去找你,她担心你受了伤,躺在大街上回不来。我说我们三个去就行,让她在这儿等,她不肯。正争执不下,你就回来了。你是一路杀回来的?浑身是血。”
宋予扬记挂着周品彦,无暇多说,“外面羌人四处屠杀中原人,正好碰上,就动了手。详情回头再聊,我先去看看品彦。”
徐一辉察言观色,已然明了,“你小子,东窗事发了?”
宋予扬心情烦躁,闷声不语,抬脚走了。
屋里没点灯,昏暗静谧,周品彦坐在床边,独自出神。
宋予扬点着了灯烛,望了望周品彦。周品彦面色苍白,紧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他。宋予扬问道:“你一夜没睡?”
周品彦没吭气。
“我送茹尔仙回了宫,茹尔仙的母亲留我吃晚饭,吃完饭德隆叫我过去,跟他谈了半天。出了宫正好碰到一伙羌人杀人放火,我跟他们动了手,就耽误到现在了。让你担心了。”
还是没吭气。
家人送来洗澡水,宋予扬说:“我先去洗掉这身血腥味,你等我。”
依然没有回应。
周品彦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理他了?泡在热水里,宋予扬又困又乏,疲倦得差点睡着,他强打精神,换上干净衣服,重又回到卧室。
东边窗户渐渐发白,天快亮了。周品彦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宋予扬想了想,还是不要造次,他搬了把椅子,在周品彦对面坐下,“品彦,是我做错了。”
周品彦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混进若羌兵器库的事吗?就是那一天,我遇到了茹尔仙。那天从兵器库回来,傍晚的时候,我坐在王宫后门外葡萄架下看宫女们跳舞……”宋予扬将那天晚上的事实经过一五一十全都供了出来。
周品彦听完,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后来你陪她去打猎,你们也一直在一起?”
宋予扬急忙说:“没有!只有那一次。打猎的时候,茹尔仙带了四个宫女住在大帐篷里,帐篷外还有侍卫把守,我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
周品彦冷哼一声,“那以前呢?”
“什么以前?”宋予扬不明所以。
“以前你说要和朋友吃饭晚回的时候,要办案子整夜不归的时候,还有外出公差的时候,这样的事,还有多少?”
宋予扬吓了一跳,他知道周品彦会胡思乱想,可是胡思乱想到这个地步,却是他始料未及。“一次都没有!品彦,你别这样怀疑我。”
周品彦冷笑道:“如果我今天没去魔鬼城,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你到现在还清清白白,一次都没有呢!”
她是彻底不相信他了。周品彦本就多疑,戒心深重,这一次他犯错在先,隐瞒在后,错上加错,到如今已是百口莫辩。“只有那一次!我那晚喝多了酒,一时冲动,才犯了错。事后我特别惭愧,也特别后悔。品彦,你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撒谎的本事如此高明,一点破绽都没有。你骗我,就像骗个傻子一样。”说到“你骗我”三个字,周品彦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宋予扬急了,他举起右手,“我宋予扬对天发誓!我刚才说的,句句是真,字字是实,如果有半字谎言,让我死在弩箭之下!”
周品彦倏然变色,怒道:“你少胡说!谁管你是真是假!”
周品彦还是在乎他的,在乎他的生死,也在乎他的安危。“品彦,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都不再犯了。”宋予扬长吁一口气,伸手去拉她的手。
周品彦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恨恨地说:“你休想!宋予扬,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宋予扬无力地垂下头,他心力交瘁,一点办法都没有。
门上传来两下敲门声,徐一辉推门而入,“予扬!那个楼阑公主来了!”
茹尔仙?她来干什么?宋予扬不安地望了望周品彦。周品彦站起身,走到窗边。
徐一辉说:“她说昨晚若羌城里大乱,中原人与羌人互相残杀。你带领一群中原人杀了很多羌人,官兵马上要来捉你。如今若羌城四门已封,她是来带我们出城的。”
宋予扬看了一眼周品彦,周品彦眼望窗外,置若罔闻。“你先去和老秦、云海收拾马匹行李,我们随后就来。”
徐一辉叮嘱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赶紧的。”
“知道了。”
徐一辉匆匆走了。宋予扬走到窗边,“品彦,一辉的话你都听到了,事出紧急,我们赶紧收拾行李走吧。”
周品彦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们走吧,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宋予扬急了,“这怎么行?你没听一辉说,若羌城里大乱,留下来太危险了。”
“他们要捉的是你,你走吧。有樵子在,我不会有危险。我帮过德隆,他不会为难我。”
周品彦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宋予扬看着她,满心的无可奈何。周品彦所言不差,她替德隆盗出了黑玉狼符,帮了德隆的大忙,就算没有苏樵子这一层,德隆也未必会动她。有麻烦的只是他宋予扬而已,需要赶紧逃出若羌城的也只是他宋予扬而已。可是如果他现在走了,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周品彦了。
宋予扬把心一横,“我无论如何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去跟一辉说,让茹尔仙带他们三个出城。”
苏府的小花厅里气氛凝重。秦满仓和申云海在整顿行李,他们早就准备南归,行李现成,免了临时慌乱。茹尔仙焦急地在厅里转圈圈,管家石浦在一旁肃立,徐一辉眼望着花厅后门,等着宋予扬。
宋予扬一进花厅,茹尔仙先奔了过来,她拉住宋予扬的手,焦急地说:“周扬!你终于出来了!怎么这么磨蹭!我问你,你昨晚出王宫后,干什么了?”
茹尔仙眼里布满血丝,一脸倦容,想来昨晚她也同样难以安眠。宋予扬说:“我碰到一伙歹徒在屠杀中原人,他们挨家挨户敲门,赚开门后便冲进去杀人,不分男女老幼,满门屠戮,穷凶极恶。”
“所以你就纠集了几十个中原人,杀了一大批羌人?”
“我们杀的是行凶的歹徒。”
茹尔仙焦急地说道:“这个时候谁跟你辩论是非对错。我只知道昨天晚上若羌城里大乱,官军捉了好多人,有中原人,也有羌人。德隆叔叔很生气,他说这件事绝不能姑息,两边领头的,不管羌人中原人,都要砍头。有人供出中原人这边领头的名叫周扬,住在玉石大街苏府。今天一大早,艾沙就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艾沙说若羌城昨天就封了,只许进不许出,出城必须有德隆叔叔亲笔签出的手信。你赶紧走吧,我带你出城。”茹尔仙拉着宋予扬就往外走。
宋予扬把茹尔仙拉回来,“你先别急。这位徐一辉,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两位是老秦和云海,也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三个到若羌是来找我的,你带他们三个出城。”
“那你呢?”茹尔仙和徐一辉异口同声问道。
“我不走。”
“为什么?”茹尔仙瞪大了眼睛,“要抓的是你,你为什么不走?你不怕砍头吗?”
徐一辉也叫道:“予扬!”
宋予扬低下头,“品彦不肯走,我留下来陪她。事不宜迟,你们快跟茹尔仙走吧。”
徐一辉沉声问道:“她为什么不走?”
宋予扬苦笑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秦满仓和申云海面面相觑,秦满仓小声嘀咕道:“我们是来楼阑寻人的,结果人没带回去,就我们自己回了,这算咋么回事嘛!”
徐一辉瞪起眼睛,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由着她的性子胡闹!什么不肯走,今天你绑也得绑她走!”
“哎!哎!”秦满仓拽拽徐一辉的衣袖,指指他身后,小声说,“来了!来了!”
徐一辉一回头,只见周品彦板着脸站在花厅后门口。她身背行李和斗笠,右手拎着一卷行李,左手拿着一把刀。周品彦走进花厅,把手上的行李和刀扔在宋予扬脚下。宋予扬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刀。这把刀是周品彦的师父送他的新婚贺礼,名曰“龙雀”。宋予扬因为对周品彦的师父心怀厌憎,这刀他从未使过,这次周品彦到楼阑,把龙雀刀也带了来。宋予扬见了,还曾赌气说,“我才不受你师父的恩惠。”如今他可没性子好使了,便乖乖地将龙雀刀挂在腰间。
周品彦径直走到花厅正门边上,将行李往地上一放,在桌旁坐下,“石管家。”
石浦赶紧上前,“请姑娘吩咐!”
“我们即刻要回中原,劳烦你叫人备马。”
“马已经备好了。”
“准备五份食水。”
“这我也已经吩咐下去了。”
周品彦点点头,从行李里拿出四锭大银,放在桌上,“我们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这些银子请你分给府里家人们,替我道个辛苦。”
“是。”
周品彦又拿出四锭金子,“这些日子多多有劳你,无以为谢,些许薄礼,请石管家收下。”
石浦忙道:“姑娘客气了。都是我份内的事,金子我不敢收。”
“我知道你不缺这些小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我还有事要麻烦你。”
石浦陪笑道:“姑娘可别这么说,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姑娘有事,只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若羌南城有个地方,叫做‘地窝子’,住着一个少年,名叫洛西,他在赛义德阿里的商队赶车。洛西有一个奶奶。他们祖孙二人,于我有恩,还请石管家多多看顾。”
“这件事交给我,姑娘放心。”
周品彦站起身,“食水备好了吗?”
“我去催一下!”石浦一溜烟跑去催了。
周品彦弯腰去拿行李,却被宋予扬抢先一步拎了起来。宋予扬望着周品彦,周品彦瞪他一眼,扭过头去。
“走吧。”徐一辉说道。
大家拿着行李走到前庭,马匹已经备好,宋予扬替周品彦将行李拴在马上,石浦和家人拿来五份干粮、五只水囊,宋予扬也替周品彦打拴好。上了马,周品彦说道:“石管家,苏爷那边,不能面辞,你替我道个歉吧。以后我们中原再见。”
清晨的空气清冷纯净,深吸一口,头脑立时清醒不少。正值秋高气爽,旭日初升,天空苍蓝高远,没有一丝云。玉石大街空无一人。宽敞平坦的道路,高大齐整的房屋,富丽堂皇的宫殿……沿着玉石大街走,你根本看不到这个城市昨晚遭受的摧残。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藏在城市深处,大大小小横陈的尸首,满地流淌的鲜血,烧成焦炭的家园,在太阳底下,只会更加刺目。
若羌,这个宋予扬住了小半年的地方,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匹马一辆车,一行人纵马飞奔,很快来到若羌东门。城门洞开,守门的士兵听到马蹄声,站成一排拦住去路。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站在路中间,远远地等着他们。
茹尔仙勒住马,高声大叫:“让开!我要出城!”
军官高声应道:“胡苏将军有令,没有德隆王爷的手信,任何人不得出城!”
茹尔仙驱马近前,喝道:“你认得我是谁吗?”
军官右手抚上左胸,在马上欠身行礼,“麦莉肯!”
“知道是我,你还不赶紧让开?”
“请给我看看德隆王爷的手信。”
“你叫什么名字?”
“喀力。”
“好!喀力,我记住你了,回去我会把你的名字告诉楼阑王,让他把你的官职加升三级。你现在快快让开,让我出城!”
喀力犹豫了一下,说:“我要看一看德隆王爷的手信。”
茹尔仙手里的马鞭啪地一甩,发出一声脆响,“你知道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吗?你还不让开!”
喀力明显气怯了,勉强硬撑着,“胡苏将军有令,就算是楼阑王本人,没有德隆王爷的手信,也不能出城。”
“混帐!”茹尔仙勃然大怒,马鞭劈头盖脸地甩了过去。
喀力不敢躲闪,鞭子正抽在他脸上,半边脸颊立时坟起一道鲜红的血痕。喀力并不退缩,“麦莉肯!我要看看德隆王爷的手信。”
徐一辉冲宋予扬使个眼色,宋予扬明白,徐一辉是想硬闯过去。守城士兵不多,这里列队而立的不过百人,城头上还有一些。宋予扬抬头往上看,城垛边架着的只是普通弓箭。如果他们突然发难,杀他个措手不及,胜算还是挺大的。
只是这样一来,可就害了茹尔仙。
宋予扬一咬牙,顾不了许多了,先出城再说。他冲徐一辉点点头,秦满仓和申云海也都会意,手握刀柄,做好了冲关的准备。宋予扬低声对周品彦说:“品彦,你跟紧一辉,别回头。”周品彦紧张地望了他一眼,宋予扬说:“一辉打头,我断后。”
宋予扬盯着徐一辉,等他发难。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宋予扬回头一看,一匹白马风驰电掣,全速奔来。转眼来至近前,马上人高声叫道:“麦莉肯!麦莉肯!”
“樵子!”周品彦低呼一声。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樵子?宋予扬仔细打量,苏樵子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丝袍,看上去不觉华贵,却感觉很舒服的样子。苏樵子本人也是如此,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迫人的贵气,倒有三分慵懒二分随意,还有几分书卷气,看上去十分舒服。
苏樵子停住马,右手抚上左胸,在马上欠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麦莉肯,德隆王爷的手谕,你忘了带了。”
苏樵子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喀力。喀力接过,打开仔细瞧了,还给苏樵子。喀力拨马走向路边,“请麦莉肯出城。”士兵们分列两边,让出道路。
茹尔仙哼了一声,鞭子在马身上狠狠一抽,骏马吃痛,撒开四蹄,飞奔出去。
出了城,直跑出二里地,茹尔仙余怒未消,还在不停地打马狂奔,苏樵子却慢下马来。
“品彦!这位是谁?”苏樵子指指宋予扬。
宋予扬在马上一拱手,“在下周扬。”他一路跟在周品彦马后,此刻催马上前,与周品彦并辔而行。
“周扬?”苏樵子嗤地一笑,眼睛瞟着周品彦,“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周品彦勉强一笑,说道:“他是宋予扬。”
“他是你的丈夫?我记得你是嫁了一个捕头吧?”
周品彦点点头。
苏樵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宋予扬,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师父把龙雀刀给他了?”
“是。”
“师父还真疼他。”苏樵子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他指指前面的徐一辉和秦申二人,“那三位又是何人?”
“徐一辉,也是京城的捕头,秦满仓和申云海是延安府捕快。”
“所以你跟我说的那一套,全是撒谎骗人。”
“我没骗你。”
苏樵子不愿意了,责备道:“你还嘴硬。你明明是来找你丈夫的,却骗我说是徐一辉来找他兄弟。”
“他们俩亲如兄弟,我说徐一辉来找他兄弟,也没说错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苏樵子愣了一下,不禁摇头笑叹:“品彦,你可真行!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放在一起却是假的。你真是不学好,师父的轻功剑法学了还不到五成,骗人的本事倒学了个十足十!”
周品彦低头不语。
苏樵子眼瞟着宋予扬,说:“周扬这个名字,在楼阑有名得很呐。我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了不少你的故事。”
他的故事,可不都是好事。宋予扬心虚地瞅了瞅周品彦,生怕刺激到她。
“德隆王爷很赏识你,他让我劝你留下来。”
宋予扬说:“德隆不是想杀我吗?”
“他要真想杀你,你还出得了城?”苏樵子说,“你要是肯留下,我就带你去附近避避风头,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大丈夫处世,自当建功立业,你留下来,干出一番作为,对楼阑的中原人也有利。这次中原人实在是太惨了,若羌已然如此,且末就更厉害了。麦丹一死,且末人跟疯了一样。我常跟人说,我们在中原,才分什么□□白道,到了这里,异族人的地盘,就该抱团求存,还分什么□□白道?你要是不愿意投靠德隆,你可以跟着我,你要是不喜欢楼阑,可以去别的地方,西域大着呢。”
宋予扬摇摇头,“多谢苏先生一番美意,我要带品彦回家。”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苏樵子望着周品彦,说,“品彦你呢?想不想留在这里?想留你就留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一辈子都没问题。不必委屈自己。我们长天门的,几时被人欺负过?”
“苏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宋予扬气恼异常,苏樵子这摆明了是要拆散他们。
苏樵子淡然道:“没别的意思。品彦无父无母,从小我当她是亲妹妹一般相待,如今有人欺负她,我自然要为她作主。品彦,你是怎么打算的?”
周品彦红了眼圈,说道:“我先回去再说。”
苏樵子叹了口气,说:“我以为你长大了,性格变了,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痴心太重,执迷不悔,要吃亏的。既然如此,我也不远送了,我们就此别过。”苏樵子从衣袋中拿出一卷纸交给周品彦,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苏樵子高声冲前边叫道:“麦莉肯!我回若羌了,你跟我一起回吗?”
茹尔仙拨转马头,大声说道:“我还有话跟周扬说,你先回吧!”
徐一辉、秦满仓和申云海过来一一与苏樵子道别。苏樵子微笑点头,临走又附在周品彦耳边交代了两句,这才扬鞭打马,回若羌去了。
宋予扬惴惴地问周品彦:“他跟你说什么?”苏樵子不会又在挑拨离间吧?
“他说,‘千万别走且末,切记切记!’叮嘱了我两遍。”周品彦把手里的纸卷递给徐一辉。徐一辉打开看了,交给宋予扬。这是一张地图,楼阑的各村各镇,沙漠、戈壁,一一标注,图上朱笔描出一条路线,远远地绕过且末,从若羌直达西凉古道。
看来危险仍在。徐一辉说:“予扬,你让楼阑公主回去吧。”
茹尔仙心里憋着一股气。她可是楼阑的麦莉肯,骄傲,任性,从来说一不二,谁敢拂逆她?可如今不一样了,她父亲玉素福一死,天都变了,一个小小的守城军官,都敢跟她作对。
还有宋予扬,也令她十分生气。周品彦一出现,宋予扬就紧跟在周品彦身后,寸步不离,像是周品彦的一条尾巴,躲得她远远的。茹尔仙心里又酸又气,颇不是滋味。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当初在杰木西上亲眼看见麦丹带着他的新娘绕场庆祝,她也是这般心情,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是伤心多过气愤,如今却是气愤多过伤心。
茹尔仙没时间梳理烦乱的心绪,也来不及分辨自己复杂的心情,她有话跟宋予扬说。可宋予扬却总离着她八丈远,直到苏樵子走后,宋予扬才打马上前,说:“多谢你送我们出城,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茹尔仙望了一眼周品彦,周品彦骑在马上,扭过头去,就像没看见她。“周扬!我有话对你说。”茹尔仙跳下马。
宋予扬只好下了马,眼睛却望着周品彦,说:“有话请讲。”
茹尔仙说:“我的话只讲给你一个人听,你过来!”
周品彦闻言,骑马就往前走,徐一辉和秦申二人也只得跟上。
茹尔仙这是成心要害他吧?宋予扬扭头看着周品彦,周品彦一行走出十来丈远便停下了,四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树上,坐下休息。
宋予扬问茹尔仙:“什么事?”
茹尔仙说:“我昨晚上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我一直都不敢相信,直到今天早晨我才确定,你说的是对的!哈桑是冤枉的!杀害我父亲的另有其人。”
“你是怎么确认的?”难道茹尔仙发现了新证据?宋予扬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神情专注地望着茹尔仙。
“你知道麦丹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他是被一种很厉害的箭射死的,那种箭厉害到能把牛射穿,据说叫做‘弩箭’。”
弩箭!宋予扬苦苦找寻了这么久,一丝线索都没找到,此刻终于现身了!宋予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静听下文。
茹尔仙说:“今天早上艾沙告诉我,昨天麦丹率兵出城,没走出多远,就遭到了伏击。伏兵用的就是弩箭,麦丹和他的三千精兵,全被当场射死。”茹尔仙的大眼睛里泛起泪花,“他们都说,那个弩箭不是我们楼阑的兵器,是中原造的。”
所以他们迁怒中原人,大开杀戒?
“你说的对。有人偷了狼符,调出麦丹和且末的精兵,然后半路伏击,将他们全歼。这些全都是谋划好的!哈桑是冤枉的,麦丹、麦丹就更冤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茹尔仙的脸颊滑落。
宋予扬心中不忍,轻轻拍拍茹尔仙的胳膊,以示安慰。茹尔仙扑进宋予扬怀中,再也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浑身颤抖,难以自已。
秦满仓坐在路边草地上,东瞅西望,等得实在不耐烦,自己嘀咕道:“你说若羌的兵会不会追出来啊?咱不快走,在这等啥呢?这会天气凉爽,不赶紧赶路,等到大中午,日头晒得你走不成哩。唷唷唷,难舍难分啊。啧啧,啧啧!”
申云海说道:“老秦你嘟囔啥呢?烦人得很!”
秦满仓眼望西边,自顾说道:“还抱上了,嗐,这不对劲啊。”
申云海扭头一看,吃了一惊,赶紧回过脸来,指了指周品彦,小声说:“哎!人家在那站着呢,你快别嚷嚷。”
周品彦耳力极好,秦申二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品彦脸色一变,走过去解开马缰绳,牵着马就走。
徐一辉赶紧站起身来,闪身挡在周品彦面前,“品彦,你要去哪儿?”
“你让开!”周品彦冷冷地说。
徐一辉一把抓住马缰绳,“等一下予扬。”
“你让开!”周品彦声调高了。她使劲往回拽缰绳,无奈徐一辉牢牢地攥着,他不撒手,周品彦就拽不过来。周品彦气得满脸通红,唰地一声拔出短剑。申云海和秦满仓都看呆了,不觉站了起来。
“让开!”周品彦举起短剑,剑指徐一辉,高声喝道。
徐一辉盯着她,硬得像铁,冷得像冰,纹丝不动。
剑光一闪,周品彦一剑狠狠地朝自己左臂砍去。徐一辉却没料到她会砍自己,急忙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怎奈周品彦出手如电,短剑已在左臂上划了一道,鲜血立即涌了出来。徐一辉手上一使劲,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品彦,你想想看,你现在走了,你让予扬怎么办?你想让他在西域四处找你,回不了家吗?”
周品彦松开缰绳,低下了头。申云海赶紧过来,捡起短剑,递给徐一辉。徐一辉将缰绳交给申云海,替周品彦将短剑插入剑鞘。“老秦,你帮宋太太料理一下伤口。”
秦满仓正愣着,闻言赶紧应了一声,跑了过来。周品彦独自走到一边,打开背囊,自己裹了伤。
徐一辉阴沉着脸,高声叫道:“予扬!该走了!”
宋予扬轻轻推开茹尔仙,“我该走了。”
茹尔仙擦干眼泪,拉着宋予扬的手,百般不忍分离,“周扬,你说过,楼阑的大权落在了谁的手里,谁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你是说,德隆叔叔?”
宋予扬点点头。
“我该怎么办?”茹尔仙十分迷茫,“你走了,我该相信谁?”
宋予扬望着茹尔仙,心中无限同情。茹尔仙不是德隆的对手,差得太远太远,德隆老谋深算,这个局,他不知布了多少年。“茹尔仙,你听我说。我们中原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你弱小的时候,唯有隐忍,慢慢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茹尔仙乖乖地答道:“你的话,我记住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茹尔仙松开手,含泪笑道:“你走吧,你这个狠心肠的人,喂不熟的狼。”
宋予扬说:“你先走,我看着你。”
茹尔仙上了马,走了几步又掉过马头,她下巴一扬,骄傲地说:“周扬!再过十年你回来看看我,看我是输了还是赢了!”
宋予扬柔声说道:“你多保重!”
茹尔仙最后看了一眼宋予扬,调转马头,打马一路飞奔,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