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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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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茶室就是那一年秋天开张的。
从扬州回来之后,品心斋的杨掌柜派人请周品彦去前头议事。他拿出一大一小两封银子,不好意思地说:“铺子才开业,开销大,所以半年只赚了这一些,明年会多一倍。”
周品彦惊喜地接过银子,“还真赚钱了?”她将那封小的推到杨掌柜面前,“辛苦你了,这些你拿去吧。”
杨掌柜见她完全不懂行,摆着手笑道:“我每个月在铺子里开工钱的,已经拿过了。这个是剩下的利,全归东家。”
周品彦将大封的银子揣进兜里,站起身来,说:“快过节了,就算我送你的节礼吧。”
周品彦急急忙忙地赶回后院,巴巴地等到宋予扬回家,然后漫不经心地把银子放在他面前,说:“你拿去还债吧。”
宋予扬看了一眼银封,说:“你留着吧,别一次花光了,慢慢花。”
周品彦诧异地望着宋予扬,左边瞧瞧,再右边瞧瞧。宋予扬笑道:“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不问我,银子是哪儿来的?”
“这是品心斋的利钱,还用问?品心斋是你的嫁妆,赚的钱都归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怎么知道?杨掌柜跟你说了?”
“没有。杨掌柜只认你,从不找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宋予扬笑道:“我是神捕嘛,什么事瞒得过我?”
“你怎么猜出来的,你告诉我。”
宋予扬摇头晃脑地说:“山人自有妙算。”
这可神奇了。周品彦走过去坐在宋予扬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不行,你得告诉我!”
宋予扬笑指桌上的银子,“它告诉我的。”
“骗人!”周品彦不信。
宋予扬拆了封,将外面那层纸递给周品彦,“你看看这是什么?”
“噢,这是我为品心斋定制的如绢笺,我都忘了。”
如绢笺出自如绢阁,是京城上好的纸品,厚薄适中,柔韧适度,质地如绢。周品彦之前心血来潮,专门定制了一批。纸面是极淡极淡的绿色,右上角有微微凸起的水印,印着“品心斋”三个字,左下角有四片绿叶,比纸面颜色稍深,字与画都是周品彦亲手书绘。当初如绢笺做好之后,周品彦还颇为得意,拿给宋予扬看。后来交给了杨掌柜,便被她抛在了脑后。宋家欠下的外债里,也有这如绢笺的一份功劳。
话说杨掌柜拿了银子,越思越想越感念周品彦。钱赚少了非但不责备他,反而送他银子。杨掌柜心怀感激,发奋要报答这份知遇之恩。他琢磨半天,想出一个好主意,派人请了周品彦来,兴冲冲地跟她说:“我勘察过了,铺子用一间店面就够用。货全挪到楼上,腾出一间店面来开间茶室,卖茶水比卖茶叶利要厚。人手暂时也可不添,两名伙计,一个专职跑堂,兼职烧水,一个专职卖茶叶,兼职烧水,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帮忙。就是拿茶叶的时候,多爬一层楼,也费不了太多事。”
“好啊,杨掌柜你看着办吧。”
“茶室里需要的家什也有限。我算过了,收拾屋子,刷墙铺地,加上桌椅、茶具、杯碟,我前两天给你的银子刚好够使了。”
“噢。”周品彦犹豫起来,为难地说,“那些银子我已经交给宋捕头了。”
“那银子亏不了,很快就回来了。”
周品彦迟疑片刻,说:“算了,等明年品心斋赚了钱,再说吧。”
杨掌柜打去兴致,顿时泄了气。晚上他和展府管家展良有约,多喝了两杯,便把开茶室的宏图大志说了出来,展良连连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
杨掌柜叹道:“可惜开不成。”
“为什么?”
杨掌柜说:“宋太太这人,真真厚道,难得的好东家!可惜人太斯文柔弱,在家里一点都做不了主!品心斋赚的钱,全交给了宋捕头,宋太太一点都动不了。我听宋家的帮佣桂嫂说,宋捕头嫌宋太太钱花得多了,如今一文钱都不给她。宋太太平时喜欢画两笔画儿,想买刀宣纸都没钱,还得开口问宋捕头要。”
展良大摇其头,“怎么这样!说起来品心斋还是我家少爷给宋太太备的嫁妆呢。”
展良忿忿不平,回家后便把杨掌柜的一番话一五一十地学给展翾听。展翾蹙眉说道:“别人的家务事,不要到处乱传。宋捕头素来大方,他不是小气的人。”
话虽如此,展翾还是留了心。再见到宋予扬的时候,便闲闲地提起杨掌柜开茶室的打算,宋予扬说:“这事问品彦,她同意就行。”
“采买东西需要用钱。”
“多少钱?我给。”
“回头让杨掌柜给你开个单子。”
宋予扬答应了,茶室的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转眼到了中秋。
宋予扬和周品彦商量这个节要怎么过。周品彦说:“赏月自然要在水上。”宋予扬便去定了一条大船,约徐钱二人与展翾一道登舟赏月。
船上有酒有菜,有月饼有茶,晚饭就在船上吃。天还没黑,大家便登了船,大船沿着秦月河向东行驶,秋风习习,吹得人心情舒爽。不一会儿月出东山,温酒开宴,众人兴致极高,谈谈笑笑,好不热闹。唯有周品彦,她只喝茶不喝酒,吃得少,说的更少,人在酒桌旁,却仿佛魂游天外,眼睛时时望向明月。天上的月金黄宁静,水中的月随波飘荡,一动一静,上下交辉,美得惊心。
酒至半酣,展翾拿出紫竹箫,说道:“多谢主人盛情款待,无以回谢,我吹一首曲子吧。”
箫声在月色中漾开,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天地俱寂,箫声在水上回荡,飘飘袅袅,似欲乘月归去,又似不舍人间。盘旋低徊,牵牵绊绊,始终无处安放,终究消散于无可奈何。
钱小蝶叹道:“真好听,曲名是什么?”
“洞庭秋月。”展翾收起竹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咦?”钱小蝶仔细瞧着周品彦的脸,“品彦你怎么哭了?”
徐一辉和宋予扬都望向周品彦。展翾拿起酒壶只管倒酒,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宋予扬低头笑问:“眼睛里落了灰了?”
周品彦勉强一笑,起身走至船头,江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与裙裾,在风中飘飘摇摇。
宋予扬转头说道:“船头风大,别着了凉。”
展翾给宋予扬也满上酒,拉着宋予扬就要猜拳。他屡猜屡输,一连喝了十几杯。钱小蝶劝道:“展都尉你别喝了,再喝要醉了。”
宋予扬也笑道:“停一停,停一停,喝猛了容易醉。”
宋予扬和展翾对碰了一杯,放下酒杯,走到船头,和周品彦窃窃私语。展翾又找上了徐一辉,一通拳下来,又是输多赢少。下船的时候,展翾已是醉步蹒跚了。
中秋之后茶室破土动工。杨掌柜遵从展翾的吩咐,事事都跑来跟周品彦商量。周品彦被问了几次,渐渐认真起来,提笔画了茶室的草图,让工匠将方窗改圆,店门扩大。青砖铺地,白粉刷墙,这边修整屋子,另盘茶炉,那边杨掌柜请周品彦挑选桌椅屏风,采买各式茶具餐盘。这些事周品彦太在行了,她眼光独到,只管挑自己喜欢的,价钱超出预算,自有杨掌柜去跟人杀价。
百忙之中,周品彦抽空精心尽意地画了一幅《烟波垂钓图》,五尺的中堂,一大幅,是挂在正面墙上的。其余的若干小幅,或字或画,用来随意点缀四壁。如绢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周品彦拿它誊录了几份茶水点心单子,交给杨掌柜。杨掌柜赞不绝口。
一连忙了半个多月,九月五号那天,茶室终于正式开张。杨掌柜请来四邻捧场,宋予扬公务在身,来不了,展翾却早早地来了,还送了一个八仙过海的大茶台。展翾在茶室里四处看了一回,赞道:“淡雅天成,不着痕迹。”
吉时已到,杨掌柜邀请宾客步出茶室。伙计递给周品彦一根长竹竿,周品彦挑开门首牌匾上的红绸,匾额上四个大字“饮水茶室”,也是她的亲笔。
鞭炮齐鸣,杨掌柜请大家进去品茶吃点心,饮水茶室就算正式开张了。
周品彦亲手给展翾沏了茶。展翾问道:“‘饮水茶室’,这名字有何讲究?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周品彦笑道:“是。”
展翾不住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冷暖自知,自然不足为外人道。杨掌柜说一开始你不同意开这间茶室,却是为何?”
周品彦不好意思地说:“不足为外人道,是因为家务琐事,说出来怪难为情的。”周品彦便把自己乱花钱,家里欠了债的事简略说了两句。
展翾心下释然,笑道:“原来如此。予扬心慈,狠不下心肠待人,更别说对你了。”
周品彦对这个茶室比对品心斋要上心。她教伙计沏茶,亲自做示范,还告诉伙计,不同的茶有不同的沏法,用不同的茶具,配不同的茶点。这些被宋予扬统统归为“挑剔”的小讲究,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就连杨掌柜都站在一旁,听得十分用心。
茶室里的字画更是应时更换,平时周品彦有了得意之作,也会在茶室挂出。很有几个常客,被茶室里应景的字画吸引,不时来看看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展翾便是其中之一。
每月月初展翾便把银子交到柜上,算是这一个月的茶钱。只要人在京城,他一个月总要来个十几二十趟,有时会友,有时独坐。这一年,京城飘头场雪的时候,展翾趁雪而来,甫一坐下眼睛便四处寻找,找到了,墙上贴着一幅简简单单的小画,画上大片留白,只在底部画着一只呆头呆脑的麻雀,迟疑地抬起一只脚,身后是一串小小的脚印。
展翾不禁莞尔。
茶室开张之后,周品彦的日子充实了许多,到后来耳濡目染,竟然也能谈几句生意经了。宋予扬心中甚是欣慰,“你越来越像个老板娘了。”宋予扬打趣道。
“胡说!我才不要做老板娘。”这话周品彦不爱听,她嫌老板娘俗气。
像不像老板娘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身上的飞贼气越来越淡。宋予扬不由得十分感佩展翾,展翾送了品心斋给周品彦,确是有远见。
如今周品彦就算离开,也完全可以不做飞贼的,她打定主意要旧业重操,无非是想报复他,他哪里戳着最痛,周品彦便要在哪里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