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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

  •   若羌城里一片死寂。马蹄声踩出一片纷乱,在空荡荡的大街回响。

      宋予扬偷眼瞄了瞄周品彦,天黑,看不清她的脸色。进城之后,周品彦的马速终于慢了下来,她一路上离他远远的,正眼都不曾瞧过他。也好,要是让她看见茹尔仙揽着他的腰坐在他的怀里,只怕更要火上浇油了。

      前面就是楼阑王宫。大队的士兵守卫在王宫四周,暮色四合里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知其数,只看见一排排长枪的枪头在中秋满月的银辉下闪出点点寒光。气氛紧张又萧杀。艾沙在前开路,一路大声吆喝着,穿过重重关卡,来至王宫后门。

      “到家了,你安全了。”宋予扬低头冲茹尔仙说道。他勒住马,要将茹尔仙交给艾沙。

      “巴郎!巴郎!我要见巴郎!”茹尔仙双臂紧紧搂住宋予扬,不肯松手。

      艾沙及众侍卫纷纷下了马。周品彦却不肯停下,她反而加了速,打马往前冲去。

      宋予扬急了。天黑了,这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卫兵卡哨,兵荒马乱的,周品彦言语不通,人又正在气头上,这般横冲直撞过去,非出大事不可。宋予扬顾不得许多,双脚在马肚子上一磕,纵马追了上去。艾沙及众侍卫刚刚下马,见宋予扬带着茹尔仙跑了,复又乱纷纷上马,急匆匆赶上。

      没跑多远,周品彦果然被守卫拦下。艾沙在后头大声叫着,催马上前与守卫交涉,他指指宋予扬怀里的茹尔仙,守卫这才撤枪放行。如此又接连过了两道关卡,往右一转,终于来到玉石大街。

      玉石大街空无一人,街两边家家落锁,户户关门。可容六辆马车并行的大街显得格外空旷,只有清冷的月光洒满整条长街。整个若羌城像凝固了一样,沉默之中带着一丝诡异,令人不安。

      周品彦沿着玉石大街放马朝苏府奔去,宋予扬紧随其后。他跟得越紧,周品彦跑得越快,好像他是一只恶鬼,避之唯恐不及。宋予扬只好苦笑。

      很快来到苏府门前,周品彦猛地勒住马,高声叫门。马儿骤然停下,在原地不停地踏步转圈。一侧的角门吱呀开了条缝,有人探出脑袋瞧了瞧,关上了门。大门随即打开,宋予扬一眼瞧见徐一辉正站在大门里边,显然已等候他们多时了。

      宋予扬在周品彦身后叫道:“品彦!我送楼阑公主回宫,很快回来!你等我!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周品彦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骑马进了苏府。

      宋予扬重重地叹了口气。周品彦现时肯定气恼异常,不过至少她人已经安全了。宋予扬拨转马头朝王宫正门奔去。

      艾沙叫开楼阑王宫的大门,一行人骑马驶入。马蹄哒哒,敲在王宫的石板地上,宫殿一座连着一座接连而来。虽非白日,依然辨得出它们的恢弘壮丽,金碧辉煌。夏宫的那些宫殿和这里的比起来,只能称之为小巧精美了。这些就是周品心心念念想要好好观赏一番的景色,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周品彦进楼阑王宫,定是选月黑风高的时候,像这样月光皎皎的夜晚,她不会来。

      马队一直往前走,约莫到了王宫中部偏后的位置,艾沙终于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宫殿,一个苗条的身影,全身黑袍,头上披着黑色的头巾,正等在殿前。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宫女,都穿着黑色的丧服。马队刚停,那人便驱步上前,宋予扬下了马,将茹尔仙从马上抱了下来。“阿帕!”茹尔仙叫道。那人扑过来,一把抱住茹尔仙,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人正是玉素福的宠妃,茹尔仙的母亲,阿依夏木。

      茹尔仙抱住她的母亲,呜咽了两声,急切地问道:“阿帕!巴郎呢?巴郎在哪呢?”

      阿依夏木抹着眼泪答道:“他已经睡了。巴郎吓坏了,我哄了好久,好容易才睡了。”她的声音轻柔又哀伤。

      “谁守着他?”茹尔仙急急追问道。

      “哈力穆守着他呢,你放心。你先顾你自己,你弟弟他没事。”阿依夏木双手捧起茹尔仙的脸,见她头发散乱,脸上五花六道的,肩头绑了厚厚的绷带,阿依夏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快叫道克图来!”

      茹尔仙拿下她母亲的手,说:“我要去看看巴郎!”她说着大步往宫殿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宋予扬说道:“周扬!你等着!我有话跟你说!”

      茹尔仙急匆匆跑进殿里,这边阿依夏木问道:“是谁救下了我的女儿?谁的功劳最大?”

      艾沙右手抚上左胸,单膝跪地,答道:“是周扬和他的阿雅利。我们在魔鬼城追上了夏西提,夏西提手里拿着刀子,劫持了麦莉肯,还用刀伤了麦莉肯。周扬的阿雅利绕到夏西提的背后,用石块打掉了夏西提手上的刀子,周扬上去踢翻夏西提,救下了麦莉肯。”

      阿依夏木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宋予扬,点点头,对众侍卫说:“你们每个人都立了大功,每个人都是好样的。”她拍拍手,两名宫女端上两大盘金子,“你们救了我的宝贝,我要好好谢谢你们。”

      艾沙躬身道谢,两名侍卫走上前接下金子。阿依夏木说:“你们累了,今晚去歇着吧。艾沙,你去叫戈罕来见我。”

      艾沙答应着,带领众侍卫散去。阿依夏木对宋予扬说:“来吧,我们进去等。”宋予扬脚步迟疑着,他得赶紧回去,周品彦还等着他呢,等得越久,他就越难交代。阿依夏木望着他,温柔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忧伤和期盼,宋予扬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进去。

      穿过高大宽敞的前厅,来至一间小厅。厅里灯烛明亮,整面墙上挂着大幅的毡毯,毯上织着人物、动物,各式繁复的花纹。地上铺着松软的地毯,踩上去脚背立刻陷入。贴墙一排矮柜,上面陈设样式稀奇的各色摆件。一只铜香炉,在一角袅袅地飘着馥郁的香,炉壁缠绕着两名飞天的女子,手持琵琶,衣袂飘飘,栩栩如生。这香味似曾相识,是茹尔仙喜欢的味道。一张矮桌,没有座椅,地毯上扔着几张兽皮,就是坐垫了。阿依夏木请宋予扬在桌旁坐了,吩咐了宫女几句,便也坐下相陪。

      宋予扬望了阿依夏木几眼。阿依夏木跪坐桌旁,腰身挺直,坐姿端庄,沉静如水。晕红的烛光跳上她白皙的脸颊,黑纱头巾遮掩不住她绝代的芳华。岁月格外偏爱她,只在她身上沉淀了优雅从容,却不忍心摧残她的容颜,她看上去像是茹尔仙的长姐。人人都说茹尔仙美,可平心而论,茹尔仙并没有完全继承她母亲的美貌。见了阿依夏木,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绝色。

      阿依夏木亲手给宋予扬斟上奶茶,开口说道:“你就是周扬?”

      “是。”

      “茹尔仙跟我说起过你。”阿依夏木目光柔和地望着宋予扬。

      宋予扬心里咯噔一下,端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茹尔仙跟她母亲都说了什么?说了多少?宋予扬神色尴尬,脸上隐隐作烧。

      “她说,虽然你是个中原人,可是她信任你。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依夏木欣慰地笑了,“她没有看错人。”

      宫女端上来大盘的肉,大盘的面饼,滚热的汤,精美细点,各色瓜果,络绎不绝,摆了满满一桌子。阿依夏木说:“饿了吧?吃吧吃吧!”

      奔波了半天,宋予扬早已饥肠辘辘,便老实不客气地据案大嚼起来。

      “戈罕来了。”宫女进来禀道。

      阿依夏木起身走出小厅。宋予扬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阿依夏木说的是羌语,他听不懂,听语调像是在责备戈罕。“温柔的责备。”宋予扬心想。周品彦也从不厉声呼喝,她的独门绝招就是不理人。宋予扬叹了口气,他深知周品彦的脾气,气急了她可以一辈子不理他,这一次他只怕过不了关。

      戈罕语气急切又惶恐,像是在认错,不停地自责。阿依夏木语调放缓,似是在安抚戈罕。宋予扬暗暗琢磨,茹尔仙说她母亲柔弱,别是小看了阿依夏木吧?这世上有些人外表温婉娇弱,心里却狠着呢,发起狠来,可是什么都不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比如周品彦。

      宋予扬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刚走到门边,就碰到了阿依夏木。宋予扬说:“我得回去了。”

      “你等一等,茹尔仙说她有话对你说。”阿依夏木回头吩咐宫女,“去请麦莉肯!”阿依夏木劝宋予扬道,“我让人去催她了,你再等一下。你走了,回头她得埋怨我。”

      宋予扬只得又坐下。他心里焦躁,坐了片刻,又站起来,在小厅里转了两圈,茹尔仙终于来了。她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一身黑色的丧服,“阿帕,巴郎醒了,哭闹着要找阿帕阿荅,热依拉哄不住他,你快去看看!还有,我已经吩咐热依拉和哈力穆,从现在起,巴郎吃的喝的,都得有人尝过才能给他吃,阿帕你盯着他们。”

      阿依夏木匆匆走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宋予扬问道。

      茹尔仙命宫女们都出去,关上了门,这才说道:“你今天在魔鬼城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骗夏西提的吧?”

      宋予扬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宋予扬可是中原大名鼎鼎的神捕,几时说错过?

      “我不信!你骗人!”茹尔仙脱口而出,然而她又迟疑了,追问道,“你是骗人的吧?是谁杀了我父亲?是谁,还想杀了巴郎?到底是谁?”

      宋予扬说:“我不知道。你父亲和哈桑一家死后,楼阑的大权落在了谁的手里,谁的嫌疑就最大。”

      茹尔仙陷入沉思,面上疑惧不定。

      宋予扬说:“我得回去了。”

      “你别走!”茹尔仙一把抓住宋予扬的手,命令道,“别走!我害怕!你留下来陪我!”

      宋予扬抽出手来,后退半步,“这里有艾沙,有戈罕,有你的卫队,还有忠心耿耿的哈力穆,你在这里很安全,不用怕。”

      “不行!你不能走!你得替我查清楚是谁杀了我父亲。我任命你做我的卫队长!从现在开始!”

      宋予扬摇摇头。

      “你做我的卫队长,过几年我让巴郎封你做城主,就像麦丹那样!”

      宋予扬还是摇头。

      茹尔仙急了,“要怎样你才肯留下来?”

      “我妻子等着我回去呢。”宋予扬叹息一声,“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

      茹尔仙不解,“你要解释什么?”

      宋予扬不禁苦笑。茹尔仙眼里心里,只有她自己。她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别的事,她根本留意不到。

      倒也不能全怪她,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的世界天崩地裂,整个被颠覆。而前路处处凶险,她要照顾母亲,保护弟弟,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这个重担叫她如何独自承担?

      茹尔仙喋喋不休地不肯放他走,最后急得掉下泪来,骂道:“你就是个无情的人!喂不熟的狼!”宋予扬狠下心来摆脱茹尔仙的纠缠,来至殿外。月亮已高高地升至中天,夜风冷飕飕的,寒意侵人。

      一个人影从墙角闪出,叫住宋予扬,“周扬!”

      “桑结?”

      桑结面若冰霜,冷冷地说道:“有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

      “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桑结掉头就往前走,一路上一言不发,宋予扬只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桑结这是怎么了?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夏宫,宋予扬专门去跟桑结道别,那个时候桑结还对他热络得很,拥抱着说希望能和他再次相见。再次见面了,桑结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宋予扬辨了辨方向,他们是朝王宫后门走。到底是谁要见他?这么神秘,宋予扬的好奇心被勾起。宫殿渐少渐稀,桑结带着他走进一所花园,顺着花园小路,曲曲折折来至一座低矮的平房。桑结冲房外的几名侍卫说了几句,转头对宋予扬说:“你的刀。”

      宋予扬解下佩刀,递给桑结。侍卫闪身让开,桑结推开门,待宋予扬进去,便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两边高大的书架,中间一张大案,案上一左一右两盏明灯,挑得高高的,照亮了整个书房。案后坐着一人,宋予扬一进门,那人便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周扬!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德隆。宋予扬躬身行礼,“德隆王爷。”

      德隆笑道:“天冷了,素锦很快就能拿出来穿了。”

      “多谢王爷赐衣。”

      “你们中原有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说得太好了。”德隆示意宋予扬坐下。

      宋予扬与德隆隔案对坐。德隆替宋予扬斟了茶,“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送我的,你是做茶叶生意的,尝尝看,正不正宗。”

      宋予扬端起茶杯,茶色淡绿,茶香扑鼻,轻啜一口,先苦而后甘,“这是上好的龙井。”

      “你知道这龙井茶是谁送我的吗?”德隆满面带笑,眼神却暗藏犀利。

      苏樵子?宋予扬答道:“我不知道。能和王爷结交的,定非凡俗之辈。”

      德隆哈哈一笑,“苏慕青苏姑娘,是你什么人?”

      苏慕青是谁?他不认识啊。宋予扬略一转念,顿时恍然。周品彦的师父在他们新婚之夜派人送来两件礼物,一琴,一刀。琴名“慕青”,刀名“龙雀”,龙雀刀是送给他宋予扬的,慕青琴是给周品彦的。苏樵子的姓,加上古琴名,是为“苏慕青”。看来周品彦见过德隆,她不肯用真名,便随手捏了一个名字,幸好他想到了这一层,不然要露馅了。宋予扬笑道:“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个苏姑娘,玉石大街苏府的那一个,是我的妻子。用你们的话说,她是我的阿雅利。”

      德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个茶叶商人,在杰木西上打倒了夏西提,在魔鬼城救回了麦莉肯,娶的是苏先生的妹妹。你很神秘嘛,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予扬笑道:“我只是一个习武的茶商。”

      “我知道你是谁。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德隆意味深长地说。

      “哦?”他的身份暴露了?宋予扬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门外有六名持刀侍卫,而他手无寸铁,宫墙高不可攀,墙外大批守军,他半分胜算皆无。宋予扬扫了一眼右边书架,上面摆着一个精美的刀架,架上一把带鞘的匕首,镶金嵌玉,不知是真刀还是摆设。

      德隆探身向前,放低了声音,说道:“中原人把你这样的‘茶商’,叫做‘江湖□□’。”

      宋予扬把目光从匕首上收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德隆说:“你们不喜欢别人打听你们的过去,因为你们有很多秘密,身上背了很多罪,要想彻底脱身,只能换一个地方,重头开始。我说的对不对?”

      这是苏樵子告诉他的?宋予扬淡淡地说道;“王爷见闻广博,无所不知。”

      德隆往椅背上一靠,“你在沙漠里,有人捧着一捧水给你喝,你会把他杀了吗?”

      宋予扬怵然而惊。这是在魔鬼城他对夏西提说过的话,德隆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茹尔仙的卫队里,有德隆的人。茹尔仙百般挽留他,是不是已经直觉到了危险?德隆眯起眼睛望着宋予扬,等他回答。宋予扬答道:“不会。”

      “你错了,答案是,会!而且必须杀了他!杀了他,是为了拿到水囊,从此再也不用仰赖别人的施舍,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哈桑的想法就是这样,巴郎还小,杀了玉素福,楼阑就是他哈桑家的。哈桑已经亲口承认了。”

      让哈桑认罪不难,难的是找到确凿的证据。宋予扬不想与德隆争辩,他问道:“柘扶是哈桑的同伙?”

      “不是。”

      “为什么连柘扶一起除掉?”楼阑这些王公贵族里,宋予扬对柘扶印象最深,印象也最好。

      “柘扶这样的人,你们中原有个词,说得很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哈桑都认罪了,柘扶还一口咬定,证据不足,不能给哈桑定罪,要慢慢审,仔细查。他要公正,要正义,他不看看现在到了什么时候。哈桑家得势十几年,楼阑上下,到处都是哈桑的人,现在巴郎的位子还没坐稳,关个哈桑在牢里慢慢审、仔细查,是等着哈桑的人上下串通,编造证据,帮哈桑翻案吗?书生之见!简直愚不可及!就得快快动手,除掉哈桑!谁拦在前头,谁就去给哈桑陪葬!哪怕是柘扶也一样!哈桑一除,那些依附哈桑家的人就没指望了,巴郎的位子才坐得稳。巴郎的位子坐稳了,才能保楼阑不乱。”

      宋予扬默不作声。德隆这一套说辞,漏洞太多,意思却已表达得再清楚不过,谁为哈桑辩护,谁就得死。宋予扬可不想给哈桑陪葬,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

      德隆沉下脸来,指节敲着桌子,神情严肃地说:“你在魔鬼城说的那些话,和柘扶一样,全都是胡说八道!没凭没据,只会迷惑人心。不过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救茹尔仙,所以故意编出谎话来欺骗夏西提,对不对?”

      德隆紧紧盯着宋予扬,气势迫人,宋予扬只好答了一个“是”。

      德隆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你对茹尔仙还真是情深意重得很呢。茹尔仙那个丫头,性子野,脾气爆,谁都降不住她,没想到她就服你。这就是你们中原人常说的‘缘分’,难得!难得!不如我做媒,把茹尔仙嫁给你,怎么样?”

      宋予扬吓了一跳,“我有妻子。”德隆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怕什么?男人嘛,多娶几个,有什么关系?”

      “这可不行!”宋予扬断然拒绝。

      “怎么不行?你怕什么?”

      “我怕我的阿雅利会一刀劈了我。”

      德隆放声大笑,“不会的!不会的!苏姑娘我见过,很温柔很斯文的一个人,她绝不会拿刀劈了你。”

      宋予扬只有苦笑。德隆说的对,周品彦绝不会拿刀劈了他,她会让他比被刀劈还难受。“我一个中原人,怎么能娶楼阑公主?”

      德隆说道:“我常常说,只有蠢人,才把人分成中原人和楼阑人。在我眼里,只有聪明人和蠢人之分。你是个聪明人,我身边缺的正是你这样的人,你留下来,将来大有作为。”

      宋予扬摇摇头,“承蒙王爷高看,可我要回中原了。”

      “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只是我的妻子,她不习惯这里。她喜欢江南的杏花春雨,桂花肥蟹。”只是从此以后,宋予扬不知还有没有资格陪她一起淋雨赏花。

      从德隆的书房出来,夜已深透。桑结不见了,送他出王宫后门的是德隆的一名侍卫。侍卫命人牵来一匹马,宋予扬骑上马,走出后宫门。去玉石大街是往左转,可是宫墙外的守军却不许他过,宋予扬语言不通,比划半天,守军固执地往前指,让他直直地往前走,左转右转都不行。

      这一带宋予扬还算熟悉,前面是三等侍卫的住所,再往前,是豁豁牙子,和玉石大街却是南辕北辙。宋予扬无奈,只好绕上一大圈,先往北,等走出王宫守军的警戒线,再向西,然后往南去苏府。

      圆月业已西斜,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周品彦一定还在等他。周品彦心思重,心里有事就睡不着觉。说好送茹尔仙回宫就立刻回去的,结果耽搁到现在,周品彦会怎么胡思乱想?他要怎么解释?他又怎么解释得清?

      宋予扬按辔前行,寂静的大街上只有他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忽然,前边巷子里传来砰砰砰砰的砸门声,有人大声呼叫:“开门!快开门!着火了!着火了!”

      哪里着火了?宋予扬左右张望,四处黑沉沉的,哪有半点火星?他催马上前,隐约看见前边几个人围在一家门首,还在砰砰砸门。有人听见了他的马蹄声,扭头朝他这边打望。

      门开了,“咋回事……”门里的人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没了声音,门外的人一涌,冲了进去。这是打家劫舍?

      宋予扬催马近前,暗影里突然涌出几十个人来,呜哩哇啦说着他听不懂的羌语。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声音高叫道,“是个中原猪!”“宰了他!宰了他!”人们叫嚷着。

      棍棒加石块一齐呼来,宋予扬腰间无刀,只好伏低了身子,拉着缰绳左冲右突,躲避袭击。耳边传来妇人的尖叫声,孩子的惨呼声,婴儿的啼哭声,是从刚才那家人家里传出来的,只响了几下,便没了声音。这是仇家上门寻仇?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灭了人家满门?

      嘭地一声,马后臀被石块击中,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直冲出一里地,宋予扬才稳住马。宋予扬满腔愤怒,只恨手中无刀。他脱下外衣,在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包在衣服里,用衣袖扎紧,做了一个流星锤。宋予扬拨马往回奔,远远地就听见那伙歹徒又在砰砰砸门,“着火了!着火了!快开门!”宋予扬高声叫道:“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他们要杀人!”

      宋予扬抡起流星锤便朝那伙歹徒砸去,歹徒们四散躲避不迭,被砸中了一片,惨呼声不绝。马儿一直跑到巷子尽头,宋予扬拨转马头,重又跑回。这回歹徒们有了防备,躲得远远的,朝他扔石头,宋予扬马快,纵马只管朝人多的地方踩去,流星锤排头打去,近身的尽皆中招。

      正打得酣畅淋漓之时,□□马一声悲鸣,后腿跪地,险些将宋予扬摔出去。马腿被砍伤了。歹徒们一阵欢呼,飞奔上前,棍棒齐上,宋予扬抡圆了流星锤,逼退歹徒。

      人越来越多,宋予扬兵器不趁手,又失去了高空优势,渐渐体力不支,身上挨了好几下石头棍棒,只得且战且走,往巷口退去。正在狼狈之时,只听身后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羌狗在那边!”宋予扬回头一看,一群人打着火把朝这边跑来,都拿着兵器,有刀有棍有铁叉,铁锹、斧头、榔头、菜刀,五花八门,还有一个拿着板凳的,冲过来便和歹徒们打做一处。

      援兵来了,宋予扬精神一振,抡起流星锤冲在最前面。身后一个黑脸的汉子手持腰刀,砍翻一个歹徒,开口问他:“这位小哥,看你面生,家住在这边吗?”

      “我是过路的,正好遇到这帮歹徒在行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

      “羌狗!说要杀光我们中原人。苦井泉那边几十户人家被他们杀绝了。敢来我们豁豁牙子祸害,砍不死他们!”

      宋予扬一锤抡出去,衣服磨穿了,几块石头飞了出去。黑脸汉子转头叫道:“小黑!拿刀来!”

      一名年轻人飞奔过来,给了宋予扬一把刀。腰刀在手,如虎添翼,宋予扬抖擞精神,奋勇上前,一连砍翻了好几个。歹徒们气怯了,掉头就跑。

      “追!”黑脸汉子挺刀就追。

      “着火了!着火了!”宋予扬回头一看,那边火光冲天,这回是真着火了。有人嚷道:“羌狗放火了!快回去救火!”

      黑脸汉子也喊道:“回去救火!快回!快回!”

      宋予扬跟着众人往起火处跑。这一带街道他来过,俱是中原人的作坊和铺子。起火点不止一处,男女老幼都从家中跑出来了,提桶端盆,乱纷纷地打水救火。

      远处传来马蹄声。“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一个老头指着宋予扬,对黑脸汉子说:“这位小哥不是咱豁豁牙子的人,赶紧让他走!官兵来了就麻嗒了。”

      宋予扬低头一看,火光之下他的衣服上斑斑血迹,看得清清楚楚。

      “你住哪?”黑脸汉子急急问宋予扬。

      “玉石大街苏府。”

      老头说:“找个人带他走小路,大路走不成。”

      黑脸汉子大声喊道:“尕娃!尕娃!”

      一个瘦皮猴一样的十二三岁的男孩跑过来,“啥事?”

      “你带他去玉石大街苏府,钻巷子走,大路不要走!”黑脸汉子对宋予扬说,“你跟他走,他路熟得很。”

      “好!”马蹄声就在耳边了,宋予扬将手中的钝刀还给黑脸汉子,忽听有人叫他,“周扬!周扬!”宋予扬循声望去,约莫十丈远处一个瘦瘦的姑娘,搀着一位老奶奶,冲他大叫:“周扬!真的是你!你媳妇到若羌来寻你了,寻到了吗?”

      宋予扬不及回答,被黑脸汉子推了一把,说:“快走!磨蹭个啥?”

      官兵的马队冲进了豁豁牙子,小瘦皮猴箭一般地蹿了出去,宋予扬撒开腿紧紧跟上。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幽僻小巷,七拐八绕,绕出了小巷,来到玉石大街。

      “喏!”小瘦皮猴指指前面,街对面正是苏府。

      “回去路上小心。”宋予扬说道。

      小瘦皮猴应了一声,人已经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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