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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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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北门,是一大片村落,岔路众多。幸好来的人够多,艾沙分派人手,三两人一组,分头往各条路上去寻。
“周扬!你们两个跟着我。”艾沙说道。
宋周二人和艾沙,还有一名名叫尧里的侍卫往正北方向走。这条路宋予扬走过,是一条又宽又平的大路,一马平川,直通杰木西。
艾沙心急如焚,不住地打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夏西提连人影都不见。艾沙勒住马,回头叫道:“尧里!”
尧里答应一声,停住马,站在马鞍上,伸长脖子往前看,“没有!”
艾沙嘟哝了一句,“这可麻嗒了。”他扭头望了望左边,赤红色的太阳正正地停在地平线上,时间不多了。“这要到哪哒去找啊?”艾沙愁眉苦脸地说。
宋予扬问道:“夏西提有可以投靠的人吗?比如亲戚,或者朋友?”
艾沙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咋知道嘛。除了麦丹,他还能投靠谁?”
“回去看看!”
四人拨转马头便往回走,刚走到半道就听到有唿哨声,一名侍卫飞马而来,远远地见了他们,呜哩呜啦地便喊了起来。
“找到了!”艾沙高兴地叫道,打马奔了出去。
找到的是一只金手镯。手镯做工精美,上面嵌着六颗大大的红宝石,每颗红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绿宝石。侍卫发现它的时候,它就躺在通往西北方向的尘土小路上。“这是麦莉肯扔在地上给我们指路的。”艾沙说道。
周品彦低声问宋予扬:“会不会是夏西提扔的?好误导我们往西北去,他带着茹尔仙朝东南走,去且末找麦丹。”
“不会。”宋予扬肯定地说,“夏西提头脑简单,想不到这一层。”
侍卫们陆续汇集过来,艾沙命两人留在原地,等候其余不及赶来的人。“太阳快落了!恰塔!恰塔!”艾沙急切地喊道,他一马当先,急匆匆地往西北方向赶去。
西北这条小路不如北边大路好走,路上坑洼不平,大石头小石头不断。宋予扬担心周品彦骑术不精,不停地提醒她放慢速度,“别慌,慢点!”渐渐地二人便和艾沙拉开了距离,后头侍卫们一路打马狂奔,陆续赶上,二十来人绵延了小半里地。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缩。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红色的城堡。宋予扬问一名侍卫,“那是什么地方?”
“魔鬼城。”
“魔鬼城是什么地方?”
“魔鬼城是一个废城,是被魔鬼诅咒过的地方,天一黑就不能进去了,恰塔!”侍卫甩了甩马鞭,冲到了前面。
周品彦微微一笑,“听起来好刺激。你没去成野狼谷,去趟魔鬼城也不错呀。”
宋予扬可笑不出来,他担心茹尔仙。夏西提鲁莽冲动,逼急了他,他真会来个鱼死网破,和茹尔仙同归于尽。
魔鬼城渐渐地近了。一群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的红色石丘拔地而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犹如一座座森森堡垒,蔚为壮观。
“真美!”周品彦赞叹道。
前边传来阵阵马嘶,声音哀惨凄厉。宋周二人催马快奔,一条干涸的河道横亘眼前。河道宽二十来丈,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一匹马倒在对面河岸之下,横躺在河床上,痛苦地嘶叫。
河岸离河底有三尺来高,艾沙带领众侍卫纷纷纵马跳下河道,奔到对面。
“夏西提的马!”一名侍卫叫道。
“亚肯!”艾沙叫道,“去看看!”
一名侍卫跳下马,过去查看,“马腿折了!”
艾沙打了个手势。亚肯拔出刀来,一刀捅进马的心脏。马嘶顿止。
宋予扬在岸边勒住马。“品彦,我带你过去。”
“我过得去。”
“夏西提骑术精湛,他都在这折了马,你别冒险。”宋予扬伸臂将周品彦抱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的马鞍上,“搂紧我。”周品彦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宋予扬一手牵一条马缰绳,双脚在马肚子上一磕,纵马跳下河道。宋予扬催马加速,稳稳地到了对面河岸之下,一提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后跃上岸去。
艾沙早已到了魔鬼城边,他回头大声叫道:“夏西提进了魔鬼城,恰塔!恰塔!”半个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天一黑,就算魔鬼城里不闹鬼,找人也很是费劲。
从河岸到魔鬼城一路地势平坦。宋予扬勒住马,将周品彦抱回到她的马上,二人纵马并辔进了魔鬼城。
魔鬼城从里边看与外面又自不同。一座座奇形怪状的石丘,像蹲地恶兽,似危台垛堞,又如楼阁高耸。这些石丘,形态各异,究竟是人力所为,还是造物天工?如果这是一座废弃的城堡,也只剩些断壁残垣了,根本看不出城堡原貌。地上各色石子,没有一棵树、一根草。整个魔鬼城,就没有一个活物。
这是一座死城。
艾沙命大家分头去找人,“夏西提没有马,跑不远,他就躲在这里边,天黑前一定要找到!”
二十来人散入魔鬼城庞大的石丘阵,仿佛一碗水泼进沙漠里,转瞬便被吸收得干干净净。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幕,魔鬼城暗红色的巨大石丘在余晖的映照下,红得如同泼了血一般。
起风了,风在怪石之间穿梭回旋,声音尖厉,犹如鬼哭。宋予扬不由得想起婚宴上被炸死的那些无辜冤魂,这风声,就如同他们在恸哭。耳边两股风声缠绕在一起,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尖利,一声低徊,那是穆图和他心仪的姑娘的魂魄,手挽着手,游荡在石丘之间,哀哀地向人倾诉冤屈,直听得人心生凄惶。
宋予扬满心伤悲。人生难测,生与死与别离,不过转瞬之事,又有谁能够预料。他望望身边的周品彦,所幸历经劫难,他们二人还能平安相伴,执手偕老。周品彦神情紧张,勉强冲他一笑,宋予扬伸手摸摸周品彦的脸,说道:“跟紧我,别走丢了。”魔鬼城像一座迷宫,左一座石丘,右一座石丘,东拐西绕,宋予扬已经不知他们绕到哪里了。
他们迷路了。
“我去上面看看。”周品彦指指石丘顶上。
“你别去。你没带背囊,没有手套,小心伤了手。”山石粗糙,有的还颇尖利,徒手攀缘而上,容易受伤。
“天快黑了,时间不多了。”
是啊,这么大的魔鬼城,一时半会儿怎么找得到。夕阳只剩下小半个了,暗影渐渐笼罩下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予扬撕下两块衣襟,缠在手上,“我上去看看。”
突然,只听前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叫声,“夏——西——提——,夏——西——提——”声音不大,缓慢而悠长。
这边叫声刚止,那边又冒出一声,“夏——西——提——,夏——西——提——”
叫声此起彼伏,参差交互,前后左右都在叫着,“夏——西——提——,夏——西——提——”
诡异的叫声伴着凄厉的风声,在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的魔鬼城里回荡,仿佛魔鬼城里四处游荡的冤魂们全都开了口,一递一声地在叫着,“夏——西——提——,夏——西——提——”
周品彦低声说道:“还怪吓人的。这是谁的主意?真聪明。”她忍不住回头望望。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很快山石之间响起了一声叫声,是女子的声音,叫声短促,像是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是茹尔仙!接着是一串粗声咒骂,那是夏西提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叫声立止,急匆匆的马蹄声在魔鬼城里四处响起,全都往一个地方奔去。等宋周二人循声赶到的时候,艾沙已经带领侍卫们呈扇面状将夏西提围住。
夏西提背靠一座石丘,人躲在茹尔仙身后,左臂死死地箍住茹尔仙,右手拿匕首抵在茹尔仙的脖子上,嘴里哇哩哇啦地叫个不停。
茹尔仙衣衫凌乱,甚是狼狈。她头上的冠饰不知掉到了何处,长发散乱地披了下来,脸上有淤痕和擦伤,眼睛里满是惊惧与愤怒。
艾沙大声说道:“夏西提!你放了麦莉肯!我给你一匹马,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们不拦你!”
尧里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向夏西提。
夏西提惊恐地大叫,匕首在茹尔仙的肩头一划,茹尔仙“啊——”地一声尖叫,鲜血顿时洇湿了她的衣裳。夏西提用匕首挑开茹尔仙肩头的衣衫,刀尖在她肩头又是一划,呜哩哇啦地叫起来。
尧里赶忙停下脚步,艾沙急切地叫道:“后退!后退!”
侍卫们的马往后退去。
夏西提目光散乱,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手里的匕首神经质在茹尔仙的肩膀上点来点去。鲜血不停地从茹尔仙的肩头流下,茹尔仙疼得眼泪直往下流,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夏西提,你快住手!你再伤害麦莉肯,你可就活不成了!”艾沙大声叫道。
夏西提对艾沙的话充耳不闻,他一脸绝望,嘴里只顾喃喃自语,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夏西提说的是什么?”宋予扬低声问身边的一名侍卫。
“他说,他阿荅活不成了,他阿帕活不成了,他哥哥麦丹也活不成了,他全家都活不成了,他还活着干啥。”
周品彦低声说道:“我绕到夏西提后面,打掉他手中的刀。”
除此之外也别无良策。宋予扬点点头,说:“好。你小心一点,我去引开他的注意。”
宋予扬朗声说道:“夏西提!你想错了!”
夏西提的目光茫然地望过来,宋予扬跳下马,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是你!”夏西提认出了宋予扬,脸上顿时现出愤怒,嘶声大叫,“你别过来!退后!退后!”他手上的匕首重又抵在了茹尔仙的脖子上。
“玉素福不是你父亲哈桑杀的!”宋予扬说道。他越过众侍卫,在距离夏西提一丈来远处停住脚步,
夏西提愣住了,“你说啥?”
宋予扬说道:“玉素福不是哈桑杀的!”
“你、你、你、你为啥这么说?”夏西提迷惑之中带着一丝期盼。
“哈桑没有理由杀人。哈桑的宰相是玉素福封的,麦丹的城主之位是玉素福给的,楼阑的麦莉肯是玉素福做主嫁给你的,你们一家的权势都是玉素福所赐。哈桑非但不希望玉素福死,相反,他应该是楼阑最希望玉素福长命百岁的人,他为什么要杀玉素福?就好比你在沙漠里,有人捧着一捧水给你喝,你会把他杀了吗?”
“不、不、不、不会。”夏西提激动得结巴起来,“我杀了他,我就渴死在沙漠里了。”
“正是如此,玉素福就是在沙漠里捧水给你父亲哈桑喝的人,哈桑怎么会杀他?这个道理连你都懂,你父亲怎会不懂?”宋予扬盯着夏西提,夏西提思索着,犹豫着,对他的这番话并不是十分信服。
宋予扬接着说道,“我们再看看杀人的经过。想象一下,如果哈桑真的要杀玉素福,他会怎么做?当时玉素福在高台之上中间位置坐着,他右手边是巴郎,左手边是哈桑。哈桑有没有机会杀玉素福?其实是有的。当时篝火正旺,宾客们翩翩起舞,婚礼上气氛热烈,每个人心情都很轻松。突然爆炸声起,台上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此时哈桑迅疾出手,他拿起桌上的切肉刀,左手持刀,一侧身,将刀刺入玉素福的心脏。噗!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玉素福便当场毙命。”
夏西提的身子猛一哆嗦,高声叫道:“你刚才还说玉素福不是我阿荅杀的!你骗人!”
宋予扬说道:“我还没说完。刀子进去,鲜血飙出,血溅到桑结的手上、袖口上,鲜红的血迹在浅色的袍子上十分显眼,台上台下人人都看得见。可是我特别留意看了,哈桑的左手上没有血迹,右手上没有血迹,衣袖上也没有血迹。哈桑浑身上下,一丁点血迹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夏西提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夏西提已经完全听愣了,宋予扬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又往前走了几步,他也没有觉察。
“因为玉素福根本不是哈桑杀的!”
“那玉素福是谁杀的?”夏西提愣头愣脑地问道。
“凶手是台下的某个人。”
此言一出,不仅夏西提惊得张大了嘴,侍卫们也激动起来,宋予扬身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茹尔仙忍不住叫道:“不可能!”
夏西提跟着重复了一句,“不、不、不可能……”
宋予扬望着茹尔仙,说道:“‘麦莉肯,你听说过中原有一门古老的职业,叫做杀手吗?一个人突然死了,谁也不知道是谁杀的。’这句话你还记得么?杀人于无形,杀害玉素福的,正是中原的杀手。”
杀手和众位宾客一道,拿着请柬进入王宫,他在烤肉桌上随手拿起一把刀,趁人不备,藏在身边。篝火点起,宾客们围着篝火翩翩起舞,杀手走到高台之下,选好位置,耐心等待。等到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台上台下的注意力全在爆炸点上,出于本能,人们会护住头脸,四处躲避。杀手趁乱迅疾出手,掷出飞刀,噗!飞刀不偏不倚,刺入玉素福的心脏。
刚才在北边大路上策马狂奔的时候,宋予扬便在脑中将这一切推断了出来。
茹尔仙将信将疑,“既然这世上有杀人无形的杀手,为什么他不早动手、不晚动手,为什么要在婚礼上大家的眼睛底下杀人?”
夏西提立即附和,“对!为什么他要在我的婚礼上杀人?大家的眼睛都看着呢,他不怕被当场抓住?”夏西提激动得拿着刀在空中乱挥,箍着茹尔仙的左臂也有所松动。
距离夏西提还是太远,宋予扬没有把握一击必中,只好继续说道:“因为他要除掉的,不止玉素福一个人,他要将哈桑家也一并铲除。这叫一石二鸟。”光杀玉素福没用,玉素福死了,巴郎继位,哈桑可以轻易地控制巴郎,楼阑的大权还在哈桑手上。只有将哈桑和玉素福一并挖掉,才能攫取楼阑的大权。
夏西提嘶声大叫:“杀手是谁?是谁杀了玉素福?嫁祸给我阿荅?”
“这个永远都没人知道了。”得手之后,杀手便又变回普普通通的宾客,他只需混迹人群之中,静静地站着,等到最后散场时,再跟随人流从容走出王宫。此时此刻他早已安然无恙地出了若羌城,远走高飞了。
茹尔仙叫道:“刀呢?如果不是哈桑杀了我父亲,哈桑面前的刀去哪了?”
宋予扬点点头,“这一点的确至关重要。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人往三个台子上送过烤肉?”
夏西提茫然问道:“烤肉?什么烤肉?我不知道。”
“正是如此。婚宴刚刚结束,没人会去碰烤肉,有人甚至都没注意到又上了烤肉。所以送烤肉的时候,如果有人顺手拿走了哈桑面前的刀子,十有八九也不会有人注意。”
茹尔仙叫道:“我记得有人端上来烤肉!我记得!”
“你旁边的桌上有没有刀?你记不记得?刀子是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是一开始就有的,还是和烤肉一起送来的?”
茹尔仙努力回忆,片刻,她懊丧地说:“我不记得。”
“这就是了。”
夏西提听愣了,“那麦丹……”
“麦丹领兵前往若羌,是因为他收到了调兵的兵符。”
夏西提叫道:“你骗人!兵符还在宫里!我亲眼看见的!”
“那个是假的,真的兵符被人偷了出来,拿去且末调兵了。”
茹尔仙闻听此言,不禁松了口气。
夏西提愣愣地张着嘴,这么复杂的事情,他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宋予扬说:“所以你看,哈桑没有杀玉素福,麦丹领兵攻打若羌是一场误会,真正给你家招祸的,只有你夏西提!因为只有你夏西提劫走楼阑公主是真的!是你,给你父亲、你兄长、你全家招来了大祸。你听艾沙的话,放了茹尔仙,骑上马,远走高飞吧。”
宋予扬挥了挥手,尧里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夏西提喃喃自语,“远走高飞?我能去哪?我能去哪?”他突然暴怒起来,“你骗我!你编出这些故事,全都是骗我的!你骗我放了茹尔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茹尔仙的野N人!”夏西提手臂一使劲,箍紧了茹尔仙,刀子重又抵在她的脖子上,“你这个贱N人!你找野N人丢我的脸,你还嫌不够,你还让他去杰木西,当着大家的面,痛揍我一顿,好把我的脸彻底丢光,对不对?呸!”夏西提一口唾沫啐到茹尔仙脸上。
茹尔仙恼怒异常,挣扎了几下,无奈气力不济,哪里挣得脱。她扭过脸,紧咬嘴唇,苦苦忍耐。
宋予扬心往下一沉,顿时慌了神。他算来算去,还是算漏了一样,知道他和茹尔仙的荒唐事的,除了他、茹尔仙和徐一辉,还有一个夏西提。那天在王宫后门外,茹尔仙拉着他跑走,被夏西提的人亲眼看见,就算夏西提之前并不知道他是谁,杰木西之后,他也该知道了。
周品彦呢?她人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手?宋予扬的心已经乱了,没法再从容不迫地和夏西提周旋,“你、你想干什么?”
“放了我全家!我就放了茹尔仙!”
“好!我答应你!”宋予扬随口应道。
“你算啥东西?你答应我?”夏西提鄙夷地撇撇嘴,不上他的当。
艾沙在后面叫道:“夏西提!你放了麦莉肯,巴郎一定会放了你阿荅和阿帕……”
夏西提充耳不闻,他自顾念叨,“我阿荅活不成了,我阿帕活不成了,麦丹也活不成了……”夏西提越说情绪越激动,忍不住痛哭起来。走到这一步,前面已经看不到任何活路。夏西提不住抽搐,哭得比魔鬼城里的鬼哭声还要凄惨,宋予扬不禁心生恻隐。说到底,夏西提并非恶人,怪只怪他时运不济,战车轰隆隆驶来,他正站在大路中间。
夏西提的痛苦很快就转成了愤怒,他怒嚷道:“我死了,我也不能让你们活着!你们陪我一起死!你!”夏西提刀子一指宋予扬,“快快拿刀砍了自己,不然我就宰了她!”夏西提拿刀子狠狠地在茹尔仙肩窝一划,这一下下手重,鲜血哗哗流下,染透了茹尔仙的半边衣襟。茹尔仙惊声哭叫起来。
“你别伤她!我赔你这条胳膊。”宋予扬抽出腰刀,伸出左臂,慢慢地举起了刀。
夏西提瞪起血红的眼睛,怒吼道:“快!快砍呐!你磨蹭啥?你又想骗我?我不上你的当!”夏西提举起手中的刀,指向茹尔仙,“我数到三,你不砍,我就宰了她!一!”他刚数了个“一”,“二”字还没出口,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块嗖地一声从他身后飞来,正砸中夏西提的虎口。夏西提的手登时被砸得鲜血直流,刀子拿不住,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三枚玉珠子接连飞来,打中夏西提的头脸。
宋予扬几大步跨上前,一脚将夏西提踹翻在地。身后蹄声匝沓,众侍卫冲上前来。茹尔仙被夏西提带倒在地,她死命挣脱夏西提的手臂,在地上匍匐膝行,找到夏西提掉在地上的刀子,一把抓住。夏西提被踹懵了,正待挣扎起来,茹尔仙一回身,双手握紧刀子,高高举起,噗!刀子捅进了夏西提的胸膛,鲜血飙出,夏西提复又倒下,双脚不住抽搐。茹尔仙犹有不甘,一刀、一刀又一刀,鲜血飞溅,溅到了她的脸上、身上。
“麦莉肯!麦莉肯!”艾沙跳下马,跑过去抓住茹尔仙的手腕,“夏西提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安全了!没事了!没事了……”
茹尔仙手一松,刀子掉在地上,她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艾沙和众侍卫忙着给她裹伤,帮她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宋予扬顾不得这边,他急切地往山丘后面走,“品彦!品彦!”
周品彦慢慢地从山丘后面走了出来,她盯着宋予扬,满脸狐疑,无声地追问他,夏西提说的,是真的么?
宋予扬羞愧地低下了头。
周品彦脸色骤变,扭头就走。
宋予扬赶上去,想要解释,可是他能说什么?当面撒谎,矢口否认?他做不到,别的解释,周品彦根本不会听。
他完蛋了,好日子过到头了。周品彦不会原谅他的,她本来就心眼小、心思重,原谅他她就不叫周品彦了。宋予扬心乱如麻,旁边一个侍卫拉住了他,“麦莉肯叫你呢。”
“周扬!”的确是茹尔仙在叫他。
宋予扬茫然地回过头来。茹尔仙站在那里,脸上有淡淡的血痕,身上披着侍卫的外衣,她满眼含泪,颤声说道:“周扬!我要你带我回家!你带我,去找我阿帕……”茹尔仙嘴一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宋予扬回头望望周品彦,周品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走去,翻身上马,打马便走。
夕阳没在远山背后,晚风吹来阵阵寒意,落日余晖很快就会消逝,魔鬼城里的鬼哭声更加凄厉,一声一声抓挠人心。有人将宋予扬的马牵过来,宋予扬无暇推辞,牵着马走过去,伸手将茹尔仙抱上马鞍,然后上了马,纵马便去追周品彦。侍卫们纷纷上马,马蹄卷起尘土,风驰电掣向若羌驶去。
黑夜比马跑得快,夜幕很快铺开,幸而天上还有一轮圆月。中秋的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泄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宋予扬想起来,今天是茹尔仙十八岁的生日呢,从今往后,也是她父亲的祭日。此后她的每一个生日,都不再值得庆祝。茹尔仙的好日子,只怕也已经到头了。宋予扬叹了口气,低头望了望,茹尔仙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宋予扬怕她摔下马去,便伸手搂住了她。
周品彦一马当先,跑得飞快,二十来人玩命追,也追不上她。周品彦不常骑马,骑术还没他好,宋予扬生怕她有个闪失,一路揪着心。眼看着周品彦纵马跃下河道,速度丝毫不减,踏过河底乱石,奔到对岸,飞马跃上岸去。宋予扬的心随之起落,忽上忽下,直到马踏上平坦一些的小路上,才稍稍安定。
远远地望见楼阑城门了。城门上燃起无数火把,亮如白昼,像是为他们点起了指路的明灯。周品彦飞马奔至城门外,总算停住了马。宋予扬随即赶上,也住了马,他慢慢上前,急切地想看看周品彦的脸色。周品彦瞪大了眼仰望城门,脸上惊惧不定。宋予扬顺着她的目光往城门上方看去,城头赫然悬着一颗人头!
“啊!”茹尔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宋予扬低声问道。
茹尔仙瞟了一眼城头,扭过脸去不忍再看,“麦、麦、麦丹……”她低声啜泣起来。
麦丹?!
那是麦丹的人头?楼阑的大英雄麦丹?宋予扬这些日子听了太多麦丹的故事,耳朵里灌满了麦丹的大名,在那些故事里,麦丹充满魅力,令人无限神往。宋予扬还想着,有机会能会一会这位楼阑的大英雄就好了,万万没想到,他和麦丹却是以这样方式相见。
几十个人从若羌城里被押出来,有男有女,有须发斑白的老人,也有尚在怀抱的孩童。哈桑走在最前头。他神情木然,感觉苍老了许多,身上穿的还是婚宴上那件华贵的浅色丝袍。哈桑的妻子跟在后头,她神色萎靡,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她往前走。
哈桑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艾沙等众侍卫,看见茹尔仙,他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忽然,哈桑腿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哈桑的妻子倒抽了一口气,眼珠子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是尧里赶到了。尧里牵着一匹空马,马上驮着夏西提的尸首,他一直走在马队的最后头。
人群中突然有人冲了出来,“麦莉肯!麦莉肯!”
柘扶?宋予扬十分诧异,柘扶竟然也被问罪了?为什么?因为他坚持哈桑无罪?
几名士兵拥过来拦住柘扶,将他往后一推,柘扶立脚不稳,摔倒在地。柘扶并不屈服,他两眼放光,倒在地上,嘴里还大声说着。士兵们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柘扶闭了嘴,士兵们架起柘扶,赶着人群,走了。
茹尔仙浑身发抖,抑制不住地抖,仿佛一片秋风中的树叶。宋予扬低声问茹尔仙:“柘扶跟你说什么?”
“他、他说,让我、看、看好、巴、巴郎。他、他说,他们、他们下一个、要、要杀的,就是、就是巴、巴、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