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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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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八月十五,茹尔仙大婚的日子。
头天晚上,整个玉石大街便封锁起来,行人、车马统统不许过。大街两边的店铺关门歇业,苏府通向玉石大街的正门也早早关闭,所有人进出只能走侧门和后门。
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宋周二人拿着请柬,通过重重盘查,来到楼阑王宫近前。王宫大门敞开,不时有华贵的车马驶来,客人们在王宫门前下车下马,个个衣着华丽,闪闪发光。
宋周二人离着宫门还有八丈远,便被拦下。宋予扬出示手上的请柬,这回不管用了,士兵们不许他们通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手往后指指。宋予扬顺着士兵的手势看去,一大群人聚在王宫后门那边。“是从后门进?”宋予扬问道。
士兵颇不耐烦,不停地比比划划,示意他们快快离开
宋周二人往王宫后门走去,后门外已经排出了长长的队伍,青年男女居多,看衣着样貌,俱是贵族子弟。二人来至队尾,排在最后的是一个锦衣少年,面容白净,笑容友善。宋予扬晃晃手上的请柬,问他是不是从这里进宫。
“是的!是的!”他频频点头。
太阳已升至头顶。今天阳光灿烂,片云皆无。周品彦怕晒,只嫌队伍走得慢。宋予扬把她拉在身边,他个子高,能给她挡一点太阳。
“早知道不来了。”周品彦轻声抱怨道,“前面在做什么呢?这么慢。”
那名少年转过身来,耐心地解释道:“进宫前要检查一下,你们没有带兵器吧?”
“没有。”宋予扬答道。
“匕首也不能带。”少年特意强调。
羌人习惯随身带把小刀子,主要是吃肉方便。“没带。”
“除了请柬什么都不能带。”
周品彦微微一笑,小声嘀咕了一句,“玉珠串能带么?”
少年耳朵尖,听见了,认真地答道:“能的。”他瞅瞅周品彦脖子上长长的碧玉珠串,每个珠子都有拇指肚大,礼貌地夸道,“你的玉珠子很漂亮。”
周品彦含笑道谢。
宋周二人穿的都是羌族服饰,颜色鲜亮,还绣了金银线。周品彦前两天特意去买的。宋予扬原本不想穿成这样,周品彦说:“你猜婚礼上是中原人多还是羌人多?”
宋予扬知道,周品彦一贯喜欢混迹人群之中,这身羌族服饰,就如同她的蓝底碎花粗布衫一样,是她拿来隐身的。宋予扬粗粗看去,队伍里一个中原人都没有,他们二人如果穿了中原服饰过来,那可真是乍眼了。
等得无聊,宋予扬和那位少年攀谈起来,“我看见有好多人是从王宫正门进去的。”
“那是各国的王爷和使节们,他们在前边的大宫殿观礼,婚礼在那里举行。这个时候婚礼差不多该结束了,宴席开始了。”
周品彦很是吃惊,“那我们进去做什么?”他们不是来参加婚礼的么?
少年笑道:“我们进去吃一吃,喝一喝,跳跳舞,玩一玩。里面什么都有。”他看向队尾,目光被什么吸引住了。
宋予扬回头看看,他们后面已经排了老长的人了。队尾有两名年轻姑娘,明眸皓齿,笑颜动人,少年的目光自然是被美丽的少女吸引。宋予扬心想,这么多贵族子女都来了,刚好可以趁机寻觅自己的意中人。
少年犹豫半天,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中原人?”
“是。”
“你们也来参加麦莉肯的婚礼?”
“是。”宋予扬心里好笑。这个年轻人是想问,他们两个中原人,怎么会受邀参加楼阑公主的婚礼。可是他太斯文了,生怕失礼,所以只好绕着弯子,问了个蠢问题。
“挺好,挺好。”
宋予扬说:“你中原话说得也挺好。”
“我们这里都学中原话的,只要家里有条件学的,都会从小学的。”
宋予扬早就发现了,楼阑上层的王公贵族都会中原话,不会说的,大多是底层的人。
“你们是谁的朋友?”少年终于问对路了。
周品彦答道:“我是苏樵子的妹妹,他是我的丈夫。”
“噢,苏先生!知道!知道!”少年恍然,“我叫穆图,乌衣古尔的儿子。”他看看一头雾水的两个人,笑道,“你们没听说过?我们家不出名的。苏先生很有名,很和善,是很好的人。他的葡萄酒也很好喝。”
宋予扬笑道:“我们来的时间短,认识的人少。”
“我们这里有些人对中原人很不好,不要理他们。他们都是粗人,没有读过书的。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理他们。”
宋周二人相视一笑。这个穆图,真是一股清流。
终于排到了后宫门。宫门外设了三道关,第一道,查验请柬;第二道,男女分别进一个小帐篷,搜身;第三道,守门人挨个再过一眼,然后放行。
穆图顺利过了关,他放慢脚步,果然宋周二人在第三道关被拦下。守门人看着他们中原人的脸,有些迟疑。穆图走过来,用羌语说了几句,守门人这才放行。
从王宫后门进去,是一大片绿草地,可容纳百人。草地中间摆着长桌,桌子上堆得满满的,糕饼、肉脯、瓜果、奶茶、葡萄酒……应有尽有,十分丰盛。草地一边架着火,现烤着几只羊。另一边搭着凉棚,凉棚里几十名乐师,手拿各色乐器,静静等候。
草地边上有一高两低三座高台,中间和右边的高台上有长桌、座椅,桌上放着大盘子,装着各色吃食。宋予扬估摸着,这两座高台应该是贵宾的座位,就跟杰木西一样。左边的高台披红挂彩,上边只设两个座位,想来是两位新人的位子。
太阳开始西斜,三座高台上却空无一人。
刚才在门口排队的上百号人在草地上散开,并不显人多。大家各寻熟人,温文尔雅的穆图碰到了朋友,跟宋周二人打了个招呼,走开了。
宋予扬去长桌上拿了一些果品给周品彦,周品彦指着烤肉架旁边的小桌子,说:“你看!”小桌上盘子摞得高高的,旁边放着一排精致的匕首,是供客人切肉用的。
宋予扬明白周品彦的意思,进宫时检查得那么仔细,却在这儿放着现成的刀子,谁过来都能拿一把。“没办法,羌人习俗如此,没刀子怎么吃肉。”
“这是什么婚礼啊,新娘子都没见。”周品彦一语未了,只听凉棚下忽地奏起音乐,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新郎新娘走了过来,一群宫女围随着,将二人搀到左边高台落座。紧接着,玉素福带着一群王公贵族过来了,上了正中间的高台。玉素福坐在正中,哈桑坐在他的左手边,今天他也算主角。哈桑两颧通红,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兴奋过度。焉吉王德隆坐在左手最边上的位置,其余的人宋予扬都不认得。杰木西上与玉素福同坐的王公大臣们三三两两站在台下,能坐到台上的,想必是从各国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最后是女眷,上了右边的台子。巴郎跟在他母亲身边,已经坐下了,又被玉素福叫了过去。巴郎爬上高台,台上的贵宾们纷纷对他表示关切,摸脑袋的、拍肩膀的,巴郎径直走到他父亲身边,玉素福拉他坐在腿上,立刻有人搬来了椅子,在玉素福右手边腾出位置来,让巴郎坐了。
草地中间的长桌已经撤走。鼓声转急,一队舞女身披红纱,扭动着腰肢舞了过来,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烤羊,分别送上三座高台。台上没人吃肉,也没人看舞蹈,大家忙着喝酒,互相交谈。
宋予扬朝新郎新娘的台子上望去。茹尔仙穿着金色的衣衫,头戴金色的头冠,旁边就是她满心厌憎的新郎。夏西提穿一身绣满金线的白袍,离得远,看不清两人是何表情。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麦丹?却不知麦丹今天有没有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
周品彦看了一会儿舞蹈。红色纱衣的舞女下场了,换上了绿衣舞女,然后是黄衣舞女,这回是和十几个小伙共舞。来来回回就是那些动作,大同小异,她看烦了。“这个婚礼真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是想看宫殿嘛,谁知道人家根本不让看。”
宋予扬附在周品彦耳边低声说:“那些宫殿,你不是去过吗?”
周品彦一笑,“也没都去。而且是在晚上,看不清楚。”
舞蹈终于结束了。太阳悬在高高的锥形塔楼上,在草地上投射下长长的影子。有人在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手鼓打出清晰的节拍,前来参加婚礼的贵族少年少女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他们的舞姿比舞女们单调多了,然而气氛却比刚才热烈。
篝火在年青人脸上跳动,周品彦看见了穆图,和他共舞的就是刚才队尾的一个姑娘。
周品彦推推宋予扬,“你也去跳。”
“我哪会呀!”宋予扬又望望高台上的茹尔仙,那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品彦……”
“嗯?”周品彦侧过脸来。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周姑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周品彦吓了一跳。二人回头一看,“石管家!”他怎么来了?
“快走!”石浦低喝一声,转身疾走。
宋予扬顿时警觉起来。他飞快地四处一望,一个人穿过跳舞的人群,径直走向篝火。宋予扬拽着周品彦就往后跑。没跑出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巨响,碎屑飞溅。宋予扬一把抱住周品彦,扑倒在地。
世界失去了声音。
宋予扬脑袋懵懵的,周品彦被他护在身下。他往侧面一翻,伸手拨开周品彦的头发。周品彦抬头看着他,张嘴在叫他,说的什么,他一点都听不见。
周品彦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谢天谢地,她没有受伤。听觉渐渐恢复,他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尖叫声、哭嚎声、嘶喊声,撕心裂肺,令人心颤魂惊。他拉起周品彦,那边石浦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眼前已是人间地狱。草地中间炸出一个大坑,尸体和残肢散了一地,鲜血横流,仿佛刚下过一场血雨。谁能相信,片刻之前,这里曾是充满欢笑的歌舞场。
周品彦惶急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庆幸劫后余生。
一声尖利的惨呼,这次是来自高台之上。众人的目光望向高台。
高台之上,楼兰国王玉素甫,大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人群安静了片刻,这是爆发之前短暂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加惊恐的叫声,人群四散奔逃。一个声音高叫起来,宋予扬听不懂,石浦低声说道:“让大家都别乱动,原地站好。”然而没人肯安静地站着,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有人先往前跑再往后跑,跑着的摔倒了,摔倒的爬起来再跑。乱纷纷一片。
宋予扬紧紧拉着周品彦的手,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扫过,停留在三个高台上。茹尔仙从台上跌跌撞撞地扑下来,要去看她父亲,在台子底下被人拦住,夏西提愣愣地跟在她身后。有女眷在台上晕倒,看位次正是茹尔仙的母亲阿依夏木。国王的卫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将中间看台层层围住,不许人下,也不许人上。德隆和几位贵宾站在台角,惊慌地看着玉素福。哈桑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张惶得两手无措。只有巴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已经吓呆了。
宋予扬看见桑结了,桑结站在几十人的队列之中,却不见哈力穆,桑结的父亲,国王的卫队长。那个花白头发,腰背总是挺得笔直,忠于职守,时刻站在国王左近的老侍卫,他为什么不见?
“不要乱跑!站在原地!站在原地!”大队的士兵涌了进来。几支羽箭破空而出,擦着人群的头顶,呼啸着斜飞上天。人群顿时停住,士兵们围成圈,将草地上的人群分成两部分。圈越围越紧,直到每个人之间的间距只剩一尺。三个看台也被团团围起,更多的士兵手持长弓,把守各个要点。此时草地上的士兵比宾客多出一倍都不止。
宋周二人站在人群之中,石浦站在他们身后。周品彦松开宋予扬的手,慢慢蹲下身去,把左右靴筒上装饰的一对鹿角掰了下来。她站起身,前后左右看看,除了身后的石浦,没人注意她。周品彦缓缓摘下脖子上的玉珠串,摸到绳结,打开活扣,将玉珠子一粒一粒拆下来,装进腰间荷包。然后慢慢地用串珠绳将两枝鹿角饰物缠在一起,做成了一副弹弓架。周品彦褪下手腕上的饰物,将外面缠绕的金丝彩线拆掉,里面是一条宽宽的牛皮筋,她将牛皮筋两头的银钩钩在弹弓架上,一副弹弓做好了。
身后的石浦已然看呆了。周品彦将弹弓藏在衣兜里,宋予扬伸手揽住她,在她胳膊上轻拍两下,示意她不要太紧张。
一个人登上高台,宋予扬认得,那是楼阑的大学士柘扶。宋予扬在杰木西上见过此人,印象不错,柘扶坚毅、公正,台底下的王公大臣里,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查办此案了。柘扶先拉起巴郎,德隆走上去牵起巴郎的手,将他交给台下的侍卫。侍卫抱起巴郎,将他送到她母亲的位子上。阿依夏木虚弱地瘫倒在椅子上,连拥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柘扶低头查看玉素福的伤口,抬头说了几句。
“说的什么?”宋予扬低声问石浦。
石浦压低了声音,在宋予扬耳边说道:“刀子捅进了心脏。是桌上的切肉刀。”柘扶从长桌这头走到那头,逐个座位查看,石浦说道:“每个人面前的刀子都在,哈桑的不在了。”
人群一片哗然。夏西提冲着柘扶破口大骂。哈桑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厉声喝止夏西提。
台前有人大声喝令人群安静。这人宋予扬也在杰木西见过,是若羌兵马总管何赞木。这满场的兵,都是他的手下,都听命于他。
人群中有人大声哭诉,石浦翻译了,那人哭的是:“哈桑!那个跳进火里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你炸死了我的儿子!”此言一出,哭声、骂声响成一片。宋予扬望望草地中间,士兵们正拿袋子往外运尸体,粗粗估计,死者不下三十人,伤者更多。群情汹汹,如果不是有士兵死命拦住,只怕愤怒的人们要冲上去活撕了哈桑。
哈桑在台上大声喊冤,“不是我!不是我!”
“凶手不是哈桑!”柘扶在台上开口了,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听他说话。“今天是哈桑的儿子和麦莉肯结婚的日子,今天过后,哈桑就是国王的亲戚了,这是无上的荣耀,哈桑为什么要杀玉素福?没有任何理由!”
茹尔仙在台下愤怒地大叫:“不是哈桑,那是谁?”
底下的人们根本听不进去柘扶的话。他们和茹尔仙一样,满怀痛失亲人的激愤,渴望立即找出元凶,立即杀了他,以稍稍抚慰锥心的伤痛。
柘扶求助地望望德隆,德隆开口说道:“柘扶说的有道理……”一语未了,外面有人飞奔而来,在台下单膝跪地,似是报告消息。台上的人闻讯,个个大惊失色。德隆的脸色瞬间变了,台下人声鼎沸,哈桑面如死灰。
“他说的是什么?”宋予扬急忙问道。
石浦低声说道:“麦丹领精兵三千,杀奔若羌而来!”
这不对!不对,太不对了!宋予扬望着柘扶,急切地希望他能够力挽狂澜。
柘扶思索片刻,果然说道:“且末调兵,需有兵符,也许是玉素福事先感觉到了危险,调麦丹回来。麦丹一定持有兵符!”
宋予扬点头赞成。
德隆与何赞木商量了一下,有人便去请阿依夏木。阿依夏木被人搀扶着下了高台,上了一辆马车,往前边大殿方向去了。不一会儿马车回来了,阿依夏木捧着一个盒子,交给德隆。德隆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高高举起,给众人看。
周品彦身子猛地一抖,宋予扬低头问道:“怎么了?”周品彦摇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德隆手里的东西。
那是半只黑玉狼雕。
德隆大声说道:“狼符尚在!”
何赞木下令,“哈桑谋反,速速拿下!”
柘扶大声说道:“慢着!这其中必有误会!”
然而没人听他的,几名士兵蹿上台去。台下夏西提急红了眼,他大喊一声,一把拽过茹尔仙,拔出匕首,抵在茹尔仙的脖子上。“放了我父亲!放了麦丹!放了我全家!不然我就宰了她!”
“不!”阿依夏木绝望地喊了一声,“不要伤害我的女儿!”阿依夏木弯着腰,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阿帕!”茹尔仙被夏西提的铁臂箍住了,她拼命挣扎,无奈力气相差太过悬殊,根本挣脱不了。
宋予扬心里一急,搂着周品彦的胳膊猛一用力。周品彦转头看着他,“怎么了?”宋予扬摇摇头。前后左右这么多士兵呢,个个弓箭在手,夏西提不会得逞。
“蠢货!畜生!”哈桑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夏西提给了哈桑最后一击。大势已去,要想挽回,除非神仙天降,玉素福死而复生。
“不要伤害麦莉肯!”德隆一边扶起阿依夏木,一边急切地叫道,“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给我备马!放我走!”夏西提嘶声大叫。
“好好好,我答应你。”很快有人牵过一匹马,夏西提挟持着茹尔仙上了马。德隆下令,“谁都不得阻拦,以免伤到麦莉肯。”夏西提骑上马,带着茹尔仙飞奔而去。
宋予扬眼睁睁地看着夏西提挟持茹尔仙而去。有的是机会将夏西提一箭放翻,夏西提转身的时候,上马的时候,骑马离去背后放空的时候……那么多士兵,居然没有一个人动手!可惜他被困在这里,手无寸铁,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宋予扬无比懊恼。周品彦一双眼睛关切地望着他,宋予扬回过神来,冲周品彦做出一个笑脸。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若羌如今满城戒严,夏西提出得了宫,也出不了城,不等他出城,早被长箭射杀了。
哈桑趔趔趄趄地被带下台,连同他的老婆,一起被押走。前一刻夫妻二人还是婚礼上的风头人物,与国王、王妃平起平坐,风光无两,得意非凡,转眼却成了阶下囚。德隆命人搀走阿依夏木,然后命何赞木点起兵马,迎战麦丹,保卫若羌。何赞木领命而去,带走了大半的士兵。
几个人上台用白布盖在玉素福的尸首上,将他抬走。德隆牵了巴郎的手,走上高台。巴郎大睁着恐惧的眼睛,像个牵线木偶,被人提溜着来去。
“天降不幸,让今天的大喜事变成了大丧事。所幸恶魔头子已经伏法,恶魔的儿子也绝不会得逞!我们若羌的战士、焉吉的战士,将并肩作战,打败敌人!玉素福死了,可他还有个儿子,玉素福的儿子巴郎就是我们楼阑的新国王!”德隆右手抚着左胸,单膝下跪向巴郎行礼,台下的王公大臣也纷纷抚胸跪下。巴郎脸上木呆呆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德隆站起身来,“今天,我和在场的许多人一样,失去了至亲的人。今夜是哀伤的一夜,我和大家一起,为所有逝者哀悼,为他们祈祷,愿他们早登天界。”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泣起来,越来越多的哭声响起,气氛哀恸又压抑。士兵们围成的圆圈在人群身后打开一个缺口,排成两道人墙,导引大家从后宫门出去。人群涌出宫门,心情沉重地离开这个不祥之地,然后四散走开。
“周扬!”宋予扬刚走出后宫门,便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是艾沙。艾沙和另外四名侍卫牵着马,急匆匆地从后宫门出来。五个人都挎着刀、背着长弓、带着箭囊,结束得齐齐整整。艾沙见到他,又惊又喜,“麦莉肯被夏西提劫走了!我们去救她,一起去吧!”
“只有你们几个?戈罕呢?”
“戈罕喝醉了,爬不起来。你去吗?快点!来不及了。”艾沙很是心焦。
“去!”宋予扬转头对周品彦说,“品彦,你跟石管家回去,我去去就来。”
周品彦干脆地说:“我也去!”
“不行……”
“那你也别去。”
宋予扬看看艾沙,艾沙心急火燎地等着他呢,他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艾沙十分高兴,他指着两名侍卫,说了几句。两人将马交给宋周二人,解下腰刀、长弓,一并交付。艾沙吩咐二人,“你们去骑马拿刀,后头跟来。”
周品彦接过马缰绳,说:“刀我使不惯,我不要。”
“你拿着,防身用。”宋予扬把刀系在周品彦的马鞍上。
宋周二人、艾沙等三名侍卫一起上马。石浦站在一边,几次欲言又止,一脸为难,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只得目送他们离去。
艾沙一马当先,直奔北门。
宋予扬问道:“夏西提是往北去了吗?”且末在东边,麦丹正率领大军向若羌赶来,夏西提居然没有往东与麦丹会合?
“宫门守卫说夏西提出了北门。何赞木的兵全调到东门了,准备迎战麦丹,往东走不通。”
高高的锥形塔楼上有守卫日夜瞭望,夏西提居然能在重重防卫的若羌劫走楼阑公主,也算怪事一桩。宋予扬实在百思不解,“塔楼上的守卫为什么不一箭射死夏西提?”
艾沙说道:“麦莉肯与夏西提已经完婚,夏西提现在是麦莉肯的丈夫,没有命令,谁敢动他?”
“那你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去救她?”
艾沙苦笑道:“算是玉素福的命令吧。今天早上,玉素福让我们重新发誓,一辈子效忠麦莉肯,保护她,听她的命令,而且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
“怎么只有这几个人?”茹尔仙二十多人的亲随卫队,只来了五个?
“那帮狗怂!”艾沙忿忿地说道,“让他们去救麦莉肯,他们还犹豫!犹豫什么?玉素福死了,你发下的誓就不是誓了?夏西提娶了麦莉肯,他就可以打她杀她?那玉素福干嘛还让我们重新发誓?狗怂们还犹豫,让人火大!谁犹豫谁就别来!”
“国王的卫队长哈力穆怎么没见?”
艾沙一愣,“他不在吗?我没注意。酒宴过后,好多贵宾直接就走了。我们都在前边宫殿喝酒。”
后头一名侍卫答道:“哈力穆没来。桑结说,哈力穆昨晚闹肚子,一晚上上了七趟茅房,今天早上爬不起来,回家躺着去了。”
艾沙说:“今天本来是最安全的一天,若羌全部兵马都出动了,城里城外到处是兵,能咋样嘛?所以我们都喝酒去了,结果还真出事了。一出还是大事,天一样大的事!”
侍卫说道:“平时哈力穆都亲自守着玉素福,守了十几年,啥事没有。偶尔闹个肚子,一天不在,就出事了。真是巧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动了手脚。这个计划应该是老早就开始筹划了,黑玉狼符、哈力穆、调出且末军队、晚宴上的爆炸、刺杀,目的是一举除掉玉素福和哈桑……宋予扬突然意识到,夏西提鲁莽地劫走茹尔仙,也许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前面就是北门了。宋予扬回头看看,周品彦没精打采的,默默地跟在后头。“品彦,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那个穆图……”
穆图,那个温文尔雅的纯良少年,爆炸之前他正在篝火边上,和他心仪的姑娘跳舞。穆图的眼睛里满是喜悦,目光追随着那个姑娘,旁若无人。不知那是他们的初相遇,还是恋人之间的甜蜜相约。只可惜,他们离篝火太近,只怕凶多吉少。
周品彦低声说:“不能全怨我吧?”
原来她是为这件事沮丧。“当然不怨你!”
“你不知道……”
“我知道。”就算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也已经全明白了。周品彦去楼阑王宫,当然不是为了偷几条金子,她是去偷黑玉狼符。宋予扬不知道她的雇主是谁,他怀疑周品彦也不知道,她师门的规矩,交货收钱,其余一概不问。但苏樵子肯定牵涉其中,从中牵线搭桥,所以石浦才会出现在王宫草地上,而且对这场爆炸了如指掌。宋予扬在马上欠身过去,伸手摸摸周品彦的脸,“不怨你,与你无关。你不去,也会有别人。”
周品彦冲他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北门。宋予扬随艾沙登上北门城楼,守城士兵往北一指,“夏西提往那个方向去了。”二人往北门外眺望,已经不见夏西提的踪影。北门里边,十几个人骑着马朝城门急驶而来,茹尔仙的近身侍卫们来了,那两个被打发去骑马拿刀的侍卫远远地冲艾沙喊了几嗓子。
艾沙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怂,现在才来!”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