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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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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扬一直以为她是个有点儿地位的宫女,耐不住深宫寂寞,偶尔出来放纵一次。她居然是楼阑的公主?宋予扬怔怔地望着茹尔仙,没错,是她。她除了装扮变了,模样一点儿都没变,只是脸上灿烂的笑容没了,脸绷得紧紧的,神情颇为倨傲。
茹尔仙瞟都不瞟宋予扬一眼,眼望桑结说道:“你们两个,明天一早,到后宫门等我!”她的中原话说得相当不错,那么那天晚上宋予扬说的话,她都听懂了。
“你们两个”,自然也包括他宋予扬了,她用中原话说,当然是要让他听到。
茹尔仙说完,拨转马头就要走。宋予扬急忙说道:“我去不了。我明天一早要去市场,卖掉这件貂裘,筹钱回家。”
茹尔仙在马上转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到了宋予扬身上。她拍拍手,身后一名宫女双手奉上一幅锦帕,锦帕上是两根金条。茹尔仙将金条托在手上掂了掂,一扬手,掷在地上,“够了么?”她扬起下巴,眉毛一挑,挑衅地看着宋予扬。
宋予扬弯腰捡起金条,吹了吹上面的土,揣进兜里,笑眯眯地说:“成交!明天一早后宫门见!”
茹尔仙轻蔑地冷笑一声,马鞭一挥,绝尘而去。一群宫女侍卫赶紧打马跟上。
一名络腮胡子的中年侍卫落在后面,经过洛西和宋予扬的身边,低声说道:“麦莉肯是一片好心保护你们,你们今晚小心点!”说完,催马追上队伍。
宋予扬不明所以,“那个人是谁?”
桑结答道:“茹尔仙的侍卫长,戈罕。”
“他让我们小心,小心什么?”
桑结忿忿地说:“小心什么?当然是小心夏西提。夏西提心胸狭窄,我们在杰木西上没有让着他,他心里恨着呢。刚才我听到有人悄悄议论,说玉素福偏心,不该夏西提赢的。哼!夏西提勾结令官,更改比赛次序来害我,他赢了杰木西又能怎样?我不服气!大家都不服气!茹尔仙也只会更看不起他!”
宋予扬问道:“楼阑公主约我们明早相见,是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桑结说道,“我今晚住在宫里,夏西提不敢动手,我给你换个地方住吧。你不要回去了,你的东西我让人去取。”
洛西一脸严肃,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这里是夏西提的地盘,惹不起还躲得起。宋予扬身无长物,只有一把从克沙人手中夺来的小刀,一套从兵器库得来的弩箭,他都随身带着。住所里那几件旧衣裳,不要也罢。
桑结在王宫附近找了一间屋子给宋予扬住,“夏西提那头笨猪,找不到这里来。”安顿好之后,趁着天色还亮,宋予扬去了洛西家。洛西还没回来,宋予扬挑满了水缸,劈好了柴,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拿出一条金子,交给洛西的奶奶。
“我走了。”宋予扬学着羌人的样子,右手抚在左胸上,单膝跪地,向洛西的奶奶行礼道别。这一去,他就不再回来了。万水千山,这一别,已是永别。
第二天天刚亮,桑结便来找宋予扬。宋予扬把简单的行李打了卷栓在黑马上,牵了马,和桑结来至后宫门外候着。不一会儿,宫门开了,侍卫长戈罕一马当先,在前引路。他身后是茹尔仙,一身劲装,大红披风,羊皮靴子,带着四名宫女,后面跟着二十名侍卫,个个挎着腰刀,马鞍上悬着弓箭。
茹尔仙瞟了二人一眼,不说话,自顾往前走。戈罕停了下来,队尾有人牵过两匹空马,“上马!”戈罕大手一挥,说道。
“这是要去哪儿?”宋予扬问道。
戈罕说道:“南山坡子,打猎去!”
可是他要回家呀。洛西接过缰绳,上了马,宋予扬还迟疑着。戈罕瞅了他一眼,“反悔了?那好,把金子还回来!”说着手一伸,问他讨要金子。
宋予扬下意识地摸摸衣兜,只剩了一条。宋予扬只得骑上黑马。戈罕爽朗地放声大笑,纵马上前,追上茹尔仙。桑结和宋予扬催动马匹,跟在队伍的最后。
第一站是 “夏宫”。
夏宫是楼阑国王的行宫,位于若羌城西北,三百余里开外,背靠南山,坐落在半山腰上。山上凉风习习,夏天最热的时候,若羌城里犹如碳烤,这里却凉爽怡人。楼阑王每年都会来这里小住避暑,故而被称为“夏宫”,羌语为“亚兹碦思尔”。
国王避暑不能没有陪同。陪同前来的王公贵族们嫌官办的驿馆不舒适,便在此处建起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别墅。盛夏时节,若羌城里的贵人们陆续前来,寂寂大山的这一隅便热闹起来。有了人家就有集市,山脚下渐渐生出一座小镇,羌语名为“亚兹以尼”,意为“夏天的市场”,中原人称它为“夏村”。
夏宫建在别墅群的最高处。日出日落,太阳斜照在宫殿高高的金顶之上,金光耀眼,恢弘壮丽,犹如皇冠正中镶嵌的一颗巨大宝石。别墅群建造在夏宫之下,最近的相距夏宫也有五六里地,疏疏落落,仿佛一把细碎的宝石,专门来衬托大宝石的璀璨夺目。
宋予扬跟随楼阑公主的马队,天不亮就从若羌城出发,一路马不停蹄,直到午后才赶到南山脚下。穿过夏村,骑马沿山路蜿蜒向上,越往上越幽静,空气沁凉清透,阳光依旧猛烈,却一点点失去了热度。远远地便看见夏宫高高的金顶,在湛蓝的天幕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从下仰望,整个宫殿群更显奇伟壮观。宫墙高耸,墙角处有高高的箭塔,箭塔上的守卫远远地望见了他们,呜呜地吹起号角,两扇高大的雕花石门很快打开了,一名身穿锦袍的男子率领众侍从宫女,急匆匆跑出宫门外等候。马队近了,锦袍男子率众人跪地行礼,茹尔仙并未停马招呼,纵马径直驶入。锦袍男子匆匆起身,上了马,傍着茹尔仙的马一路前行。
绕过金顶,往右一拐,马队在一座小巧的偏殿前停下。殿前有一群侍从宫女迎候。茹尔仙跳下马,两名侍从躬身上前,茹尔仙将缰绳马鞭扔给他们,脚步不停,直接进殿去了,四名从若羌带来的宫女紧紧跟随。戈罕吆喝了几句,十名侍卫下马,两名守在殿外,八名跟进了殿。马匹自有人过来牵走。
戈罕跟锦袍男子说了几句,指着一名侍卫叫道:“艾沙!”戈罕和锦袍男子留下,艾沙手一挥,余下的侍卫纷纷上马,往后头走了一段,来到一排平顶石头平房前,这里就是侍卫们的住所了。此时已是夏末,夏宫里只有茹尔仙一行人,大片的房间空着,侍卫们每人占了一间。这里比宋予扬之前住过的王宫三等守卫房间大一些,宋予扬扔下行李,门外有人吆喝开饭,侍卫们来不及清洗风尘,就在院子里或蹲或站,吃了起来。匆匆吃完,艾沙便带他们去茹尔仙的宫殿守卫,换那边十个人回来吃饭。
宋予扬和桑结的房间挨着,他俩没有值守任务,可以消消停停地吃。桑结脸肿着,后槽牙也被夏西提打松了,吃得慢,第二拨侍卫吃完,他还坐在门槛上艰难地咀嚼。吃完饭桑结便往床上一躺,下午有人挨个儿房间送东西,有衣服、靴子,还有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卷,桑结只管昏睡不理。
宋予扬替桑结关好房门,回屋查看送来的东西。一双羊皮靴,一套厚衣裤,一件羊毛坎肩。“山里头冷得很。”分发东西的小伙儿长得瘦小,中原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行李卷里是大小两条羊毛毡,“窄的是垫的,宽的是盖的。”里面还裹着一个大木碗一个大木盘,“碗是喝的,盘子是吃的。”宋予扬咧嘴笑了。
多思无益,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刚亮,门外便有人催促起床。宋予扬一咕噜爬起来,匆匆洗漱了,开了房门,迎面一股冷风吹来,凉似深秋。天空暗沉沉的,辨不出是阴是晴。宋予扬回屋穿上昨天送来的厚衣裤,艾沙在外面一直叫“恰塔!恰塔!”宋予扬知道那是“快点快点”的意思。他几口吃完早饭,背着行李卷随众人一起去马厩牵出黑马,将行李拴在马鞍上,收拾停当。
桑结看上去精神比昨天好一些,牵着马缩着脖子呆站着,等着艾沙发号施令。
宋予扬问桑结,“去哪儿打猎?”
“溪水沟。”
“远吗?”
“不远,中午就到了。”
这里地域辽阔,半天的路程已经算近的了。
人马纷纷地乱了一阵,终于全部收拾妥贴,众人排着队跟随艾沙来到偏殿前。戈罕和昨天的锦袍男子已经带人等在这里了,桑结告诉宋予扬,锦袍男子是夏宫的主管,名叫亚利昆。一直等到天色透出蟹壳青,茹尔仙才出来。她头戴绒帽,裹着厚披风,沉默着骑上马,众人一起上马,马蹄踏在夏宫的石板路上,响起一片清脆的蹄声。
出了夏宫的后宫门,一路上山。亚利昆在前引路,戈罕紧随茹尔仙身后,桑结和宋予扬跟在卫队的最后头,他们后面是亚利昆带来的五个人。一行三十多人,马却有五十多匹,一匹空马是茹尔仙的备用坐骑,其余全驮着重重的行李。夏宫跟来的五个人每人照管两匹,余下的分给侍卫们,桑结和宋予扬每人分到一匹驮马,负责一路照料。
马队默默地往山里进发,一路上坡。走过草坡,是一片低矮的杂树,再往上是茂盛的松林,一直延续到山顶。马蹄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刷刷作响。松枝繁密,遮住了天空,几线阳光穿林斜照下来,太阳升起来了。
翻过这个山头,走出山顶覆盖的密密松林,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前边是一片广袤的草场,一座山坡连着一座山坡,茵茵绿草随山势起伏,就像群山披着一大块绿色的绒毯。宋予扬心情洞开。茫茫戈壁已经蔚为壮观,这连绵的山脉,无垠的草坡,又是另一番景象,能身临其境,亲眼瞧见,也算不负这西域之行了。
又翻过几个山坡,风景全无变化,无论走多久,眼前都是蓝天、白云、绿草坡。宋予扬回头望望,后边的景色与前边一模一样,来时的路,根本无从记忆。
再往前走,终于有些变化了,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远远地听到潺潺的水声,一道溪涧从两山之间流过,顺着溪涧往上走,前边山石上挂着一个低矮的瀑布,瀑布不大,宽只尺许,其下水面骤宽,集聚成小小的一个水潭。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午的艳阳当头照下,厚衣服便穿不住。马队沿着溪涧走了一会儿,一转弯,重又来到草场。又走了一段,亚利昆回头嚷了一句,马队停下,众人纷纷下马。这里地势平缓,是众山之间的一片平坦草地,紧临着一座陡峭的草坡,无风。茹尔仙摘掉帽子,脱下披风,抬脚往山坡上走,戈罕叫了两个人和他一起跟上,被茹尔仙制止了。戈罕便走了回来,这边艾沙指挥大伙在地上打桩拴马,卸行李,忙成一团。
亚利昆骑上马,带着两个人走了。
宋予扬卸下行李,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就在一旁默看。看了片刻便明白了,众人虽然忙乱,但乱中有序。这边几个在草地上搭起了一顶大大的白色红顶帐篷,那边几个将马匹围拢在一起,远处那几个搭起灶台,支起烤架,生起了火。宋予扬望了一会儿,一抬头,只见茹尔仙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草坡之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大帐篷搭好了,正面有门,四面有窗,看着还挺气派。四名宫女忙着往帐篷里运东西。一名宫女手一指,冲着宋予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宋予扬一句没听懂。桑结走去牵来两匹驮马,交给宋予扬一匹,说:“把东西搬过去。”
宋予扬把驮马牵到大帐篷门外,卸下行李,扛起来就往帐篷里走。宫女一把拦住他,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话语又急又快,是在责备他。桑结扛着一个行李卷走过来,对宋予扬说:“东西放外头,麦莉肯的帐篷谁都不许进。”桑结和宫女说了两句。宫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宋予扬,翻了一个白眼,和另一个宫女将行李抬进帐篷里去了。
这里一大半驮马驮的都是茹尔仙的东西。几个人一起动手,把行李一件件卸下,堆在大帐篷门口,交由四名宫女收拾。剩下的驮马上驮的是小帐篷,白色的,三四个人一顶,围绕着大帐篷,一顶一顶搭了起来。
桑结将他和宋予扬的帐篷搭在了马栏旁边,离大帐篷远远的。马栏边上另有两顶小帐篷,是专门领了任务负责看马的人的。
一阵马蹄声响,亚利昆回来了。□□匹马跟着,比去时还多了几个人几匹马,马上驮着宰好的肥羊。
“那几个是放羊的克沙人,羊是跟他们买的。”桑结见宋予扬一直好奇地盯着看,便把行李卷扔进帐篷里,走过来告诉他说道。
宋予扬想起洛西曾跟他说过,南山坡子的克沙老实,只会套马放羊;,若羌的克沙贼,干的都是圈马放赌、打架动刀子的事,惹不起。这些就是南山坡子放羊的克沙人。
那边把羊一只一只卸下来,扔在草地上,即刻有人过来开剥。宋予扬说道:“这么多羊!”
桑结说:“这不算多。去年我跟玉素福过来打猎,我们三百多人,帐篷连着帐篷,白白的一片,占了周围五个山头,把附近克沙的羊全吃光了,.亚利昆赶紧派人去大溪滩,又赶了一群过来。说是来打猎,其实就是过来吃羊的。”桑结心情不错,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宋予扬哈哈大笑大笑,“你们在这儿吃了几天的羊?”
桑结说:“也就住了两个晚上。玉素福带着巴郎来的。那是巴郎第一次出来打猎,还专门给他做了称手的弓箭。我们还商量了半天,怎样把猎物往巴郎跟前赶,怎样让他先放箭,怎样保证让他射中一只野兔子。我和哈米尔箭法好,我们每人两个偷偷藏了两只几支巴郎的箭,实在不行,就我们动手射。结果巴郎一到这里就病倒了,吃进去什么就吐什么。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好了一点,下午又开始不行了。又住了一晚上,第三天天一亮就赶紧往回走。回去的时候巴郎马都骑不了,我们几个拿羊毛毯子裹着他,轮流抱回去的。玉素福愁都愁死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体弱多病,以后怎么办?”
“茹尔仙和巴郎一母同胞,茹尔仙身体倒好。”宋予扬转头往山坡上望去,茹尔仙还坐在高高的草坡上,正巧也在往他这边看。宋予扬心虚,赶紧扭转了头。
桑结说:“茹尔仙从小就喜欢到处跑,经常偷偷溜出宫,没人管得了她。巴郎不一样。巴郎跟金子一样金贵,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小时候摔上一跤,膝盖磕流血了,身边六个人挨鞭子。越是小心,他越容易生病。我父亲说,长大了就好了。要我说……”桑结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说,“巴郎这个样子,能不能长大都不好说。”
宋予扬低声问道:“如果巴郎有个好歹,楼阑的王位由谁来继承?”
“玉素福有两个兄弟。巴郎出生前,王位是打算传给他大弟弟乌突什的。巴郎出生后,乌突什谋反,全家被灭掉了。玉素福说他的二弟弟库曼和乌突什是一伙的,谋反他也有份儿,要连他一起杀掉。库曼人特别老实,懦弱得很,好多人就替他求情。玉素福说库曼和乌突什感情好得很,乌突什干什么库曼都知道,‘库曼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玉素福说库曼至少也是犯了知情不报的罪。库曼吓得带着两个儿子连夜逃走了。如果巴郎那个啥了,库曼和他的儿子可以回来继承王位。”
“库曼去哪儿了?”
“不知道藏到哪去了。有人说在北边的台善,有人说去了南边的中原,还有人说他们已经死在沙漠里了。库曼的妻子女儿都在若羌,玉素福没动她们,每年还派人去看望她们,给她们送钱送东西。库曼的小女儿海伊比茹尔仙小三岁,今年十五了。库曼的大儿子萨迪和我同岁,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萨迪今年二十一了,小儿子萨满十九岁。。”
宋予扬暗自琢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批弩箭是玉素福的对头偷运回来,用来对付玉素福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楼阑将难免一场血雨腥风。
宋予扬又往山坡上望去,茹尔仙正往山下走。四名宫女在大帐篷外恭候,茹尔仙钻进帐篷里,帐门关上了。那边飘来阵阵香味,羊肉烤好了,亚利昆亲自端着大茶盘将烤肉送到帐外,宫女接了进去,然后是热气腾腾的羊骨头汤,现烤的面饼,一样一样陆续送进去。茹尔仙一直呆在帐篷里,再也没有露面。
第二天早晨宋予扬被马蹄声惊醒。桑结睡得正熟。宋予扬裹着羊毛毡,掀开帐门,探头出去看。天色昏暗,马队已经收拾妥当,排列整齐,准备出发。茹尔仙带领两名宫女走出帐篷,艾沙牵过马来,茹尔仙骑上马,马鞭一扬,重重地甩在马身上。骏马吃痛,甩开四蹄蹿了出去。马队紧紧跟上,呼呼啦啦驶走了。亚利昆大声交代了几句,钻进帐篷里去睡了。营地重又陷入寂静。
宋予扬躺回帐篷里,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空气清冷。这里的天气,早晚凉,中午热,到了半夜,冷得要穿羊毛坎肩才行。
宋予扬先去马栏里招呼他的黑马,他摸摸马脖子,再捋捋马鬃。克沙人可能就是在这一带套到野马的,“不跳,这里是你的家乡么?”黑马在他手上挨挨擦擦,以示亲热。
宋予扬解开缰绳,牵出黑马,“走,你带我四处看看。”
四处都是连绵的草坡,跟来时一路的风景并无二致。宋予扬骑马走上附近最高的山顶,放眼四望,茫茫大地尚在半昏半暗之中。东边太阳渐渐升起,一点一点点亮广袤的山峦。山坡上一线阴影慢慢退后,犹如积雪被热浪融化,步步退却,溃不成军。西边雪山遥遥,下半截埋在昏暗中,只有高高的峰顶被阳光照耀,雪光灿灿,闪亮夺目,。阳光照耀下的雪峰,宛如神仙住地,遥远又神秘,引人遐思。太阳越升越高,宋予扬立马山巅,直到天光大亮,山坡重现绿色,这才纵马前行。走过几个山头,眼前所见,全都一样。宋予扬担心迷了路,便拨马往回走。
留守的几个人都已经起来了,营地里热闹了些。桑结看见他,便问他去了哪里。
宋予扬答道:“我去周围看看风景。”
桑结环顾四周,“哪有什么好看的?风景。你走几天几夜,都是一样的草,哪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宋予扬笑道:“你是看惯了,眼里就没了风景。这里和中原大不相同。”
“中原是什么样子?”
“中原没有这么多草。中原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人家……”
背后一个女子应声说道:“你想家了?”宋予扬转过身,正是昨天送他白眼的那个宫女。茹尔仙带了两名宫女出去打猎,留下两名看家。宫女说道:“你叫周扬?你就是在杰木西上痛揍夏西提的那个中原人?”
宋予扬面露惊讶,宫女笑嘻嘻地指指桑结,“他告诉我的。”
宋予扬说道:“夏西提是你们麦莉肯未来的夫婿,我揍了他,她是不是不高兴?”
宫女指指桑结,笑道:“你问他嘛,你问他麦莉肯有没有不高兴。”
桑结颇有深意地望望宋予扬,说:“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奶茶煮好了没有。”
“煮好了叫我们!”宫女冲桑结的背影喊了一声,转脸冲宋予扬甜甜一笑。
宋予扬心里有点发毛,他不能再惹麻烦了。他指指黑马,“我去拴马。”
宫女一路跟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话。“你知道麦莉肯为什么带你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揍了夏西提,给她出了气。”
“是么?”
“我猜的。因为麦莉肯讨厌夏西提嘛。”宫女停了一下,见宋予扬并不接话,便又说道,“你打架挺厉害的。你要是和麦丹打,不知道能不能赢他。阿孜娜说你肯定打不过麦丹,不过我倒是愿意赌你赢……”
看来这个宫女并不知道他和茹尔仙的荒唐事,宋予扬感觉稍稍自在了一些。看来看来茹尔仙也并不想提起那件事。这样最好,就当春梦一场,了无痕迹。
桑结高声叫他们去喝奶茶。宋予扬如释重负,赶紧走了过去。几块羊毛毡连在一起铺在草地上,留守的几个人连同两名宫女团团围坐,中间一把大茶壶,有肉有饼,还有几小碟干果,是两名宫女从大帐篷里偷偷拿出来的。
众人一边吃一边说,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他们说羌语,宋予扬听不懂,那名宫女便屡屡给他解释。宋予扬听人叫她妮莎。那些笑话,妮莎给他解释他也不大听得懂,听懂了也不觉得如何好笑,妮莎和阿孜娜倒是笑得前仰后合。
妮莎拿了一串烤肉给他,问道:“你们中原有烤肉吗?”
“没有。”宋予扬摆手拒绝。中原有烤鱼,宋予扬最拿手的就是烤鱼了。
去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他带周品彦去栖霞山避暑。宋予扬老早许诺要烤鱼给她吃,终于有机会露露他的绝活了。
先是在溪涧中捕鱼。宋予扬早练就了扎鱼神技,几乎百扎百种。周品彦见他扎得轻松兼愉快,脱了鞋袜下河也要一试。周品彦手持木叉摒息待鱼,宋予扬上岸观摩。她真不愧是飞贼出身,静立溪涧之中,一动不动,仿佛生长在水里的一棵树。突然周品彦手起叉落,她动作快,出手如电,宋予扬以为她一击即中,刚要叫声“佩服佩服!”却听周品彦懊丧地叫了一声,鱼跑了。
宋予扬说道:“不容易的,我练了好久呢。”
周品彦不吭气,专心望着水底,不一会儿她二次出击,又失手了。第三次,依然出叉不利。周品彦懊恼起来,举起鱼叉在河里一通乱戳。宋予扬笑倒在岸边,“品彦,你这个样子,可一点儿都不风姿绰约了哦。”
周品彦抬头诧异地望着他,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予扬笑眯眯地打住话头。这话是小赵说的。那天捕快们闲着没事,聚在一起闲话磨牙。有人问小赵,“哎,赵儿,你家宋捕头的新娘子长得怎么样啊?”
小赵答道:“好看。”
那人追问:“比钱大小姐呢?”
另一个人在旁边说道:“肯定比不上钱大小姐。大小姐长得多漂亮,小宋娘子能有她一半美貌,就已经算是美人儿了。”
小赵说:“不一样。宋太太是另一种好看法。”
“怎么个另一种,你说说看?”
小赵支吾了一阵,“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就是风姿绰约。”
众人哄堂大笑。
有人笑道:“你个小猴子,懂个屁的风姿,还绰约!”
又有人不屑地说:“风姿顶个屁用!我听说啊,宋捕头的新娘子不会持家,就会花钱。你没看宋捕头,以前多大方,跟他借钱都不带还的。成亲之后,轮到他跟人借钱了。出手也没以前大方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另一人说:“我也听说了。你说宋捕头一表人才,年少有为,除了钱大小姐,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偏偏娶了个这样的。宋捕头不会是光图人家好看吧?”
“女人呀,好看难看不重要,贤惠最重要。”
“就是,最怕的就是好吃懒做的。”
众人七嘴八舌,小赵根本插不上话,气得他去找宋予扬学舌。宋予扬一笑置之,反倒安慰小赵,“不必介意,那些人素来嘴上无德,你听他们说过谁的好话?”他嘱咐小赵,那些昏话可不能学给周品彦听。
宋予扬笑够了,叫道:“哎!你快上来吧,山里水凉。我捕的鱼足够吃了。”
宋予扬在溪边将鱼剖了,清洗干净。周品彦穿好鞋袜,坐在岸边大石头上看着。
“一会儿你多吃点儿,一辉说……”宋予扬欲言又止。
周品彦问道:“一辉说什么?”
“也没什么。”宋予扬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周品彦不依,“你吞吞吐吐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你们俩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宋予扬笑道:“也不是坏话。一辉说,咱俩成亲之后,我比以前长结实了,你好像更瘦了。他说,让我少‘折腾’你几回。”
周品彦不解,“你没折腾过我呀?”
宋予扬笑得十分羞涩,瞅了周品彦几眼,但笑不语。周品彦恍然大悟,红了脸,说道:“你们六扇门的人,当真粗野不文,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宋予扬说:“开玩笑的,一辉和我熟嘛。”
“这种玩笑也能开?”
宋予扬小声嘀咕道:“做都做了,还不许说。”周品彦伸手便要打,宋予扬一边躲一边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
宋予扬生着了火,用树枝做了个架子,把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一条一条地烤。周品彦坐在他身边,听他的吩咐,一会儿递盐,一会儿加柴。不一会儿,鱼香四溢,宋予扬把鱼递给周品彦,“趁热吃,小心烫。”周品彦撕下一块,吹凉了,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周品彦又撕下一块,喂到宋予扬嘴里。周品彦偎在他身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吃一口,喂他吃一口。宋予扬只觉这一刻无比幸福,人生如此,再无遗憾。别人的咸话淡话,他宋予扬几时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