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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

  •   那位宫女后退几步,舞了一圈,又转了回来。乐声转急,鼓点越来越密,宫女的舞步也变得热烈,裙摆随舞姿舒展,仿佛一朵花,刹那绽放,转瞬消逝。她的眉毛、眼神、手指、胳膊、肩膀、身姿,都在发出同一个讯号,她是在向宋予扬邀舞!人群鼓噪起来,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宋予扬坐不住了,尴尬地站了起来。宋予扬不是拘谨木讷之人,相反,他的性格飞扬跳脱,一向洒脱不羁。可是,他真的不会跳舞啊!

      葡萄架边上有三个羌族男人,慢慢地朝这边走来,眼睛死死盯着宋予扬,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宋予扬一眼瞥见,这些人是谁?他今天冒充王宫守卫进了若羌的兵器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那位宫女等得不耐烦,她一个胡旋,舞到宋予扬近旁,不容他多想,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舞池之中。

      宫女们聚拢过来,围着二人跳舞,个个脸上喜笑颜开,兴奋异常。寂寂深宫,这种好戏可不常上演。宋予扬被围在中间,突然从旁观者变成了人群的焦点,浑身不自在。那位宫女绕在他身旁,眉毛挑动,眼风斜抛,舞姿张扬热烈,颇具挑逗意味。宋予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学着她们的样子,胡乱比划两下。他从没跳过舞,扭脖子做成了摇头晃脑,伸胳膊变成了乱挥乱舞,脚步努力配合鼓点,结果慌里慌张,一个鼓点也没踩中,惹得大家笑弯了腰。

      那位宫女满脸笑容地望着他,目光突然向他身后瞟去。宋予扬转头一看,三个羌族男人就站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交头接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宋予扬琢磨着,是要悄悄躲开,还是干脆等他们过来。不等他做出决定,那位宫女抓住他的手,拽着他飞快地穿过人群,撒腿就跑。宋予扬无暇多问,被她拽着绕了几个弯,跑进一条曲曲折折的深巷。宫女在一家门外停了下来,宋予扬问道:“你是谁?”宫女不答,在门上敲了敲。门很快开了,门里两名女子,同样一身宫女装扮。

      宋予扬被拉进门里。门关上了,屋里一股奇异的香味,浓烈,刺激,又陌生。这是遥远的异国独有的味道。宋予扬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哪里?刚才那三个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跑?”

      宫女一言不发。两名女子掀开墙上的一块团花挂毯,露出一扇木门,推开门,宫女拉着他进了里面的房间。

      地上一尊香炉,袅袅升出缕缕香烟,香气更加浓烈。房间宽敞明亮,有床有桌,东西不多,铺陈却颇华丽。宫女放开了宋予扬的手。宋予扬指指自己,慢慢地说道:“我——,周——扬——”再指指她,“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笑吟吟地伸出一个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意思是让他不要说话。刚才那两名女子推门而入,一个提着木桶,桶里装满冰屑;一个手捧托盘,托盘上两个水晶瓶,两只水晶杯。水晶瓶里是颜色殷红的液体,瓶子外壁挂满水珠。一名女子把红色的液体倒进水晶杯里,又把两个水晶瓶埋入冰桶之中,两人这才退出,出门后仔细地关好了房门。

      宫女拿起一只水晶杯,一饮而尽,眉毛一挑,眼睛望着宋予扬。

      宋予扬端起另一只水晶杯,放在唇边,一股香甜的酒气扑鼻而来。宋予扬轻啜一口,入口冰凉,沁人心脾,只后味稍稍带些酒味儿,清爽,醇香。这个酒他在洛西家喝过,味道很熟悉,口感却有天壤之别。洛西说的果然不错,这葡萄酒装进水晶瓶里,品质便大不相同,身价自然更是不菲。

      宫女把杯底亮给宋予扬看,宋予扬明白这是要他喝完,便也一气饮干。宫女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又倒了两杯。宋予扬心想,这是要和我拼酒?宋予扬酒量不行,以前屡被徐一辉嘲笑,但这葡萄酒喝起来不像是酒,更像甜水,冰凉可口,还挺解渴。宋予扬一杯接一杯地和那宫女对饮。转眼两瓶酒见了底,宫女的脸红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眼睛水汪汪的,似一泓幽深的清泉。她脱去外衣,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小背心,薄薄的,短短的,根本遮掩不住她的丰满。

      宋予扬浑身燥热起来,额上微微出了汗,喝下去的酒全往头上走,脑袋眩晕,不听他的使唤。宋予扬解开领口的纽扣,说:“我要走了。”

      宫女走过来,替他解开衣服上其余的纽扣。宋予扬看着她,金棕色的皮肤,栗色的大眼睛,眼窝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像她的身材一样,圆润丰满,鲜艳水润,好似两片玫瑰花瓣。她长得还挺标致的。宫女替宋予扬脱去外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睛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谁都不会误解,任谁都无法拒绝。肚子里冰凉的酒此刻全化成了火,火一样地烧开来,宋予扬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宋予扬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桌上一灯如豆,静静地放着光,那两名女子坐在灯旁打盹儿。宋予扬坐起身来,他头疼欲裂,胃酸欲呕。西域葡萄酒往下灌的时候很容易,灌下去之后可就难受了。一名女子走了过来,拿起他的衣服要给他穿上。

      宋予扬急忙说道:“我自己来,自己来!你们先出去!”

      两名女子对视一笑,走了出去。宋予扬穿好衣服,掀开挂毯,脚步虚浮地晃到外间,说:“我知道你们听得懂中原话。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昨晚上那个姑娘,她是什么人?”一名女子打开了门,另一名女子笑盈盈地把宋予扬推出门外,嘭地一声,门关上了。

      夜风清凉如水,将宋予扬的酒意吹了上来,他扶着墙呕了一阵,心中涌起无限愧悔。宋予扬虽生性不羁,却从未如此荒唐过。想想周品彦……他不配想她,也无颜见她。

      宋予扬辨认了一下方向,心情沮丧地回到住处。他喝下一大碗凉水,又呕了一回,胃里稍稍平服了一些。宋予扬躺在床上,前所未有的虚空如潮水将他吞没,之前他独自躺在洛西家的小床上养伤的时候,也不曾感到这般孤独凄凉。

      刚才的事,恍惚得就像是一场梦,了无痕迹。

      终于到了勇士赛这一天。

      天不亮三等守卫们就起来了。门外悉悉索索,吆喝声,呼唤声,脚步声,马蹄声,响了一阵,忽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鸦雀无声。宋予扬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以前他要早起点卯,每天这个时候就醒了。这里比中原天黑得晚,天亮得也晚,从他在洛西家养伤的日子起,时间就已经过乱了。

      周品彦喜欢赖床。她是属夜猫子的,越到晚上越精神,宋予扬早晨出门的时间,正是她睡得最香甜的时候。刚成亲的那一段日子,周品彦要做贤惠的妻子,每天挣扎着和宋予扬一道起床,睡眼朦胧地坐在饭桌边,等他吃完早饭,送他出门,再回去倒头睡下。宋予扬见她熬得辛苦,便说不必如此,“你只管睡你的。”以后每天清晨,宋予扬独自悄悄起床,收拾妥当,吃了早饭,临出门前,再到床前看看周品彦,摸摸她的脸,或者亲亲她。周品彦眼睛不睁,弯弯嘴角冲他笑笑,偶尔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搂上一会儿,再放他走。

      身在异乡,令人思念不已的,都是这些琐碎日常。他想念周品彦睡梦中恬静的面容,想念她嘴角努力弯起的笑意,想念临出门前在她臂弯里片刻的温存。那些日常的点点滴滴,一颦一笑,一饮一啄,总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候,蓦然兜上心头。

      勇士赛在若羌城外举行。出了城,往北走不多远,一大片平地,用半人高的围栏围了起来,这里就是赛场了。地上绿草茵茵,早一个月前便不许人在此放牧牛羊,草长得又厚又软,似一层绒垫。平地上搭起了三座高高的看台,最高最大的那座面朝西背向太阳,上面遮了凉棚,保证王国里最尊贵的人们观赏比赛的时候,既不会被刺到眼,也不会被晒到后脖梗。两边的两座看台就没有凉棚遮挡了,长一些、矮一些,斜斜地呈雁翅展开。

      宋予扬和桑结骑马赶到的时候,离开场还早,两边看台上七零八落地坐了十几个人,中间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三等守卫们里里外外将看台检查过几遍,然后守着空空的座位,静候贵人们到来。

      围观的人倒来了不少,都被挡在围栏之外,围栏里边一圈士兵把守。紧靠围栏的一圈黄金位置已被占满,后来的人只好站在前边人的身后,越过层层肩膀往里看。看台对面是一座小山坡,坡上视野好过主看台,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宋予扬跟桑结站在围栏里边,桑结脸绷得紧紧的,重心在左右两脚之间不停转换,紧张之情溢于言表。太阳越升越高,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晒得人燥热。左右看台慢慢被填满了,主看台也陆续有人坐上去,有男有女,只空着第一排和第二排。宋予扬一个人都不认得,想找人问一问,可是看看四周,连围观者在内,竟没有一个中原人。老守卫说杰木西不是乌酷苏的,看来也不是中原人的。

      “哈桑!”桑结低声说道。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上主看台,坐上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浓密的头发压在额头上,一部大大的山羊胡遮住了小半个脸,他就是夏西提的父亲、楼阑的权臣哈桑。

      第一排陆续有人就座,桑结低低地说了一串名字。一身戎装的是若羌的兵马总管何赞木,文质彬彬的是大学士柘扶,管钱粮的达务缇,管人事的简习,管修路开矿各类工程的纳哈尔,国王的两个外甥胡赫与奥吉利,已故王后最小的弟弟若宾桑……楼阑的王公贵族都来了。宋予扬在心中一一默记。

      忽然大家都站了起来,一位黑袍中年人走过来,微笑着对众人颔首致意。他中等身材,留两撇小胡子,胡角神气地往上微翘。黑袍子上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射出点点金光,一闪即过。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令人肃然起敬。

      宋予扬问道:“那是楼阑国王?”

      “那是焉吉的德隆王爷,国王玉素福的叔叔的儿子。”

      原来他是国王的堂弟。德隆王爷与周围的人逐一含笑招呼,在第一排正中宝座的右边坐下,与旁边的柘扶交头接耳,小声攀谈。

      “哈桑的大儿子麦丹没来?”宋予扬十分想见见这位人人称道的英雄,楼阑真正的勇士。

      桑结说:“麦丹在且末守城,来不了。”

      人群一阵骚动,围栏边上的士兵提着长刀,将人往两边赶,赶出一条两辆马车的宽道来。这边有人发现了宋予扬这个生面孔,冲他大声呼喝,让他站到围栏外面去。

      一长列马队挟尘而来,八匹骏马在前引领,马队后面是华丽的车队,一直行驶到主看台前。看台上的人全体起立,第一排的人早已全部离座,站在台下相迎。一名身穿大红锦袍的中年男人被人从马上搀下,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宽大的宝座上。不用说,这人就是楼阑国王玉素福了。宋予扬隔着围栏和一层层的人头望进去,玉素福个子不高,身材臃肿,大腹便便,他拖着笨重的身躯走上看台,行动不甚敏捷。

      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紧跟在玉素福身边,腰悬弯刀,腰背挺得笔直。他应该就是国王的卫队长,桑结的父亲,哈力穆。有人过来将马匹牵走,一等近身侍卫们俱着锦衣,按刀侍立,围绕主看台站定。

      马车上下来几位女眷,衣着鲜亮,都蒙着面纱。隔得远,宋予扬看不清楚。只见其中一位女眷携一名男童,德隆王爷冲男童招招手,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主看台上,安顿在国王玉素福的左手边。这男童想必就是玉素福的独生子,名叫巴郎的了。宫里的女眷们坐在第二排。待国王一行人坐定,第一排的王公贵族们才又按次做好。

      鼓声响起,勇士赛正式开始。

      一列马队进场,手持彩旗,绕场一周,然后散在围栏边上。一队士兵,上场舞了一阵长柄砍刀。另一队士兵,右手腰刀,左手持盾,操练了一阵。宋予扬无心观看表演,他望着对面小丘上黑压压的人,再看看台上,一个念头突然闪现。

      李将军一言断定,弩箭案与楼阑国王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就是楼阑国王所为。可是,如果弩箭不是楼阑国王运回来的呢?如果弩箭是国王的对头运回来,用来对付楼阑国王的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弩箭会被藏得如此之深,为什么若羌到处都不见弩箭的踪影。

      对面小丘到主看台,距离超过了普通长箭的射程,但是弩箭能射得更远。如果此时有人手持弩箭在对面小丘发射,就可以将楼阑的王公贵族们一网打尽!

      弩箭破空而来的凄厉之声犹在耳边,戈壁清晨的血腥惨状犹在眼前。宋予扬肃然而惊,他望望场内,有人在场地的另一头设置箭靶。桑结说过,第一场是射箭,第二场是赛马,第三场才是摔跤。还有时间。宋予扬挤出人群,沿着围栏朝小山丘急走。如果正如他所料,他很快就能见到让他奔波千里、痛失同伴,苦苦追寻的弩箭了。

      围观人群哄闹着,场里场外热烈异常,没人注意他。宋予扬奔到山丘之下,仰头往上看,目光四处逡巡,来回搜索了两遍。小山丘上挤得密密麻麻,人人眼睛都盯着赛场,并无丝毫异样。是他猜错了?宋予扬松了口气,回头瞟了一眼,场地中间搭起了擂台,两个人在台上缠斗正紧。

      第一场不是射箭么?怎么改成了摔跤?

      人群“噢——”地一声低呼,宋予扬定睛看去,场上比赛的正是桑结和夏西提。夏西提身重力沉,桑结使了一招四两拨千斤,卸去夏西提的力道,左手两根手指直插夏西提的双眼。夏西提痛得捂着眼睛哇哇大叫。

      前一招四两拨千斤是宋予扬教的,桑结使得还不错,后一招戳人双目却是桑结的自创,宋予扬从未教过他这般阴毒的招式。夏西提被激怒了,像头蛮牛一样地冲上前去,抡起拳头就打。桑结渐渐慌乱起来,学过的招式一招都使不出,三五下就被夏西提打倒在地。桑结挣扎着要往起站,夏西提一屁股坐在桑结身上,照着桑结的脑袋抡拳乱打。

      人群连连惊呼,宋予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他也知道,照夏西提这种打法,今天桑结非得命丧当场不可。主看台上无人发话制止,桑结的父亲哈力穆在台下站得笔直,眼睛瞟都不瞟擂台一眼,好像被人痛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亲儿子,而是与他全无关系的路人。

      当初宋予扬被人围殴的时候,是桑结出面救下了他。宋予扬顾不得许多,拨开人群,冲到围栏边上,飞身跃过围栏。守栏士兵呼喝着,长刀呼地砍过来,宋予扬闪身躲过,抓住刀柄就势一拧一带,长刀脱手。宋予扬扔下长刀,向擂台飞奔,守栏士兵们在后紧追。看台上的人都惊住了,一等近身侍卫们纷纷拔刀,环立在国王玉素福身前。

      宋予扬几个起落,甩开追兵,冲到擂台之下。“住手!”他大声喝道。

      夏西提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扭头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在国王玉素福的眼皮底下,擅闯赛场。桑结满脸是血,得了喘息的机会,在底下挣扎着要掀翻夏西提。

      夏西提哪容桑结翻盘,高高举起拳头,狠狠往下砸。拳头还没落在桑结脸上,就被半路截住。宋予扬早纵身跃上擂台,一把抓住夏西提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夏西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左拳跟着呼地打出。宋予扬松了夏西提的右手腕,托住夏西提的左肘,一侧身,就势往外一带,夏西提一个踉跄,被甩到擂台一角,勉强稳住。

      宋予扬俯身扶起桑结。

      夏西提冲过来,挥拳便打。夏西提的拳头又硬又狠,可宋予扬见过比他狠硬得多的。宋予扬和徐一辉从小打到大,常在一处切磋拳脚刀法,夏西提的拳风和徐一辉比起来,犹如小儿弄拳一般。宋予扬不正面接招,一侧身,就势往外一带,依然是刚才那一招,这次宋予扬使的劲儿大了,夏西提直接被摔倒在擂台上。

      夏西提从地上爬起来,一声怒吼,又冲了过来,身子前倾,张臂欲抱住宋予扬。宋予扬哪容他近身,闪身躲过,脚下顺带一勾,夏西提噗地扑倒在地。人群哄闹起来。

      主看台上,一个身穿戎装的人站起身来,大声说了几句。宋予扬一句没听懂,只记得这人是若羌的兵马总管何赞木。夏西提听懂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本待挥拳向前,听了何赞木的话便停了下来。宋予扬扶着桑结便要下擂台,擂台已被团团围住,明晃晃的一圈长刀,刀尖个个向上,对准了宋予扬。

      夏西提冲宋予扬叫道:“你是谁?也是来参加杰木西的么?”

      宋予扬冲着看台大声说道:“我不是来参加比赛的,我是桑结的朋友。桑结和夏西提这一场比赛,输赢已分,何必要赌上生死?”

      夏西提嚷道:“你上了这个台子,就要赛到底!不死不休!来来来!放马过来!”

      看台上的何赞木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时坐在德隆身边的大学士柘扶起身,笑着用羌语说了一通,然后又用中原话解释道:“何赞木刚才说,杰木西从来没有中原人参赛。我说,分什么羌人、中原人,在我楼阑,就是我楼阑人!分什么羌人的勇士、中原人的勇士,赢了比赛的,就是我们楼阑的勇士!”他的中原话很流利,字正腔圆,十分地道。德隆在一旁啪啪地鼓了几下掌,柘扶对德隆低头致意,接着说道:“还有人说,杰木西是拜宁的杰木西,不是乌酷苏的。我说,不是的!勇士就是勇士,不论是拜宁,还是乌酷苏,都能参加杰木西,都有机会赢得杰木西!”人群一阵欢呼。

      柘扶右手抚在左胸上,躬身对国王玉素福说了几句。玉素福淡淡地回了一句。柘扶深鞠一躬,转过身,先用羌语,再用中原话说道:“国王陛下赞成我的看法。”德隆在旁边笑着低语几句,柘扶笑了一声,大声说道:“德隆王爷说,今年的勇士赛一局就定输赢,很没意思。大家远道而来,都没看够,对不对?”看台上下的人齐声答应。柘扶说道,“就请两位勇士继续比赛吧!杰木西的奖品可是很诱人的。”他往前一指,看台前一个高几,几上堆着一盘金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第二场,赛马!”

      柘扶人很聪明,宋予扬轻描淡写的三招,看似并没用力,已经让夏西提摔得甚是狼狈。输赢已分,没必要再继续,那只能让夏西提当众再多出几次丑。

      夏西提却很不服气,他不觉得他被摔倒是因为宋予扬棋高一着,那都是因为他不小心,中了中原人的诡计,再打下去,他一定能识破中原人的把戏,打倒这个瘦子又有何难,简直小菜一碟。夏西提骂骂咧咧地下了擂台。宋予扬心想,这个夏西提不仅粗,而且蠢,脑子不好使,难怪大家都说,他配不上楼阑公主。

      桑结被人搀扶下去,临走前怨恨地望了一眼宋予扬。宋予扬大为诧异,桑结怨恨的是救他的宋予扬,而非暴打他的夏西提?转念一想,宋予扬便明白了,桑结怨恨的是宋予扬抢了他的风头。宋予扬意兴索然。他本无意参赛,不过桑结许诺的那份奖金显然是指望不上了,回家的路费得他自己挣。射箭他颇精通,他还有那匹神勇的黑马呢。万一他赢了呢?

      有人牵来宋予扬的黑马。场地上竖起了齐胸高的栏杆,地上扔了不同颜色的小旗。比赛规则是必须骑马跳过三个栏杆,捡起地上的三只小旗,以最先到达终点者为胜。宋予扬一听这规则,便知自己与那盘诱人的金子无缘了。

      宋予扬勉为其难地骑上黑马,夏西提骑一匹枣红马,与他并排站着,两边还有四名参赛者。一声锣响,夏西提一马当先,率先奔出。奔到第一个栏杆处,夏西提一声吆喝,枣红马速度不减,一跃而过,夏西提在马上一个俯身,捡起一只小红旗,奔向第二个栏杆。一连三次,动作连贯又熟练,十分漂亮。宋予扬跟在后头,有样学样。黑马奔到第一个栏杆处,宋予扬一提缰绳,黑马一个人立,险些将宋予扬掀下去,宋予扬急忙抱住马脖子。黑马长嘶一声,退后一步,颠颠地一路小碎步,从栏杆边绕了过去。

      看台上下哄笑起来,快乐得像过节一般。

      捡旗的任务宋予扬完成了三分之一。第一只小旗被黑马绕了过去,第二只小旗被黑马踩了过去,第三只小旗总算被宋予扬捡到了。然而三个栏杆,黑马一个都没跳过去。它压根不肯跳,一路绕行,我行我素,脾气倔得很。

      赛场上笑声就没断过。夏西提早到了终点,骑在马上,笑得直抹眼泪。他漂漂亮亮地赢了第二场,可算扬眉吐气了。

      宋予扬跳下马,拍拍黑马的脸,说:“你可真会偷懒,让你跳你偏不跳,你干脆叫‘不跳’算了。”黑马喷了个响鼻,低了低头,宋予扬说:“知道惭愧就好。”

      第三场是射箭。

      另外四名参赛者因为连输两盘,铁定出局,已不被关注。大家的焦点都在宋予扬和夏西提身上。他们俩一个摔跤赢得轻松,一个赛马胜得漂亮,孰胜孰负就看这一局了。赛场上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以待。

      每人十箭,以射中靶心多者为胜。夏西提先射。

      夏西提拉满了弓。“且慢!”大学士柘扶叫道。夏西提收了弓,所有人都望向柘扶。

      柘扶大声说道:“今日盛会,精彩纷呈。每位勇士都献上了最佳技艺,彰显了国王陛下推许的尚武精神。不管最终是谁获胜,参赛的每一位都是赢家!第一名的奖品已经摆在那儿了,很多很多金子。”柘扶笑着一指前面高台,人群跟着哄笑起来。柘扶接着说道,“德隆王爷愿意出资奖励其余的勇士,第三名到第六名,每人两条金子,第二名……”

      柘扶一顿,台下有人双手捧上一个大大的雕花漆盒,高高地举过头顶。柘扶揭开盒盖,取出一件素色皮衣。“德隆王爷说,这件貂裘是波斯的吐忽汗相赠,名曰‘素锦’,本来是要做他今年的冬衣的。如今他愿意拿出来,奖给第二名的勇士!”

      柘扶依然用羌语、中原话各说一遍,参赛者个个喜笑颜开。宋予扬心想,德隆为何拿出东西奖励第二名?是怕夏西提输了,两手空空没面子吗?

      夏西提可不想只拿个第二。他屏息瞄了很久,第一箭终于射出,正中靶心。人群短促地欢呼一声。另外四名参赛者也射出了自己的第一箭,最后轮到宋予扬。宋予扬心情轻松,反正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波斯的貂裘,想必值不少钱,回家的路费已经有着落了。他张弓略瞄了一瞄,嗖地一箭射出,也中了靶心。

      就这样一箭一箭交替射出,两人箭箭射中靶心,比赛无波无澜。射到第七箭,突然起风了,风不大不小,吹得场上旗子一舒一展,缓缓飘扬。夏西提瞄准的时间格外地长,等了半天,风也不停。场外响起不耐烦的起哄声,令官过来催促了两次,夏西提方才放箭,箭果然被风吹偏了,射在箭靶边缘。

      夏西提懊丧地狠狠踢起地上的草皮,扭头恶狠狠地盯着宋予扬,嘟囔着骂了一句。轮到宋予扬的时候,风没停,而且糟糕的是,风向不定。宋予扬只好盲赌,他稍稍往右射偏了一点,好运并未降临,风向右吹,长箭擦着箭靶落在地上。

      夏西提高兴得蹦了起来。风继续吹,第八箭夏西提依然没中,这回宋予扬稍稍往左偏了一点,依然没中。两人平手,还剩两箭。第九箭夏西提终于开悟了,他张开弓,稍稍往边上偏了偏,很幸运,长箭射在箭靶正中红心的边缘。

      夏西提高兴得边跳边嗷嗷叫,示威地冲宋予扬挥了挥拳头。宋予扬的好胜心被激起,他琢磨了一下,灵机一动,朝主席台张望,德隆的帽子上插着两支苍鹰的羽毛。宋予扬大声说道:“德隆王爷,可否借你帽子上的羽毛一用?”

      看台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柘扶问道:“你要羽毛何用?”德隆笑了笑,毫不迟疑地脱下帽子,拔下羽毛,交给随从。随从飞跑过来,将羽毛交给宋予扬。宋予扬撕下一段衣襟,将一根羽毛绑在箭杆上,引弓如满月。风势丝毫未减,发令官一声令下,长箭嗖地飞出,正中红心。

      人群惊呼了一声。夏西提脸涨得通红,举起双手,呜哩哇啦地大声抗议。柘扶笑道:“一根小小的羽毛还有这个妙用?我看是冒碰的吧,不如先赛完,再由国王陛下评判。”

      夏西提气得手抖,最后一箭射偏了,就差那么一点,没中红心。宋予扬如法炮制,长箭尾端绑上羽毛,稳稳地射出,又中了。

      场上霎时安静了下来。主看台上的王公贵族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评判。哈桑的脸上阴晴不定,薄唇紧闭一言不发。国王玉素福沉着脸,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国王的两个外甥之一胡赫看了看玉素福的脸色,说道:“绑上羽毛,这算作弊吧?”若羌兵马总管何赞木急忙随声附和,“事先没说可以绑羽毛。”“对的!”“是这样!”“夏西提赢了!”

      柘扶起立,欠身跟玉素福低语了几句,大声说道:“今年的杰木西,胜者是——”他故意一顿,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夏西提侧耳细听,专注地张大了嘴巴。

      “夏西提!”

      欢呼声与议论声同时响起。

      夏西提只小蹦了一下,就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住,流露出一丝丝落寞。宋予扬明白,这不是夏西提要的结果,夏西提要赢得风风光光,而非如今这样,窝窝囊囊。

      等人声渐息,柘扶方说道:“第二名的这位勇士,恭喜你赢得德隆王爷的素锦貂裘。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名四位勇士,各赏黄金一条!”

      有人牵来夏西提的枣红马,马头披红挂彩。夏西提上了马,催马在场地里绕行。欢呼声并不热烈,夏西提也有些蔫嗒嗒的,提不起精神。最后夏西提来到主看台下,跳下马,右手抚在左胸上,单膝跪地。玉素福说了几句,众人鼓起掌来。夏西提起立,旁边有人替他拿了金子。

      玉素福站起身来,众人一齐起立,有人牵来国王的骏马。于是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国王一行人和来时一样,卷尘而去。王公贵族们目送走了玉素福,一哄而散,乱纷纷的,各寻车马回家。

      有人将雕花漆盒拿给宋予扬。宋予扬道了谢,拿出貂裘搭在黑马上,弃了盒子,牵着马找到桑结。桑结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他嘴角、眼眶都破了皮,半边脸连带眼睛肿了起来,此外无甚大碍。宋予扬放下心来。桑结见到宋予扬,却并不高兴,他一言不发,脸色阴郁如常。

      宋予扬是打算向桑结告别的。勇士赛已完,他已信守诺言,虽然结局并不如人意。宋予扬是真心希望桑结获胜的,赢了杰木西,也许桑结的命运从此改写,至少能让他开朗一些,开心一些。只是世事莫测,难遂人愿。

      “桑结!”身后一个女声叫道。

      宋予扬转过头来。一位羌族姑娘骑在马上,身穿大红衣衫,黑色绣金紧身马甲,头上编着繁复的小辫子,辫子里掺着五彩丝线,辫梢坠着珍珠和宝石。暗沉沉的大眼睛,玫瑰花瓣一般的红唇,这不就是那天晚上邀宋予扬跳舞,和他拼酒,然后共度春宵的姑娘么?

      桑结挣扎着站起来,右手抚在左胸上,单膝跪地,叫道:“麦莉肯!”

      宋予扬惊呆了。她是楼阑公主?

      茹尔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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