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临水城(中) ...

  •   当晚,千金门的内堂灯火通明。

      吃饱喝足后,孟廉清懒懒地靠在主位的软榻上,手指拨着桌面的小编钟。

      “我走之后,临水城可有大事发生?”

      二饼和三条在进门前就猜过拳,五局三胜,二饼五输。

      此时听到掌柜发问,二饼向前一步,回道:“前任城主于五十年前过世,享年八十九,办的是喜丧。其子林志继承了城主之位,而今也已九十高龄,不日将举行传位仪式。林家现有一子,年四十五;还有一孙,年二十。”

      孟廉清的神情难以捉摸,既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纯然伤感。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身着官袍、郁郁寡欢的青年站在湖边,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湖面。画面一转,又是那个青年,长身玉立,在城楼上放声朝自己喊:“廉清兄,我林预在此立誓,百年之内要让临水城的百姓吃饱穿暖,不惧敌寇!”

      百年过去,林预做到了,林家做到了,他们成为临水城的顶梁柱。纵然九州内乱不断,临水城这座曾经最贫困的城市,依然正常地运转着,当地百姓过得比安定年代还要好。

      孟廉清垂下眼,掩住那些纷繁的画面,继续问道:“还有呢?”

      这次轮到三条汇报,他挪来一张桌子,摊上九州的地图,“现在九州上最大的势力有三股:一股是皇族,他们退守在东三洲;一股是起义军,主要活动在中部;还有一股是西域妖族,神出鬼没,很难发现他们的驻所。”

      三条又圈出临水城,道:“离临水城最近的是皇族,如今掌权的是摄政王。七年前,摄政王以封城主为州相的条件,令城主带兵出战,城主在公开征集所有将士的意见后拒绝了。最近两年,摄政王和起义军频频派来使者,虽然都被打发回去,但门主曾经修书,劝城主早做决定,莫立危墙之下。”

      “嗯……”孟廉清望着地图,眉目间尽是心事,“门主可有书信予我?”

      “书信未有,但门主曾嘱咐我们,若您回来,必须立即禀报。”三条垂首。

      “哦?”孟廉清挑眉,这个动作颇得流鹰的真传,“所以你们已经禀报了?”

      “是。”二饼和三条异口同声应道,并排着跪在地上,好像排练过多次。

      “呵,如今倒是齐心。你们刚到我身边时,整日吵吵闹闹,恨不得咬断对方的脖子。”孟廉清神色淡淡,“是不是时间久了,我记性不好,竟不记得何时养成让人下跪的习惯。”

      二人均面上一热,一方面是因为被掌柜说起陈年往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想起掌柜与他们的情谊,心中有愧。

      “二饼(三条)但凭掌柜惩罚。”他们齐齐趴下,露出脆弱的后颈。

      孟廉清见二人仍跪着不起,也失去耐心。他慢慢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把木尺,“直起身来,手心朝上。”

      二饼和三条平静的心湖被这句无比熟悉的话掀起了波澜。他们颤抖着挺起脊梁,伸出手掌,怎么也不敢抬头与掌柜对视。

      “啪!”木尺重重地打在二人手心。

      “一打,不经同意,擅自传递消息。”

      “啪!”

      “二打,明知故犯,将我的规矩丢了个一干二净。”

      “啪!”

      “三打,三心二意,忘了你们的主子是谁。”

      孟廉清将木尺狠狠砸在地板上,最后放下话:“若有不服,可领足工钱,回你们门主身边,就说孟廉清用不起你们了。”

      二饼和三条呆呆地跪在原地,听着掌柜的脚步声远去。不用看,他们都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怒火和失望。那些情绪仿佛有实质,扎进二人的血肉。

      他们的掌柜,平日里笑语晏晏,好像没有脾气。但若真惹怒了他,便是当他的面剜心挖肉他也不会看一眼。只是掌柜一走就是百年,他们在门主的威慑和其他人的奉承下,竟然把这些全然忘却了。

      今日这三板,便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冻醒了二人。

      掌柜还肯出手,说明还没有彻底厌弃他们。想明白这点,二板和三条把背挺得更直,膝盖也不敢移动分毫,硬是跪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脚步声从主卧方向传来。

      三条先听到声音,他推了把昏昏欲睡的二饼。

      “二饼,掌柜醒了。”

      二饼闻言一惊,条件反射地跪直了。

      孟廉清穿了身棉质长衫,十分清爽自然。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厅中,低头问二人:“跪了一夜,可想清楚了?”

      二人大声喊道:“想清楚了,望掌柜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孟廉清笑了起来,手一扬,一个瓷瓶骨碌碌地滚到二人腿边,“事不过三,还请诸君珍惜啊。”说完,他晃悠着出了门。

      三条捡起瓷瓶,放在鼻间嗅了嗅,是上好的药膏,有镇静消炎的功效。他递给二饼那个傻子,道:“掌柜赏的是好东西,你先涂吧,涂了就不疼了。”

      二傻子单身几百年,终于开了一回窍。他笑嘻嘻地接过瓷瓶,一把拉住三条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倒在三条的手心,轻轻抹开,同时在嘴里念念有词:“不疼不疼,三条也不疼。”

      三条,三条不止不疼,还脸红了。

      ——分割线——

      “孟掌柜早呀!”

      “您也早。”

      “孟掌柜这是去哪?”

      “去找城主下棋。”

      “孟掌柜我上次和你说的那姑娘……”

      “孟某一心向道,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

      ……

      孟廉清一路和街坊们打着招呼,好似他真的在这条街上住了很多年。实际上,三条才是大家认识的那个“孟掌柜”,每次出门他都扮演着修道多年、驻颜有术的千金门孟廉清。

      来到一座威严的府邸前,孟廉清上前扣响了门环。

      一个士兵拉开门,见来人是他,立即抱起拳,恭敬地迎他入府,“孟掌柜请进,城主今早去了海边垂钓。临走前还留下口信,倘若您来了就派人去叫他回来。小人这便通知城主,您在花厅稍坐片刻。”

      孟廉清客气地拱手,道:“有劳。”

      士兵连忙还礼。心想,孟掌柜本就长得儒雅,很得城中妇人的喜欢。今日,这身上又多了份潇洒劲,好似从戏文里走出来的俏仙君。唉,珠玉在前,让他们这些军汉怎么活啊……士兵真是替兄弟们的姻缘担忧。

      【戏文:小伙子你好像暴露了什么……】

      城主府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豪华,比起一城之主的府邸,它更像一个退休老员外的家。若流鹰少侠看见,必会淡笑着说:啧,这偌大的城主府还不如一个千金门分部呢。

      思及此,孟廉清弯起嘴角。

      “孟掌柜!”一个中年男子跨进花厅,声音洪亮有力,一听便知是练家子。

      “林家主。”孟廉清看那熟悉的眉眼,便猜到对方的身份——城主之子林继。

      “孟掌柜不必多礼。”林继笑得豪爽,伸手一抬,就让孟廉清无法拜下去。

      “那孟某就失礼了。”孟廉清也不再推让,随着林继一块坐下。

      “孟掌柜这是修的何种功法?怎么感觉您又年轻了许多?”林继半真半假地夸赞道。

      【作者播报:三条哭晕在厕所,然后被二饼抱走了!】

      孟廉清笑了笑,没有急着为自己解释。三条的伪装能骗过普通街坊,却很难骗过这些手握一方重权的豪杰。

      林继见他被试探也依然从容,倒打消了几分疑虑。无论此人到访有何种目的,他们林家一心为民,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几盏茶的时间,孟廉清已与林继从临水城的安防聊到武林几大武学的优劣。林继对他的态度也由防备变成欣赏,眼看两人就要结成忘年交,城主终于姗姗来迟。

      “孟老弟,我钓到一只大鳖,今日你可有口福了!”

      厅上二人都起身迎接这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九旬老人。

      林继在心中苦笑,老爹这一喊,自己的辈分生生低了这年轻人一辈,叫他上哪说理去。

      【许愿微笑: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林城主来到主位前,正打算坐下,抬眼时却觉得这位孟掌柜有点不一样了。他心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令他不由地谨(兴)慎(奋)起来。

      “你是孟廉清?”

      林继这边为自己的辈分叹气,那边又听见老爹问出奇怪的问题,顿时感觉脑袋不够用了,真应该早点把那个鬼精的小崽子抓回来!于是,他又陷入如何能抓住儿子而又不惹恼夫人的苦恼中……

      孟廉清瞥了眼神游天外的林继,对林家神奇的基因表示叹服。

      “我是。”他爽快地承认了。

      林城主一生经历的风浪不少,但听见孟廉清的回答时,他还是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深呼吸。”孟廉清赶紧掏出备好的醒神水,放在老人的鼻子下。

      林城主抓住孟廉清的手腕,道:“你随我来,你随我来。”

      “父亲,你要带孟掌柜去哪?”林继总算回过神,想起自己林家家主的身份。

      “你不准跟过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林城主扬起眉毛,怒目圆睁,让林继瞬间想起年轻时被父亲支配的恐惧。

      林继双腿绷直,目送着两人离去。直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怎么那个小崽子就不怕被自己打断腿呢?

      【林家小崽子:阿切!老爹是不是又在念叨我了。】

      林城主抓着孟廉清来到书房,他拧动书桌上的笔筒,靠墙的书柜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露出一间不大的暗室。

      两人进入暗室,孟廉清环顾四周,墙面挂满了地图,上面精确地标出了各地的山脉水域和几方势力的割据范围。他略略记下,与昨夜三条呈上的地图对比。

      林城主掀开某张地图,按下一块毫不起眼的石砖,暗室中央赫然出现一条地道,直通地下深处。

      不错啊,孟廉清赞叹地看着老人。

      林城主的脸上划过自豪,他侧身对着孟廉清,抬起右手,做出请入的姿势。

      孟廉清大概知道老人想让自己看什么了,也收敛起笑容,肃穆地迈入地道。

      地道里的灯火很足,两人一路点燃墙面上的蜡烛,暖黄的烛光洒在狭小的空间里,彷佛在温柔地迎接着故人。

      “这些蜡烛是父亲生前亲手放置的,他说要让您来看他时不觉得冷清,也算是您替他上过香。”林城主低声道,“父亲的骨灰按照他的遗愿都洒进海里了,除了祠堂中的灵牌和这间地下室,他没有留下其他东西。”

      “嗯。”孟廉清轻轻应了一声,托起一个烛台,慢慢走进地下室,然后将烛台放在桌子的一角上。

      林城主沉默地点燃了地下室的所有蜡烛,这些蜡烛几乎挂满了三面墙,照得室内万分明亮。他忆起父亲认真摆放每一个蜡烛的背影,那时他就想,到底是怎样的人,值得那个惜时如命的父亲为他亲手做这些琐事。

      地下室的全貌展现在二人面前,室中央是一张大书桌,上头纸墨笔砚齐备,似乎主人昨日还在桌边提笔勾画。没有蜡烛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中人物只有两个——林预和孟廉清,百年前的林预和孟廉清。

      孟廉清注视着画中的两人。

      湖边初识,孟廉清躺在枝间,把石子丢向林预的膝盖,嘲讽他只是个不敢面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懦夫;

      临水城再见,踌躇满志的城主和千金门的掌柜共饮一壶浊酒,背对背靠在城楼上,相约要改变这一片土地;

      山道分别,青年勒马抬头,但见一道白影消失在天边……

      修道千年,孟廉清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最初还会为此痛彻心扉,整夜难以入眠。但飞升之后,他舍去七情六欲,练就出铜皮铁骨、铁石心肠。此刻,站在这些倾注着深情的画卷面前,他的心境依然澄澈,并无起伏。

      “父亲临终前对我说,他少年得志,十八便三元及第,独占鳌头,后因身世遭受排挤,多年难解心结。若非当时您和千金门为他周旋,将他调至临水城,恐怕他一生都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您是父亲的恩人,也是我们林家的恩人,请受林志一拜。”言罢,老人撩开长袍,对着孟廉清跪了下去。

      孟廉清身无灵力,也来不及拉住他,只好由着他行完跪拜礼。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孟廉清扶起老人,“你父亲才华横溢,又心怀百姓,是临水之福。你们能将他的志向继承下来,便足够了。”

      林城主念起父亲,不免鼻眼酸涩,但他强忍着,不愿在孟廉清面前失态。他望着父亲唯一的遗物,对孟廉清说:“这些画本是父亲留给您的,如今您回来了,也算物归原主。”

      孟廉清在心中叹息,上前取下一幅,卷好,“我留下这幅当做纪念,剩下的还是交由城主保管吧。”

      林城主自然一口答应,眼中尽是孩子吃到糖般的欢喜。

      二人熄灭烛火,回到花厅。

      林城主晓得利害,在外并不表现出对孟廉清的不同,还是唤他“孟老弟”。他当着儿子、仆从的面,朗声道:“孟老弟,五日后便是我的传位大典,你可一定要赏光列席啊!”

      “恭敬不如从命。”孟廉清淡笑着敬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临水城(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