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远岚平》举杯浇愁

5、探荒岛（中）

　　孟廉清本来拉着流鹰的衣角，矜矜业业地当他的小尾巴。

　　但是，经过某棵树下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芬芳，便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抬头一看，碧绿的枝叶盛着粉嫩的桃子，一个个沉甸甸、水灵灵，令人口舌生津。

　　孟廉清踮起脚，伸长手臂，摘下最近的一个大桃子。他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咔擦咔擦，啃了满唇的桃汁，真是香甜可口啊。

　　“好吃吗？”一道悦耳的女声幽幽响起，柔若无骨的手掌覆在孟廉清的手背上，“奴家这里还有更好吃的。”

　　孟廉清被那只手散发的寒气冻得一激灵，清醒了过来。周围的环境早已不是那片树林，而变成了大片的桃林，散发着浓郁而妖异的香气。

　　“你是谁啊？”孟廉清哆嗦着问。

　　“公子莫怕，奴家是这片桃林的守林人。”女人撩起孟廉清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轻轻吹气。

　　“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孟廉清不自在地侧跨一步，仍然不敢回头。毕竟戏本都说，深山老林里最容易出现妖孽。

　　“公子真可爱……”女人可不由得他躲避，翩翩地转了个圈，凑到他面前，“怎么不肯看奴家？”

　　孟廉清赶紧闭上眼，阿弥陀佛，这艳福他可消受不起。

　　“公子，公子……”女人呵气如兰，几乎与他唇贴着唇。可无论她如何情意绵绵地唤他，孟廉清都紧闭着双眼和嘴巴，一副誓死捍卫贞洁的模样。

　　“也罢，公子既不愿见我，奴家告辞便是。只是苦了那位少侠……”女人作势要走。

　　“慢，姑娘见过与我同行的少侠？”孟廉清睁开眼，拉住女人的衣袖。

　　“见过，”女人回过头，俏丽的脸庞上满含笑意，“他对公子很重要吗？”

　　孟廉清的瞳孔缩了缩，手指缓缓地松开她的衣袖。他后退一步，深深作揖，“他是我的同伴，还望姑娘能带我去找他。”

　　女人掩唇一笑，屈身回礼，道：“公子随奴家来吧。”

　　孟廉清随女人在桃林中兜兜转转，两侧的桃树渐渐稀少。女人的背影在他眼里变得隐隐绰绰，他心知不妙，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偷偷在手心藏上一根针。

　　“公子，到了。”女人说。

　　孟廉清晃晃脑袋，极力想看清眼前的景象，却还是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看起来他是晕了，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针尖扎破了他的手心，这份疼痛令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他感觉到女人把他扛起，穿过一个山洞，又来到一处院落。最后，他被女人扔在某个房间里。

　　脚步声走远，院里传出砍柴和磨刀的声音。孟廉清咽了咽口水，感到前途灰暗。磨刀声停止后，女人应该是进厨房忙活去了，他隐约能闻到烟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孟廉清的手心已经溢满鲜血，他终于听见院门被打开的声音。

　　“大姐，我们回来了！”先是一道女声。

　　“回来了，那个人呢？”应话的是抓走孟廉清的女人。

　　“大姐……”这回是个男声，听起来蔫巴巴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回事？”女人耐心地问。

　　“那人逼我去拔主人的剑……”男声弱弱地说完，竟然抽噎了起来。

　　“你确定是那把？”女人惊疑道。

　　“就是那把，我看着都腿软了。呜呜呜……”

　　“大姐，怎么办？”另一个女声凝重地问。

　　女人一时没有回答，院子陷入了安静。

　　“姐，我怎么闻到了血味？”男声打破了沉默。

　　孟廉清暗叫糟糕，知道自己要暴露了。

　　房门被大力推开，院中的三人转瞬间便到了孟廉清的面前。

　　“没想到，公子这样还能醒着。”女人慢悠悠地说，眉眼依旧温柔，“这位公子就交给你们姐弟，还是老规矩，不准伤了性命。”

　　“是，大姐!”剩下的两姐弟打量着他，眼里都是兴味。虽然不能杀掉当粮食，陪他们玩玩也不错。看这细皮嫩肉的小模样，想来是没吃过苦的，折腾起来一定别有趣味。

　　听了这番对话，孟廉清并没有如他们预想中那样恐慌。相反，他算得上平静地抬起了头，对着即将踏出房门的女人说：“无忧剑要是没了，姑娘怎么办？”

　　女人猛地转身，上前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你是谁？”

　　“我，”孟廉清的脸涨得通红，他注视着女人的眼睛，艰难地说，“我是，许愿。”

　　女人疑惑地打量着他，道：“许愿不是已经飞升了吗？怎么会变回凡人……”

　　“许愿哥哥？”旁边的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喊道，神色俱是惊喜。

　　孟廉清很想捂脸，告诉他们认错了。

　　“许愿哥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弟弟扁扁嘴，“还是以前那样好看。”

　　“不准乱说！”姐姐低声呵斥。

　　“姐姐不也是这么想的，才让我扮成许愿哥哥现在的样子，你扮成许愿哥哥以前的样子……”弟弟不满地反驳。

　　姐姐尴尬地拽着弟弟往外走，对女人说：“大姐，我们先出去，你和许愿哥哥聊。”

　　“许愿哥哥，你留下来陪我们玩吧！”弟弟被拖走时还回头朝孟廉清喊。

　　女人解开孟廉清身上的绳索，抓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口气，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谢谢。”孟廉清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女人也不嫌地上脏，直接压着裙摆，坐在孟廉清旁边。

　　望着女人秀美的侧颜，孟廉清的记忆穿梭回千年前。

　　约一千两百年前，孟廉清还叫许愿，是当时的修仙大派玉山门中的一员。他的师父元昭朗乃当世奇才，不足百岁便修成仙元，四百岁重塑筋骨，九百岁飞升为仙。师父飞升后，他带着师弟继续在修仙之路上跋涉。

　　由于百岁后魂海依旧是一片迷蒙，许愿自认为已经修元无望了。索性告别了师弟，用剩下的生命游山玩水，体味人间百态。

　　正当许愿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师父在梦中出现，令他去无际幻海的净瓶山取一件宝物，许愿自然是一口答应。却不曾料想，他在净瓶山里度过了十年炼狱般的生活，不但肉身破烂不堪，修出的仙元还直接离了体。若非吞云路过，把他送到荒岛，他现在应该只剩下一块块枯骨了吧。

　　他记得，从噩梦里醒来的那一天……不远处是袭岸的浪涛，吞云在海里翻腾玩闹。身下是细软的沙子，一个女人坐在他身边烤鱼，香味直钻进鼻子里。那一切又真实又虚幻，让他不敢轻动，生怕这只是安慰自己的一场黄粱美梦。

　　“公子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女人对他笑了笑。

　　“你……”许愿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太难听了。

　　“奴家忘了，公子现在不宜说话，喉咙烧坏了。”女人说“喉咙烧坏了”的时候，愉快得就像说“这条鱼真好吃”。

　　我喉咙烧坏了，她很开心吗？许愿幽幽地想，所以，这好像不是梦啊……

　　“是吞云多管闲事地把公子拖来。要不是它答应送奴家十年的鱼，奴家也不想耽误公子归西之业。”女人愉快地继续解释。

　　好的，我知道我的命是吞云用十年的鱼换来的了。吞吞，你辛苦了。许愿努力用眼神表达感激。

　　接下来一个多月，许愿就一直躺在沙滩上，用悲凉的目光迎来几十次日升月落。女人定时会过来“看望”他，顺便烤条吞云进献的鱼。

　　终于，许愿恢复了对身体的主导权。他故意摊着不动，等那个女人过来。

　　“公子真是顽强，这么多天不吃不喝都不死，奴家打心底佩服您呢。”女人温柔地说。

　　“……”我忍。

　　“鱼快烤好了，奴家又要告辞了。公子在这慢慢吸收日月精华吧，奴家明日再来看望。”

　　“……”就趁这个时候，上吧，勇敢的少年！

　　许愿一个鲤鱼打挺，抢过女人手里的烤鱼，边跑远，边往自己嘴里塞。哎呀呀，果真如闻起来一样美味呢。

　　“……”女人握紧了拳，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很好，看来是恢复了。

　　原本寂静的荒岛，从这天起，开始了近百年的热（chao）闹。

　　许愿曾经想要在荒岛老死，然后葬在海边，这样吞云也可以时常来看看他。

　　可就在他将死之时，他的魂魄悠悠荡荡地飘进了灵墓，并且得到了灵墓主人的仙元传承。

　　在许愿的一生中，他很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但死而复生的那天，他看见了女人眼里的绝望。原来，灵墓主人亦是女人守候了千年的主人，他在临终前骗了她，说自己还能复活，要她在灵墓外等他。

　　当许愿带着仙元重生，女人便知道，复活只是主人为了让她活下去而编造的谎言。

　　没过多久，许愿留下一封信，逃也似地离开了荒岛。

　　又八百年，许愿从玉山门飞升。

　　千年过后，故人再见，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许愿有些感慨，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我，在仙界看到一本书。上面说，想不被仙界发现，下入凡间，唯有分离仙元，以肉身跳诛仙台。”孟廉清底气不足地解释着自己的现状。

　　女人霍地起身，瞪着他的脑袋，骂道：“奴家真当公子成仙后能顺心如意，不想竟狼狈到要自离仙元，跳那什么诛仙台！真是好造化，好造化！”

　　孟廉清垂着头，任眼底的酸涩滑落。他拉住女人的衣角，求饶道：“好姑娘，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辞而别，更不该去当什么神仙。”

　　女人冷冷一笑，道：“奴家可不敢怪公子，是去是留都是公子的自由。”说罢，女人一甩衣袖，飞身出屋，显然是不想再与他说话。

　　孟廉清苦笑着看着门板在空中可怜地晃悠，千年不见，还以为她的脾气好多了，这下看来是不存在的。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男孩冲他招手：“许愿哥哥，我是竹青，你还记得我吗？”

　　孟廉清想起女人养的青蛇和红蛇，大概猜出他是谁了。

　　“记得。不过哥哥现在叫孟廉清，你可别喊错了。”

　　竹青眨眨眼，问：“是为了骗那个凶巴巴的哥哥吗？”

　　“……”孟廉清看他一脸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无奈地点头。

　　就当是吧，你开心就好。

　　【流鹰：呵，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