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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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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苏轼
孟廉清到的当夜便是千金门夜宴,宴会的请柬对于每位掌柜而言都是荣耀,但同时也是考验。
夜幕降临,千金门内张灯结彩,外间的商铺早早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伙计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院落间忙碌但有序地穿行。
孟廉清正坐在院中赏月,摇椅悠悠地晃着。
“掌柜的,周管家派人来请了。”三条从竹林里走出来。
“嗯,”孟廉清拍拍手上的糕点屑,起身把糕点盒递给他,“这个蛋黄酥不错,你也尝尝。”
“谢掌柜的。”三条合上盖子,准备留着当夜宵,万一掌柜的晚上饿了呢。
二饼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那个传话的仆从,仆从似乎在与二饼攀谈。见孟廉清和三条出来,他立马停口,笑着抱拳作揖,道:“孟掌柜,小人名叫郑腾,奉了周管家之命,来带各位去禧苑。”
三条上前,隔开他与掌柜的,“走吧。”
途中,郑腾还试图与孟廉清搭话,但都被三条挡了回去。他又回头找二饼,二饼却一改刚才健谈的风格,变得冷淡又严肃,像一尊门神,守着正认真观赏风景的孟掌柜。
郑腾头回遇见这种连句话都不肯说的主,还带着两个严防死守的手下,弄得好像他要拐卖他们掌柜似的。没等他想出对策,禧苑就在眼前了。
周文远远望见他们,紧忙出门迎接。走近一看,领路的竟然是这小子,面上立刻不好看了,只是当着孟廉清的面不好发作。
“孟掌柜,招待不周,这孩子刚进来,不懂规矩,做错了什么事您多担待。”周文陪着笑脸,手一扬,将郑腾拨到一边,迎着三人进了院。
郑腾的姑母是周武的妻子,周武和周文是两兄弟,周武负责门主的安全,周文负责院内的大小事宜。郑腾来当差不久,却因为这层关系混得如鱼得水,除了许园没有他插不上手的地方。今夜,趁着周文忙碌,他总算寻着机会,混进许园,却不想踢到了一块铁板。
孟廉清对周文仍旧客气,却又与早晨的态度有所不同,这点差别只有在周文这样的“人精”面前才有效。
周文安排孟廉清坐在了主位右手边第一桌,又向已经入座的几位掌柜介绍了孟廉清的身份,见他们交谈起来才恭敬地退下。
走到院外,周文招来心腹,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看着心腹远去,周文又转过身,挂起热情的笑容,迎接下一位来宾。
郑腾被扔在周武脚下的时候,周武眉头一跳,心中奔过一万匹神兽。
“周总管。”提来郑腾的人叫周谟,虽只是周家兄弟的远亲,但为人踏实肯干,很得周文的信任。
“怎么回事?”周武沉声问,神色威严。
周谟垂着脑袋,也不看在地上挣扎的郑腾,冷静转达周文的话:“周管家说自家人的事还是自家处理,让我把郑腾绑来交给您。”
周武知道弟弟一直对自己这个妻侄有意见,第一次见面就断言他不是可用之人。但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周文也答应管束管束他。不知这回是出了什么差错,竟惹得周文动了真火……
“谟侄,你文叔也讲了这是自家人的事,自家的事咱们不如关起门来商量……”周武还妄想着息事宁人,好和妻子交代。
周谟在心中冷笑,淡淡道:“您喊我一声侄,我也厚着脸叫您一声武叔。武叔,文叔什么脾气您最清楚,那是最讲道理的人。今日,不是文叔或侄子不给您面子,而是郑腾惹了最不该惹的人。”
周武心中咯噔一声,隐隐有了猜测,凭他们兄弟今时的地位,在这偌大的千金门里,不能惹的人就那么几位。
“谟侄,你有话就直说,别在这卖关子。”周武故作气愤,掩饰自己的不安。
周谟跟着周文见过太多虚张声势之人了,只不过面对周文的亲兄长,他还是配合着表现出一丝害怕,“侄儿不敢。本来今晚夜宴,文叔派了许园的劳总管去归来居,劳总管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贵客,便令自己的徒弟代替自己。谁知这人走到半路,竟然脚一滑摔进了湖里。不一会儿,郑腾就出现在归来居,自称是文叔派去的。”
听到“归来居”三个字,周武眼前闪过门主沉默的侧脸,眼前一黑,怒火蹭到头顶,恨不得即刻打死那个敢触门主逆鳞的混账。
周谟知机地扶住周武,“您别气坏了身体,文叔派我送他到您这,便是不想把事闹大。幸而今夜大伙忙碌,他们一路过来并未有人留意,外头文叔会替您告罪,您只需专心处理家事。”
听了周谟的话,周武顺了口气,他定了定神,很快便想清了其中利害,感激地对周谟说:“今日之事武叔记下了,还望谟侄替我转达你文叔,郑腾交予我他尽可放心,待夜宴结束,我一定亲自向孟掌柜道歉。”
“武叔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夜宴事多,侄儿便先告辞了。”周谟放下手,躬身行礼。
“辛苦谟侄。”周武已经恢复镇定,以长辈姿态送走周谟。
屋中只剩下两个人,郑腾满怀希冀地望向姑父,但很快,这份希冀就变成了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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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苑的原身是一个听戏的园子,只因原主人痴迷戏曲,戏台修葺得相当精美。千金门买下这块地之后,孟枝只保留了这个园子,其他庭院都做了大面积的翻修。
此刻,戏台被灯光装点得美轮美奂,一道闪着细碎光彩的帘幕垂在台前,幕后人影绰绰,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
“孟掌柜,久仰大名。”孟廉清左手边的掌柜长得胖胖的,笑起来眼睛迷成一条缝。
“青汝山城的岳虎。”三条偷偷传音提醒。
“岳掌柜才是大名鼎鼎。”孟廉清笑道。
“呵呵,岳掌柜再厉害,也得放下身段,和那些贼寇虚以委蛇。不像我们孟掌柜,结交的都是天下豪杰。就说最近的传位大典,那叫一个热闹啊!”
孟廉清循声望去,这位掌柜面若桃花,说出的话却配不上那容颜。
“槐义城的桓相。”三条的语气也带着丝疑惑,他并未听说过这二人有矛盾。
其他本想搭话的掌柜们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殃及。眼前这三人,一位能在起义军老窝屹立不倒,一位始终活在传说中供人仰望,一位连门主都敢冷嘲热讽,都不是好惹的主。
被嘲的岳虎非但没生气,还探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都说桓掌柜这张嘴能气活死人,岳某今日领教了。只是贼寇或豪杰,应当交由后人判定,你我身在局中,便已失去资格。”
桓相对上岳虎的笑眼,冷哼了一声,又转脸问孟廉清:“孟掌柜以为呢?”
孟廉清抬手指了指戏台,道:“开戏了。在下是个戏迷,看到戏便不知东南西北、是非对错了。几位掌柜不如一起,门主安排的开场戏必然不凡。”
除了桓相以外的掌柜都表示赞同,纷纷将目光投向戏台。
桓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冷道:“可惜了这么好的酒,竟给了有眼无口之人。”
在座哪位听不出话里的嘲讽,三条和二饼交换了一个“找机会收拾他”的眼神,其他人装作没听见,看戏看得愈发认真、投入。
岳虎笑眯眯地问:“孟掌柜,这是哪出戏?我走南闯北,竟从未看过。”
孟廉清注视着前方,回道:“‘十三夜’的最后一回。”
岳虎吃了一惊,“不是说失传了吗?”
孟廉清摇摇头,不知是表示“没有”还是“不知道”。
《十三夜》讲述了千年前靑国的历史,一共有十三回。靑国一共有十二位君主,戏文的前十二回便取材于此,或讲宫内秘闻,或讲朝廷纷争,可谓说尽一国兴衰荣辱。而失传的第十三回写的是最后一位太子。
据记载,那位太子勤政爱民,深受百姓拥护,与太子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也有早慧之名。朝上朝下皆赞太子贤明,是大位之选。却不料,一场宫变让太子沦为阶下死囚,皇帝封锁了所有消息,待太子府众人知晓,太子已被押往午门斩首。
关于宫变的真相,后世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太子心急坏事,有人怀疑有叛军做局,还有人编出爱恨情仇的戏码,鬼怪传奇也混杂其间。
《十三夜》虽是戏文,前十二回的故事却与许多珍贵历史资料相合。故而,史官们也想看看最后一回能不能提供一个“真相”。可就在作者要写完之际,天降大火,房屋被烧得一干二净,作者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