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远岚平》举杯浇愁

15、三千丝

　　渠丰街距内城很近，居住此地的多为皇亲国戚，由此可见千金门地位之高。

　　二饼将马车赶到千金门的侧门，未等他扣门，管家周文就开门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排仆从。

　　“孟掌柜，一路辛苦了。本应去城外迎接您的，只是今日来的客多，一时疏忽，还请您原谅小奴。”说着，周文就招手让人送上矮凳，自己亲自站在旁边等候。

　　“您太客气了。”孟廉清钻出车厢，扶着周文的胳膊下了车。

　　看清对方的那一刻，周文眼里有掩盖不住的喜悦。待孟廉清落地站好，他留下仆从收拾马车，领着孟廉清一行人入内。

　　“这园子是按照原来青州京里的老园建的，门主亲自监工，修了足足两年，您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周文向孟廉清介绍着。

　　看着熟悉的布局，往昔种种好似在眼前。最初建立千金门时，院落布置都是他和孟枝一起讨论出来的。一亭一台，无不讲究，既有招财进宝的风水，又有防贼御敌的阵法。而身处其间之人，看到的只是一处一处精巧的景致。

　　出了飘香的桂苑，他们来到九曲回廊，回廊上挂着一盏盏灯笼。孟廉清驻足在某盏画着山水的灯笼下，若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在千金门过年时做的。

　　“门主可宝贝这些灯笼了，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盏放上去。平日里也不准下人碰，都是他自己擦。”周文在旁解释道。

　　“嗯。”孟廉清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左边这条路通往禧苑，晚宴会在那儿举行。右边这条路通往怡陶居，是各位掌柜休息的地方。中间这条路通往门主居住的许园，您的院子也在许园，请您随我来。”

　　听到他们要去许园，三条的脸色变得雪白，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二饼走近他，偷偷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待他抬眼时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掌柜的在呢……”二饼无声地说。

　　恰好孟廉清察觉异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三条对上掌柜的平静的目光，心中的恐惧好似被一只手覆盖住，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来到一个挂着“归来居”牌匾的院子前，周文躬身道：“这便是您的院子，门主就住在前面不远处。院子已经打扫过了，知道您不喜生人伺候，只留下两个守门小童，有什么需要的您尽可以吩咐他们。”

　　“多谢周兄。”孟廉清拿下手上的扳指，递过去。

　　“您折煞小奴了……”周文连忙退开，如何都不肯收下礼物。这要是让门主知道他收了孟掌柜的贴身之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孟廉清无法，只好让三条去送周文，自己和二饼走进归来居，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竹林。

　　竹林后露出一个院子，两个梳着抓髻的小童正在花圃中浇水。见主人到来，他们赶忙放下手上的活，乖巧地上前见礼。

　　二饼望着族中的两个小孩，自觉岁月催人老，想当年他和三条被送到掌柜的身边时也是这么乖巧可人。

　　【许愿：你是对乖巧可人有什么误解吗？】

　　在这萧瑟的深秋，院内却温暖如春，百花争奇斗艳，芬芳扑鼻。花圃边还有一块药田，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药草，灵气环绕。

　　这归来居一看便知是为他精心打造的，可是孟廉清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他宁愿孟枝对他冷漠相待，甚至视他为仇人，也不想面对他的好意。

　　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表现出平静和放松，像是真的回到了自己家。

　　小童们舒了口气，一人殷勤地引着他们入屋，一人去端准备好的茶水点心。

　　“大人，这屋后还有温泉，已经收拾妥当，晚些您可去沐浴。”小童道。

　　“好。”孟廉清显得有些疲惫，让二饼带着两个小童下去，自己去卧室休息了。

　　正午时分，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宫门驶出。

　　周武疾步来到车窗边，车窗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何事？”孟枝冷漠地问。

　　周武一听语气，便知主子的心情不佳。他咽了咽口水，稳住声线，低声回道：“临水城掌柜两个时辰前已经到达，此时正在院内休憩。”

　　孟枝沉默了半晌。

　　周武的背上出了一层汗。

　　“回，府。”孟枝一字一字道。

　　“回府！”周武扬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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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来居内一派岁月静好，袅袅炊烟从小厨房中飘出。二饼和三条有条不紊地安置好行李后，提溜着两个小童，在厨房里边做饭，边教导他们自家的规矩。

　　小童们乖乖地帮着忙，听着训。黑脸二饼和红脸三条配合默契，效果显著。

　　可算轮到我们关爱后辈了！

　　孟枝站在归来居的牌匾下，抬头看这三个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当日许愿离开，他满心愤懑，差点入魔。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见了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开始明白活着的不易，就无法再指责许愿。

　　七年前，他为这座院子取名“归来居”，便是决定放下自己的不甘，一心祈求对方能够平安回来。如今心愿达成，他应该知足，应该知足……

　　孟枝悄悄来到卧室，隔着床幔，望向床上的人。他身上还是有那股冷香，多少年都不曾改变。

　　孟廉清迷糊间感觉床前有人，下意识地唤了声：“三条？”

　　孟枝挥袖施了个幻法，撩开床幔，扶着他坐起，“掌柜的我在。”

　　“水。”孟廉清感到眼前蒙了一层轻纱，一会能看清，一会看不清。

　　孟枝倒来一杯水，用灵力热到刚好的温度，递到他手中，看着他慢慢饮尽。

　　“是不是该吃午饭了？”孟廉清笑起来，“我闻到了饭香。”

　　“是。”孟枝答。

　　“我想先沐浴。”

　　孟枝捏着杯子的手指一紧，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道：“好，掌柜的先去，我去替您拿衣物。”

　　“嗯。”孟廉清还笑着，他慢慢往后院走。

　　孟枝打开衣柜，熟门熟路地拿了一套干净的里衣和一身白底银边的外衣。心想，一会应该让周文把那件鹤氅拿来。

　　温泉房里水雾缭绕，孟廉清安静地靠着池壁，池壁上安了许多温润的石头，有疏通按摩之效。

　　孟枝抱着衣服来到屏风旁，目光划过孟廉清的肩膀，不敢再往下看。

　　“掌柜的，衣服我放在衣架上了。”

　　孟廉清闭着眼睛，脸色微红，嘴唇被水汽润泽得鲜艳了几分。闻言，他也没转头，只应了声“好”。

　　孟枝犹豫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问：“掌柜的可要下冠？”

　　“你来吧。”孟廉清道。

　　孟枝跪在池边，小心地取下银冠。

　　长发如瀑洒在他指间，他不由地收紧手掌，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角梳，轻柔地梳理起发丝。待发丝理顺，再将木槿膏均匀地涂抹在上面，揉/搓出细密的泡沫。

　　冲洗干净后，孟枝又用灵力烘干发丝，帮孟廉清重新梳起头发，戴上银冠。

　　“谢谢。”孟廉清轻声道。

　　孟枝的衣裳湿了大半，他也顾不上管，“掌柜的，那我先退下了。”

　　“嗯。”

　　孟枝出门，捏了个诀，一眨眼便回到自己的居所。他沉着脸走向池塘，把自己浸入冰凉的池水中。神色复杂，悲喜难分。

　　孟廉清从温泉里走出来，自己穿好衣服。刚走到堂前，就听见周文的声音。

　　“孟掌柜醒了吗？门主给各位掌柜的都准备了礼物，这是孟掌柜的。”

　　“我去看看。”三条道。

　　“怎么了？”孟廉清跨进院子。

　　众人皆眼前一亮。当真是白衣如雪，君子如玉。

　　三条心中奇怪，掌柜的怎么好像沐浴过了？还有这身衣服，掌柜的平时是不穿的。

　　“孟掌柜安，”周文捧着木托上前，“这是门主送您的礼物。”

　　三条看掌柜的没有拒绝，便从木托上拿出鹤氅，替孟廉清披上。门主所赐之物果然华美非常，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衬得孟廉清像个下凡的仙人。

　　周安赞叹了几句便告退了。

　　“掌柜的，您何时沐浴的，怎么也不叫我伺候。”等其他人散开，三条问道。

　　“……”孟廉清的眼神有些迷茫，“我没叫你吗？”

　　“没有啊。”三条皱眉。

　　“哦，那便没有吧。”孟廉清似乎不愿纠结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何时开饭？我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