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犬森林》丧吞

20、二十

　　“文……清……”很生涩的发音，是许昭印象之外的声音。
　　野犬此起彼伏的嚎叫响彻夜空，许昭这才发现门外的世界已经进入了【夜晚】，时间流逝得异常之快。
　　蓄势待发的狗群中央，瘦小的女孩儿抬起双手，大声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叶文清！”
　　她脚边的影子随着她的声音漾出波澜，逐渐沸腾成咕噜咕噜的泡泡，猛地吐出一个能容纳下成年人的大泡泡来。
　　艾比将大泡泡戳破，里面正躺着浑身是血的叶文清。
　　许昭顾不得这人是敌是友，赶紧扑上前查看。
　　叶文清伤得很重，许昭能做的就是紧急包扎并申请救援。然而他们两个人的呼救器都失去了踪迹，不知道是被谁顺走了还是落在了哪里，这让叶文清活下去的希望渺茫了几分。
　　艾比挥挥手，示意她的一个“哥哥”将叶文清和许昭背到安全的地方，这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因为失去猎物而再度狂躁的怪物。
　　“你没有出现在‘深渊’的剧本里，‘丑脸’。”艾比这样说道。
　　“‘野犬女王’……别妨碍我……我要、要……”被称作‘丑脸’的人佝偻起躯干，分散的黑刺渐渐并成几簇，竟是不由分说地刺了过来，“向他复仇！！！”
　　艾比的“哥哥姐姐”，那些野犬，都是血肉之躯，根本无法真正和‘丑脸’硬碰硬，在被咬断的黑刺再次恢复原样的时候，艾比指挥着“哥哥姐姐”们边佯攻边撤退，拒绝和那些没完没了的毛发作斗争。
　　Gray area的【夜晚】是危险的。一切躁动的、不安的情绪，都将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映射到最大。
　　许昭感到自己眼前的景致有些朦胧，而当他感受到扑鼻而来的香味时，他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只来得及在心中说一句“糟糕”。
　　“我们找到了世界树的树根，可你们一直都不来集合，只好来找你们了。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嫣红精致的脸出现在白蒙蒙的迷雾中，她现在看起来和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妖媚之感。
　　这种感觉在她略过艾比、用夹飞刀的手从叶文清的腹部一直摸到他锁骨时更甚。
　　“我改变注意了，成为我的宠物吧？这样就不用杀你了。”她双手捧着许昭的脸，身子柔若无骨，倚靠在他被血弄脏的怀抱中，“同意就眨眼睛？”
　　感觉到有东西袭来，嫣红皱起纤细的眉，没太费劲地用刀刃拨开那撮黑刺，不耐烦地看向‘丑脸’道：“这是我的猎物。”
　　“报仇……报仇……”‘丑脸’显然是听不进任何劝告或威胁了，嫣红轻叹一口气，许昭敏锐地察觉到甜腻的香气比刚才浓郁了好几度。
　　她指着‘丑脸’，用施令的口吻道：“自裁，阿布兰德。”
　　‘丑脸’呈现出了呆滞的神情，原本躁动不已的黑刺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仿佛在对是否执行那个荒谬的指示而犹豫。
　　但只是犹豫而已。
　　嫣红深知自己的技能无法做更深入的干扰，她毫不犹豫地挥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让血液暴露在空气之中。
　　气味甜腻到让人反胃。‘丑脸’缓缓将黑刺对准自己的胸口，呢喃着重复道：“报仇……自裁……”
　　“呕。”略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许昭还是不能动弹，趴在他身上的嫣红却是变了脸色，尖声呵道：“阿布兰德！”
　　黑刺骤然发力，却在刚刺到‘丑脸’的表皮时被生生捏碎，化为黑色灰烬消散在尘埃中。
　　“多年不见，你还是好臭，莱娜。”Hido一脚将‘丑脸’踢向隔壁大厦的墙面，站直身子看向嫣红。尽管他的脸被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许昭还是微妙地感到了他的不爽。
　　“没品味的小鬼还是回家吃奶比较好，哦我忘了，现在已经没人喂奶给你了。”嫣红——或许该称呼她为莱娜——勾起唇角，招呼被嵌进墙里的‘丑脸’，“阿布兰德，你的仇敌。”
　　‘丑脸’应声暴起，黑刺毫无规律地攻向Hido。
　　Hido轻巧地避过大部分黑刺，实在躲不开的就上手拨，连衣角都没有伤到。
　　“‘丑脸’，过家家请适可而止。”Hido抬手，实质化的黑影化作尖锐的镰刀，劈向还在许昭怀里赖着的莱娜。
　　莱娜眼疾手快地将许昭挡在身前当肉盾，镰刀险险停在离他眼球半厘米的位置，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两个人一起砍。
　　许昭严重怀疑这是Hido的报复——报复Luna咬的那一大口。
　　然而这也分去了莱娜的注意力，艾比趁禁锢松动的那一刹，指挥哥哥姐姐们迅速撤离到安全区域进行包围，自己则翻身骑上一位哥哥的背部，转移到足够纵观全局的地方。
　　不料，这却恰恰方便了莱娜。
　　女人从控制对象太多而力不从心的状态下成功脱离，重新抬起有伤口的手腕命令道：“Hido，解除攻击，然后停下。”
　　原本游走着躲避攻击的Hido身形一僵，他站在原地缓缓举起右手，三根有婴孩手臂粗的黑刺趁机刺进他的腹部和大腿，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随着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巨大的黑镰在许昭面前碎回了模糊的黑影，在原地无措彷徨，像是忘了归路的孩童。
　　“阿布兰德，停下！”‘丑脸’保持着往前冲的丑陋姿势停在原地，像只被项圈锁在树干上的疯狗，向路人展示他流涎水的臭嘴和獠牙。
　　“看来他对你很重要？”莱娜温柔地抚摸许昭的脸，将他的脸扭向正对Hido的位置，“可他就要成为我的宠物了，而你什么都不是，Hido。”
　　Hido的身体颤抖起来，像是因为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而失控的前兆。
　　莱娜爱极了这种夺人所爱的感觉，何况许昭的味道真的很特别，值得她放弃这次任务的报酬。
　　不过，她还想满足一下自己的恶趣味。
　　她走到Hido面前，将他的脸也掰向许昭，摆成两人对视的场景。
　　莱娜抚摸着Hido的头顶，用对小孩的态度对待这个二十岁的成年人，眼里写满了嘲弄：“你能做到什么呢？有誓约在，你根本不可能杀死我。”
　　“你尽可怨恨，那个傻女人除了愚蠢，什么都没有教给你。”莱娜眯起眼，巧妙地隐藏起自己眼中的嫉妒，“Ares居然还纵容了她，为了她改代号……什么Atheist啊，可笑！”
　　“活该他们……你笑什么？”她本是绕着Hido不紧不慢地恶言相向的，但她却看到自己的猎物露出了不该有的表情，“你该愤怒啊，对自己的弱小绝望啊，那可是你最爱的废物们！活该死在我手上的废物！”
　　笑意不减反增，莱娜反手给了他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许昭一窒，原本不可破的禁锢竟是被他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下撼动了几分，虽然微不足道。
　　那一掌将口罩的一边从Hido耳后扯了下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精致侧脸几乎没花多久就高高肿起，明明是很能激起保护欲的画面，却只让人感到了危险。
　　莱娜莫名有些慌，但她笃定这三个人在被她呼唤真名的条件下不可能挣脱控制，因此她没有选择多加束缚，而是命令‘丑脸’再往Hido不致命的位置刺了三根黑刺：“说话！”
　　“咳……咳，”Hido露出很明显的嘲笑的表情，他蠕动恢复自由的嘴唇，吐出一个字：“话。”
　　莱娜眼中闪过杀意，但她没有选择举起匕首，而是张口道：“阿布兰德，杀。”
　　“就是这点……愚蠢……”面对扑面而来的攻击，Hido不慌不忙地松开了从一开始就紧紧捏住的左拳。
　　“诶呀憋死爷了！Hido你太恶毒了，把爷叫出来居然还不让爷说话！”尖声尖气的抱怨从他的左手传出，随之涌出的，是浓郁而不详的黑烟。
　　它们迎上黑刺，连同黑刺里的‘丑脸’，将那个巨大的怪物包裹起来，居然还发出了诡异的吞咽声，像是个吞下食物的胃。
　　许昭只捕捉到了黑烟涌出前，口罩内侧似乎有个圆形的图案发出了红光。
　　莱娜见状大喝：“Hido，停止攻击！”
　　可那黑烟完全没有退散的趋势，反而好像还因为进食而变得愈发浓郁。
　　“不可能……即使你切换别的人格，身体还是共用一个名字的……不可能……不可能……”
　　莱娜咬住指甲，不信邪地又试了两次，最后直接下令道：“Hido，自裁！”
　　“嘿呀！你好没有礼貌呀，爷可不是这个臭小鬼的人格！”黑烟凝成一个模糊的半身巨人趴在Hido身后，一手固定住他因为命令刺向自己的手，一手拎着他的左手，摆成掌心朝前、直臂伸展的姿势。
　　那洁白的掌心，多出了一张货真价实的嘴。许昭甚至能看见上下两排细细密密的、非人感十足的尖牙。
　　只见那张嘴咧开大大的笑容，伸出的鲜红舌头因为发力而顶成了尖尖的形状：“你好像害死过不少人啊，小丫头。”
　　“是你杀的Nun丫头和Atheist小子？”
　　“可惜，可惜，他们在Hido臭小子的脑袋里喝茶呢，你见不到他们咯~”
　　“不过其他人还是可以见见的。”
　　“那些被害死的人告诉爷，他们可是，很想见你啊！”
　　黑烟从模糊变得愈发清晰，莱娜的眼中倒映出无数惨白的脸，它们无一例外，都在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

　　传闻说，在Gray area自杀而死的人，将永远被神所遗弃。
　　他们无法进入轮回，无法为自己的恶行赎罪。
　　这样的他们，会成为【夜晚】的主人的食粮和奴隶。
　　永远、永远，无法等到被解放的那一天。
　　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恐怖，和虚无。
　　唯一的逃脱方法，是找到生前最怨恨的人，当自己的替死鬼。
　　不过，大可不必太担心。
　　因为大多选择在被神遗弃之地自戮的人，最怨恨的，莫过于自己，和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