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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朝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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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朝颜早早地就起床了。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这个时代只有女性的服饰才会让人感到麻烦,但这次,她终于亲身体验到了文官朝服的繁杂。
站在镜子前,谢朝颜看着自己身上的朝服,这件服饰不仅样式繁多,而且穿着的步骤也相当繁琐。
绛纱单衣,绛纱帷裳,白纱中单,白裙,白襦。然而,这只是衣服。另外还有绛纱蔽膝,曲领,白假带,革带,钩暐,方心......等各种配饰。
幸亏谢朝颜品级太低,高官的朝服配饰则更加复杂。
穿戴好衣装,谢朝颜在铜镜面前站定,又将朝服细微处整理齐整,几次检查诸多琐碎的配饰,最后检视自己仪容。
看着镜中自己,谢朝颜微笑。
北魏时花木兰从军还要女扮男装,武曌没有隐瞒她的性别,她将会和武曌一样,在这个时代,做女人绝不被允许做的事情。
即使再困难,即使有危险,谢朝颜也完全愿意,并且乐意这么做。
几番检查之后,确定朝服和所有配饰万无一失,谢朝颜便早早来到永昌殿外等候。
等待时间漫长,谢朝颜虽然有些口渴,但怕误了时辰,一直没有去找水喝。
看着一群同样穿着红色朝服的男人,有的聚在一起,正在聊天,谢朝颜懒得听他们聊什么,更不会找任何人搭讪。
深知自己目前情况是众矢之的,与她同朝为官的古代男人绝不会看她顺眼。
有些男人还比她低矮,但到了二三十岁都会蓄胡须。
谢朝颜清楚自己体貌,男装大佬肯定做不成。她头发还可以藏进弁帽,胸前两只团子却非常明显,谁看不出来她是女的准是眼瞎。
等快到了上朝时间,谢朝颜立即进入队列站好。
清晨阳光晒在弁帽上,并不炽热,厚重衣冠却捂得谢朝颜全身出汗。
感觉到浑身发痒,只是谢朝颜不敢去挠。
继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谢朝颜听见最前面台阶上有人高呼:“驱。”
这一声叫得谢朝颜直发愣,反应过来时,她赶紧学着前面众人样子,快步上前,跟了过去。
然后,远远地最前面应该是典仪的那人,再次高呼一声:“脱舄。”
看到前排众位官员都在扔鞋,谢朝颜先吓了一跳,差点笑出声来,幸亏动作快,赶紧把鞋子脱了,还有些跟不上节奏。
本以为上朝只需大拜两次,又不像后世行三叩九拜大礼,但她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复杂而且奇葩的礼仪,真后悔没有提前了解一下。
接下来,最前面典仪再次长呼一声:“解剑。”
谢朝颜睁大双眼,霎时呆立不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官需要带剑上朝,难道这样不会给皇帝造成潜在危险吗?
问题是谢朝颜没有带剑,正当以为自己少带东西了,看着周围八品文官也都没有动作,谢朝颜低头再次检查朝服配饰全部带齐了,缓缓长舒一口气,继续站好。
好在没有出错,只是谢朝颜品阶低,不需带剑而已。
接下来的礼仪,谢朝颜比较熟悉,随着典仪高呼,文武百官庄重俯身下拜,再拜。
庆幸自己位次足够靠后,她可以照着前面众人现学现做。
清晨阳光洒落在永昌殿的殿顶上,那金黄色的光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辉。四周鸟雀“叽叽喳喳”鸣声,清晰可闻。
朝堂之上,气氛庄重而肃穆。熟悉却比往常倍加威严的声音从高台上传出:“众爱卿谁有本可奏?”
武曌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静默后,有人出列,他躬身施礼:“臣魏玄同有本要奏。”
武曌沉声道:“奏来。”
集中着注意力,谢朝颜听着前面声音。
魏玄同声音老迈,但却气势汹汹:“监察御史谢朝颜,一介女流,出身后宫内苑,公然立于朝堂之上,实属动摇社稷,臣以为不妥。臣听闻,谢朝颜在充州公然祭天,作为臣子,此乃大不敬之罪。”
谢朝颜吓出一身冷汗,她处理水稻赤霉病,怎么变成祭天了?
只不过,正在说话的这位魏玄同,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吧。史书记载,魏玄同因指责武曌临朝称制不合礼法,必须还政于李旦才能安天下之心,然后被赐死于家中。
虽然不清楚古代祭天礼仪,但谢朝颜回顾治理充州水稻诸多细节,她借助巫术舆论,说来是有几分冒进,难道真的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刚想质疑自己,谢朝颜才忽然发觉所谓祭天当然纯属污蔑之言。他们只需制造一个凝视,就想让女性自己审查自己从未犯过的过错。
提高了一倍声调,武曌语腔长长地又带出几分轻蔑:“谢御史在充州治理灾害,所做之事与祭天礼节完全不同。你自恃仁义道德,是否祭天难道分不清楚?还有你口中‘一介女流,出身后宫内苑’,怕是另有所指。若说有谁大不敬,是你魏玄同吧。”
魏玄同声音微颤,又道:“臣以为......”
不料,武曌直接把话头截住,厉声呵止:“你不必再说,回去之后好好反省。”
武曌果真会力保自己,如此态度,谢朝颜深感欣慰。
难道在这之后,魏玄同就被赐死于家中了吗?
应该不会,武曌当政时,无论臣子提出多么刁钻的建议,从不会因言被杀。武曌必须杀掉的只是那些明确提出要夺去她最高权力的人。
正当谢朝颜思考时,她又听见朝堂前方有人奏道:“臣武承嗣有本要奏。”
武曌还未称帝,武承嗣应该未封亲王,现在所居何职?听声音似乎在第一排。
不敢探出头去看,谢朝颜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听更遥远的声音。
在最前面,武承嗣奏道:“谢朝颜去往充州治理灾害,事情办妥之后,不直接回返,反而逗留郢州,行迹大为可疑。郢州靠近房州,谢朝颜极有可能借机去过房州,与庐陵王暗中勾结,意图不轨,二姑不要被这个女子迷惑了。”
谢朝颜再次震惊,怎么今日朝会,矛头全都指向自己?
郢州与房州距离很近,去过郢州就可能去过房州,这是什么逻辑?
武承嗣为何针对自己?如果把自己看成李唐忠臣,这又是什么奇葩脑回路?怪不得武承嗣做不成武曌的继承人。
轻喘出几口气,不透风的弁帽下,谢朝颜叠起的头发开始发痒,谢朝颜不敢抬手去挠,甚至不敢乱动。
晌午阳光愈发炽热,厚重冠服下,谢朝颜全身都在出汗。
一阵阵惊吓过度,再加上天气闷热,谢朝颜觉得恶心想吐,透不过气,左肩又痛又痒,恍惚有种犯病的感觉。
再次缓缓喘息几口气,谢朝颜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
大殿之上,那让谢朝颜心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谢御史品性如何,朕自然清楚。倒是你消息灵通,谢御史具体行程,你怎会如此清楚?”武曌声调平和许多,语气却略含嘲讽。
武承嗣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担忧:“谢朝颜巧言令色,臣担心二姑......”
前方又传来一声厉声斥责,武曌呵斥道:“朝堂之上,唯有君臣,何来姑侄!”
立即又改了称呼,武承嗣惭愧地回答:“臣担心陛下......”
不等武承嗣再说什么,武曌直接呵止:“难道你也和魏玄同之流沆瀣一气,忤逆朕吗?”
其实谢朝颜很想知道武承嗣如何看待她,甚至接下来还有更多人,都在等着把她批判一番。
但是,谢朝颜没有想到,武曌再次截住话头,根本不给武承嗣说下去的机会。况且这句反问足够讽刺,武承嗣即使要跟她过不去,但总不可能反对武曌。
听到这声呵斥,武承嗣改换了更温和的语气,谦恭地回道:“陛下,臣不敢。”
终究没有对她再做指责,谢朝颜长舒一口气,安定下心神。武曌竟会袒护自己至此,对待亲侄子也没给面子,谢朝颜更感觉到深深安慰。
语气稍微减淡了几分,武曌继续道:“罢了,无事退朝。”
说完一句“退朝”,武曌也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便愤然离去。
整个朝会过程,站在殿外的谢朝颜,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也惊恐不已。
武曌全程,语气威严不减,然而谢朝颜深知,武曌平时绝非如此。
看来,武曌对朝堂之事已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应对朝臣。
仔细回想几段简短对话,果然以女子之身上朝,那群古人必定看不习惯。
如果不是武曌及时制止,针对她的批判恐怕还会更多。
僭越祭天?与庐陵王勾结?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谢朝颜真正做过的!
他们既然要刻意针对,也便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看着正要散去的众人,谢朝颜抬头望向天空,在那里似有透明的玻璃隔板渐渐下压。
虽然这次事件结束了,但是谢朝颜清楚,前路多艰,更多困难的事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