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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疑窦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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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管,因为过于疲惫,谢朝颜强撑着倦意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再也支撑不住,于是去休息了。
翌日巳时三刻,日影已斜斜地爬上窗棂,谢朝颜才从混沌的梦境中悠悠转醒。她正揉着惺忪睡眼,就听说驿管有人报信,郢州刺史马陆要面见她。
听到这个消息,谢朝颜闻言顿时睡意全消。她一个翻身坐起,扬声唤来栾樨:“快些准备梳洗!”
栾樨应了一声,利落地帮谢朝颜穿上那袭青色官服,又为她挽了个简洁的朝云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银发钗。
铜镜中的女子面容略显苍白,谢朝颜取过胭脂,轻轻在唇上点了点,镜中人顿时添了几分精神。
她的性别,想来马陆已经知道。只不过,谢朝颜一旦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现,必然高调告知众人,她是个女人。
郢州刺史马陆带领一众官吏已在驿管正厅等候许久,谢朝颜动作当然也不慢,对镜整平衣褶之后,很快走出内屋。
为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足够的气势,谢朝颜一再端正自己的姿容。出现在郢州府众官吏面前时,她已穿着整齐的青色官袍,高髻上银钗点缀,显得精神奕奕,气宇非凡。
栾樨也已精心梳洗,妆饰简洁,做侍女装束,跟在谢朝颜身旁。
谢朝颜刚打算给刺史行礼,却没料想,马陆先自己深深一礼。他姿态恭恭敬敬,甚至还将头刻意地压得极低。
他客气地道:“下官郢州刺史马陆拜见谢御史,得知御史大人在辖内遇险,下官万分惶恐,此事已经派人仔细调查。”
刺史马陆言毕,在他身后,郢州众官吏也皆是深深一礼。
谢朝颜迟疑片刻,对这样的盛情,依稀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向众人缓缓望去,见数十人列队整整齐齐地站立着,脸上的目光毕恭毕敬。
她不由得心中腹诽,一州刺史至少五品封疆大吏,竟对她这位八品监察御史自称“下官”,更加没有对她的女子身份有所指摘,还摆出这么大阵势迎接?这倒不像是对她尊重,着实更像是心里有鬼。
谢朝颜依然不动声色,只深深一礼,道:“马刺史不必客气,下官多有打搅,也感谢马刺史地主之谊。”
说罢,谢朝颜抬起头,看向刺史马陆,见他身着绯色刺史常服,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蓄着长须,年龄大概不超过四十。
眼前这位郢州刺史马陆的形貌,跟之前被描述的马黄相比,倒是挺符合遗传规律。
于是谢朝颜刻意清了清嗓子,决定摆摆架子,疾言正色地问:“马刺史,事情查得如何了?”
马陆客气地答道:“目前还未查到,不过,为确保谢御史安全,还请尽早回程,待下官日后查明,必会上达天听。”说罢,刺史马陆将头又压得更低。
“哦。”谢朝颜眼神凌厉,再次打量郢州府众官吏,她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官吏却皆对她微微颔首,已示恭敬。
谢朝颜又不由得心里嘀咕,这种表现甚是奇怪,郢州府上下格外热情,充州府官吏见了她可是一脸快睡着的样子。
她这次出行,从不惊扰地方。
一方面,在古代女子为官,有所功绩之前,她需要尽量低调,避免招致更多非议。另一方面,谢朝颜作为监督人员,还需要担心受到地方官吏特殊款待。
郢州刺史先是非常客气,突然又催她离开,这番举动更是奇怪。
谢朝颜唇角牵起一丝弧度,稍一昂头,更加摆大了架子,挺直了身姿,语气轻蔑问:“刺史大人打算让本官何时回程?”
马陆颔首屈礼,眼神里似散过一丝心虚,却赶忙上前一步,解释道:“下官并无逐客之意,不过辖内出了这等事情,说明郢州对谢御史已然不安全,所以还请......”
不等马陆继续解释,谢朝颜大袖一甩,疾言厉色地回道:“好,本官明日便会离开。”
马陆听到这句话似乎神情放松了许多,他面上也不显露,只是再次俯身深深一礼,继续陪着笑脸,还请谢朝颜坐下,又让人端来几杯热茶招呼着。
无奈的一阵寒暄过后,听到马陆的谈话内容不过客套话,以及郢州风土人情。
马陆自己讲得口干舌燥,谢朝颜却不以为意,开始偶尔附和几句,后来也只是不断点头。
看着茶杯中荡漾的水波,谢朝颜眼帘微垂,还有几次差点睡着。
不过,马陆也察觉出来谢朝颜的不耐烦,便没有继续拖延。
栾樨侍立一旁,仔细观察马陆举止言行,确实没发觉任何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马陆见谢朝颜连连瞌睡,便识相地没再多留,不久便主动拜别。
谢朝颜有些疲惫地起身,面带笑容,坚持着客客气气地送走郢州府众官吏。
稍作休息片刻后,谢朝颜终于又缓过神来,她刚刚受过伤,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足够的歇息过后,谢朝颜再次打起精神,又仔细打量驿管这间屋室,在内外两厅转了两圈。
作为一州驿管,这里的装修可以说很上档次。只不过房内宽敞雅致,布置反而相当简洁,过多杂物也一概没有。
偌大的屏风将房间隔成内外两厅,内厅一座木质床榻,加上一床干净被褥,以及一帘藕荷色纱帐,对面几间格子的壁橱,再没有更多装饰。
外厅最显眼位置摆放着书柜,柜中除了该有的州志,几个县的县志,以及各种规章制度,完全没有杂七杂八的书籍。
整面空旷墙壁,没有挂名人字画。而且,除了茶几上一套邢窑茶具,无论书柜隔间还是其它空余位置,并没有摆放装饰用的瓷器。就连窗边几株盆栽也只是平常绿植,不是特别昂贵的盆景。
谢朝颜微眯起眼睛,来回踱着步子,每每站定,又仔细打量一番。
这当然不一定是最真实情况,或者只是希望被外人看到的样子。
谢朝颜清楚,官员伪装清廉是常有之事,为逃避检查临时装的也有,甚至绞尽脑汁作秀搞噱头,在近现代还屡见不鲜。
面对如此空旷简朴的驿管,谢朝颜试图找寻有没有奢侈的东西曾被搬走的痕迹。
在内外厅来回走了两圈,谢朝颜又发觉自己这种行为实在无趣。
作为监察御史,谢朝颜对马陆可以挑错的地方多了,包括在郢州境内险些遇刺,还有街市居民都知道的他家中那档子烂事儿。马陆如果想要规避这类检查还说得过去,应该没有必要伪装清廉。
虽然由于畏惧监察御史的检查,马陆这一系列反常行为也说得过去。但是,在郢州发生的一切,更让谢朝颜觉得,郢州刺史马陆以及他家的事可没有表象那么简单。
见栾樨走来,谢朝颜暂且又放下了思虑,回过头问:“栾樨,我刚到驿管那时,你向郢州刺史提及过我的身份吗?”
“没有啊。”栾樨摇着头,她之前一心关注谢朝颜伤势,完全忽视了这个问题。
谢朝颜顿时大惊,眼睛又瞥向随身行李的方向,她轻轻咳了几声,急切地问道:“郢州府的人可有查看过我们包裹?”
“不知道啊。”栾樨这才猛然间发现事情有异,她面上紧张,赶紧跑过去仔细检查了谢朝颜的包裹。
然后她匆忙跑至谢朝颜身边,不断喘着气说道,“我们昨天出来时,包裹放驿管了,但是娘子的官牒我一直随身带着。”
“这......”谢朝颜又加重了疑虑,却是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郢州刺史可真是积极呢。”
“娘子,明天真的要离开郢州吗?”栾樨依然不解地问。
考虑到别的因素,谢朝颜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先走,再说吧。”
随后,谢朝颜再次环顾四周,对栾樨暗暗使了眼色,佯装镇定,大声呼道:“当然要走啊。”
栾樨迟疑片刻后,了然会意,于是默默点了下头。
虽说在驿管,但目前情况不明,谢朝颜多少得留个心眼。
下午吃过驿管备好的晚饭,当天晚上,谢朝颜还是早早歇下,可能因为身上有伤,她即便心中不安,也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清早,按照以往的作息,谢朝颜醒的已不算很晚。
晨光熹微时,刺史府遣来的马车已候在驿馆外,马陆率众属官列队相送。
谢朝颜与栾樨简单收拾过后,便踏出驿馆大门。但见碧空如洗,纤云不染,晨风虽带几分清寒,却更显得天光澄澈,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谢朝颜微笑看向郢州众官吏,与此同时,刺史马陆以及一众官吏也客气地回笑。
这一路上,除非路途难行,谢朝颜极少乘车,她本想推辞,却不知如何推辞,但的确更不怎么想使用别人提供的马车。
又看了一眼马车,谢朝颜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一把拿过栾樨手里的包裹,凭着放行李的借口,立即进入了马车。
谢朝颜仔细打量着车厢内部。檀木车架上的彩漆尚新,轻纱帷幔十分干净。她指尖掠过窗棂,连榫卯接缝处都未见半点尘垢。
车内装饰虽不奢华,四壁与顶棚绘着青黛色的云水纹,既不逾制又显雅致。这般陈设,既不会显得僭越御史身份,又足见地方官员的殷勤之意。
谢朝颜又在座位下面,以及各处角落仔细寻找过几遍,确定这是一辆空车,没有暗地行贿,这才稍稍放了心。
谢朝颜与郢州众官吏礼数周全地逐一揖别,然后与栾樨登车启程。
栾樨执辔驭马,待确认谢朝颜已在车厢内坐定,便扬鞭策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直至官道转弯处,车辙声渐密,谢朝颜才隔着纱帘低声道:"出城后,先多绕些弯路。"
栾樨目视前方,手中缰绳不着痕迹地紧了紧,因为不晓得有没有人跟踪,便只是低声应道。
马车悄然驶出郢州城南门,在郊野迂回绕行数里后,转而折向城西方向。
车轮碾过两条僻静小巷,最终在一株老槐树下停驻。车帘微动,两名身着粗麻布衣的女子先后踏下马车。
谢朝颜早已卸去银钗,改绾一支素铜簪子,此刻正将靛蓝头巾仔细裹在发髻上。
她转头打量同样换了装束的栾樨,忽而眼波一转,笑吟吟问道:“栾樨,你瞧我这般打扮,像是多大年纪?”
栾樨看着村妇装扮的谢朝颜,如果忽略气质问题,人靠衣装,谢朝颜已然与之前宛若两人。
栾樨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豆蔻年华。”
谢朝颜掩嘴笑道:“说实话。”
栾樨又答:“顶多十七。”
谢朝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哦,足够了,拿镜子给我看看。”
栾樨于是立即在包袱里翻找出随身小镜,递给谢朝颜。
谢朝颜睁大了眼睛,仔细瞧了瞧镜中自己,又对着镜子傻笑了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傻气。随后她自信满满地,又抬手轻轻缕了一把鬓角碎发,便将镜子递还给栾樨。
“娘子,我们走着回去吗?”栾樨看了看回头的路。
“嗯。”谢朝颜淡淡应了一声。
栾樨点头问:“去哪儿?”
谢朝颜唇角微勾,冷冷道:“呵呵,去马刺史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