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再遇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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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朝颜与栾樨来到充州刺史府。
二人扣响门环，开门的是一名小吏。
小吏打量衣着朴素的二位女子，他耷拉着眼皮，不耐烦道：“报官要敲那边的鼓，看见没？不是敲门。”
谢朝颜“哦”了一声，淡定地拿出身份证明，递了过去，然后站立一边，默默不语，微笑等着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小吏接过那精致的文牒，将它翻来覆去地仔细审视。他眉头紧锁，似乎有所疑虑。谢朝颜，正八品监察御史？
“这是你？”小吏再一次抬起他那疲惫的眼睛，目光在谢朝颜身上停留。她身着民妇的简朴衣裳，无法想象八品监察御史竟然是个女人。
谢朝颜微微扬起下巴，指着自己，笑答道：“对，监察御史谢朝颜，就是本官。你觉得有什么疑问吗？”
小吏睁大眼睛再次打量谢朝颜，猛然发觉之前失礼，他双手颤抖，微微语塞回道：“没......没有。”
谢朝颜轻蔑瞥了一眼小吏，抬手一把夺过文牒，忍不住失笑两声，便直接步入刺史府。
来到刺史府正厅，谢朝颜正好见着一名中年男子在桌案前办公，见他身着绯色官员常服，这多半就是充州刺史了。
“下官监察御史谢朝颜。”谢朝颜俯身深深一礼后，谦恭道。
中年男子搁置了手头的工作，起身回礼：“在下充州刺史韩思复。”
谢朝颜举目望去，恰好看见他正在处理公务，看来这位充州刺史是勤政的。
韩思复相貌没有多少特点，一张中年男子的大众脸。
他眼睛不大，眼皮眼角堆满细纹，薄薄的嘴唇紧紧绷着，唇边和下巴上蓄着几缕长须，即使板着个脸，表情木讷，面上仍然显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身穿绯色刺史常服，整洁鲜亮，几乎在各处都找不到一丝褶皱。即便是袖口处依然整齐干净，细小绣纹也未有摩擦和脱水的痕迹。
韩思复努力地睁大了那双扁小的眼睛，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谢朝颜。刚刚听到是女声，他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捋了一把长须，神情更加疑惑不解。
虽然韩思复早已接到敕令，神皇会派遣专人前来查看稻米欠收之事，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位监察御史竟会是一名女人。
如今，圣母神皇立七庙，又让女子担任外官。这世间阴阳颠倒，混乱不堪。
韩思复当然只是心中暗叹，却不敢将这番言论公之于众。
再次欠身施礼后，谢朝颜颔首微笑，客气问：“请问韩刺史大人，充州水稻具体什么情形？”
韩思复几经打量这位作为监察御史的奇特女人，见她虽穿着普通，但黛眉高挑，眼神凌厉。
在韩思复看来，这位监察御史谢朝颜，绝不是个柔顺安分的女子。
谢朝颜眼眸微凛，面上挂着一抹客气的微笑。虽不知道韩思复会这样判定自己，不过，她确实一点都不柔顺安分。
“坐吧。”韩思复绷着脸，在一旁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谢朝颜也坐下。
道了声谢后，谢朝颜跟着坐了下来。栾樨则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韩思复一副谢朝颜欠他钱的姿态，故意用绕口的文言文大致说了附近几个县的情况。
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谢朝颜毕竟已经确定充州水稻感染了赤霉菌，所以根本无需理会韩思复的晦涩措辞，只是时不时点着头，表示自己能理解他的意思。
听着韩思复言毕，谢朝颜端正坐姿，非常自信地道：“嗯，本官已有解决之法，三天之内，把受灾稻田内全部稻苗立即拔除并焚烧。
“记住，一定要清理干净，不要舍不得。并且以后一旦再出现这种情况，也一定要清除焚烧。”
没等谢朝颜说出后面还准备要说的话，韩思复听到“焚烧”二字，便大袖一甩，木讷的面容突然变色，斥道：“女子为官，还敢说这等惊人之言，你是巫女吗？”
巫女？谢朝颜睁大了双眼，努力咽下一口唾沫，呆愣片刻之后，饶有意味地点点头，既然对方说自己是巫女，那就索性承认下来呗。
谢朝颜斜眼看去，对视着韩思复那副质疑的神情，一本正经地道：“对，本官就是巫女，这是巫女独特的方法。不过，刺史大人能不能听本官说完后面的话。”
因为谢朝颜知道，承认巫女这种身份，肯定不会当场被烧死。
想起在现代见到的一些资料，中国古代并不猎巫，巫女反而是古代妇女被允许从事的少数职业之一，而且中国民间一直保持崇拜巫女的习俗，她承认巫女这个身份对当地平民来说，应该更容易被接受。
虽然这是水稻恶苗病的科学整治方法，焚烧能够彻底杀灭赤霉菌。但古人不会理解这些，谢朝颜还不如借助巫术之说。
听到谢朝颜说要焚烧全部受灾稻苗，韩思复瞬时更加生气，愤怒的表情使脸上突显几道褶子。他抬起右手，食指颤巍巍指着谢朝颜，一字一顿呵斥道：“这是暴殄天物，你胡闹！巫蛊之术，危言耸听！女子为官，牝鸡司晨。”
谢朝颜顿时愣住，被韩思复毫无缘由的谩骂吓了一跳。
可她刚才明说了后面还有举措，韩思复怎么不给机会？直接骂人。
不过，“牝鸡司晨”这个措辞有些意思，这并不指女子为官，而是指临朝女主。
韩思复敢对武曌大不敬！谢朝颜诡谲一笑。
如果她把这点破事儿告诉武曌，结果会如何呢？当然了，不会有任何影响。
只要不牵涉到谋反，这种程度的不敬言论在武曌眼里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当初还是谢朝颜自己请求武曌禁止告密。
尤为重要的一点是，谢朝颜突然想起史书中的记载，如今这位充州刺史以后还有些作为，在公元六百八十九年，韩思复不可能死掉。
韩思复于永淳年间承袭其祖父爵位入仕，万岁通天二年，他会被调至神都委以重任。在睿宗玄宗时期，韩思复也出任过要职。
“韦氏擅内，恃宠宫掖，谋危宗社。”韩思复以后还会说出这句话。
一个被女人一手提拔的人，政局一变，就可以反过来诟病女人当政。
谢朝颜在心中腹诽，这便是中国古代所谓的正人君子。女政治家尽力提拔他们，他们根本不会稀罕。男政治家对他们有一点好，他们就会感恩戴德。
不禁感叹，这些正人君子自恃忠义，但他们效忠的并非一姓皇权，而是男性特权。
但是，现在这个委屈谢朝颜必须咽下。如果一辈子回不去，她接下来的人生还会见证开元天宝以及安史之乱。
考虑到以后自身安全问题，谢朝颜万万不能得罪开元时期的重臣。
谢朝颜故作低眉顺眼，神色黯淡下来，尤其不再自称“本官”，尽量压轻了声音，恭谨嗫声道。
“妾......妾身知道，韩刺史大人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官。妾身能否请求韩刺史，为了充州百姓，暂时放下对妾身是巫女的意见，试一试妾身的方法。而且，妾身还有一项措施，韩刺史能否且听妾身讲完。”
尽量故意用软绵语气说完这番话，谢朝颜自己都深觉恶心，再加上“妾身”那声诡异自称，谢朝颜脸皮这么厚也觉得尴尬。
中国古代不仅不猎巫，中国巫女婚姻状况还跟西方巫女完全不同。西方巫女终身不婚，而中国巫女必是已婚过的离异或丧偶状态。这一点，谢朝颜还是知道的。
说罢，谢朝颜深深低垂下头，紧抿双唇，不再多言，等待韩思复答复。
这样刻意伪装成没有主见的女子，谢朝颜低着头慢慢回味自己的“被结婚”状态，倒没有多么害羞，只生怕会露出破绽。
韩思复轻捋一把胡须，紧紧蹙眉，眼看面前的女子，被训斥一顿，立刻便软了，想来性子十分柔弱。
这位巫女御史跟上面那位圣母神皇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估计翻不起太大波浪。
毕竟充州水稻欠收状况已有几年未能解决，这次上面亲自派遣人前来查看，可见其重视程度。
对于这个女人的解决方法，韩思复不管有没有用，不如索性任由一试。
思索良久，韩思复态度稍稍缓和下来：“好，既然如此，您请说。”
谢朝颜缓缓抬头，依然用软绵的语气，继续道：“三天之后，让乡亲们每户出一人，带着所留稻种在城郊集合，即使家中无存留稻种也要过来。到时候，妾身会亲自传授乡亲们治理方法。有事情不能赶来者，也要等邻里回去之后教他们如何做。”
说罢，谢朝颜再次低垂下头，甚至刻意用手摆弄自己衣角。
听到谢朝颜除了焚烧稻苗，还有别的举措，想来她的行为可能会有效果，韩思复睁着一双小眼睛，看着低头扭捏作态的谢朝颜，终是点点头，拱手一礼，回道：“本官记下了，这就通知里长们执行。”
依旧低垂着头，谢朝颜怯声怯气回道：“好，妾......妾身多谢韩刺史。”
装了这么久，谢朝颜早已觉得委屈，看到这老顽固终是暂且放松了态度，才感到稍稍些许安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再遇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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