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洛阳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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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晴朗天气，正午阳光微有些暖意，眼前景色再次把武曌拉回现实。
看着跪伏在地的冼牡丹，武曌嘴角再次牵起一抹微笑：“既然不想在皇宫里待着，朕在洛阳城郊给你们置了一处农社。只不过，皇宫外风餐露宿，需得事事亲为。”
上苑正在开放的百花，隐约飘来缈缈香气。
沉吟片刻后，武曌缓缓道：“其实，朕一直期待看到邙山的牡丹花，只可惜事务繁忙，很少有机会外出。不如还是你代替朕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微微抬起头，冼牡丹却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再一次俯身，庄重大拜两次：“奴婢多谢神皇陛下恩赦。”
不知不觉中，冼牡丹眼角已溢出热泪。但这一次，冼牡丹是真得被武曌感动，也是真正屈服于武曌。
“你先下去吧。”武曌沉声道。
许多年以后，在洛阳城郊的伊洛岸边，开满各色牡丹花，就是由这位被放出的宫女亲自栽种。
但更多更多年以后，因此演变出的神话故事，却产生了极大的曲解。
“冼氏”名为“牡丹”的宫女被后世误传为“牡丹仙子”。
传说女皇在某个冬日，作诗一首：“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百花慑于此命，一夜之间绽开齐放，唯有牡丹仙子抗旨不开。
女皇盛怒之下，将牡丹仙子贬出了洛阳。然而，牡丹到了洛阳邙山，却在洛阳邙山再次盛开。女皇对此无法容忍，于是放火焚烧牡丹，以示警戒。
这个故事揭示了女性之间的互相压迫，将女皇与女性置于了对立面。警示广大女性群体，不要学习效仿女皇。
正欣赏上苑春色，武曌似不经意对旁边谢朝颜低语道：“冼牡丹给你留面子了，可你一直在提防她对不对？”
看来这些天的行为，都没能瞒过武曌的眼睛。谢朝颜低头道：“当时臣确实害怕，毕竟她谋逆的事是微臣揭发的。”
武曌双眼依旧直视上苑景观，在外界看来，此刻更像在跟谢朝颜闲聊：“是啊。把有威胁的人留在身边，一定不舒服吧。”
谢朝颜深深地低下头，发上的玉簪似乎滑落了半分，她轻声说道：“是臣下考虑不周，臣对陛下也是心服口服。”
“你竟然这样想？”武曌摇了摇头，陷入深深的思索。
时光再一次回溯回到那个遥远的节点，武曌想起当年那个小女孩，七巧玲珑心。她的身世固然不可改变，但武曌放下天后的身段，终于把她的心暖了过来。
远处的山脉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山顶处隐约可见未融化的积雪。
过了许久，武曌轻声说道：“你却恰恰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若是在那个时候，我也对婉儿心存戒备，我还能得到她的真心吗？”
谢朝颜依然低着头，谦逊回道：“是陛下气量大，微臣佩服。”
武曌坦诚笑道：“我本以为你会去开导她，甚至重用她，尽管你没有做到，我依然很欣慰。”
她转而又道：“朝颜，朕相信自己从没有看错你，自从你每次要求朕放过无辜之人，朕就知道，朕从没有看错你。你只是想保护自己，倒也无可厚非。但如果人在善良的同时，拥有足够的智慧，就根本不会受到伤害。这智慧并非一味读死书，做文章。若人思惟庸腐，心量狭小，恐怕读再多书也是无用。”
谢朝颜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但按武曌所说，古人重视的智慧并不指书写文言文。
看来，她的知识不是毫无用处，或许她真的可以在这个时代做更多事情呢。
武曌笑容和煦，望向谢朝颜，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你是这件事的功臣，今天还为朕准备了如此生辰贺礼。你的诚心，朕都知晓。朕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这些日子，朕是想让你有所领悟，同时也在暗中安排人保护你的安全。”
听到武曌安慰的话，谢朝颜缓缓昂起头，顺带扬手抚了一下髻上玉簪：“是，陛下教诲巧妙，微臣受用了。”
朕对他们的处理方式，你或许感到困惑吧。”武曌缓缓地开口询问。
谢朝颜高举宽袖，深深一揖：“陛下仁慈宽宏，臣深感敬佩。”
武曌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在释放内心的重压：“朕本就不愿沾染血腥，因此立下誓言，决心今年过年期间不再杀人。”
听到这句话，谢朝颜恍惚感觉整个螺髻都颤颤巍巍差点要松散开：“发......发毒誓么？”
武曌语气决绝而坚定：“不需要，因为没有事物生于本源而可以违背本源。”
这么哲学？谢朝颜愣愣反应不过来：“这叫悖论吗？因果详谬？”
武曌唇角微颤，神情带着几分压抑：“实际上，我生来本性完全没有杀心，任何因缘都无法使我生出杀心，我只是周旋于具体事务之中，强制自己生出杀人的念头，做出杀人的决定。”
这种感受谢朝颜可以理解，她不赞同统治者杀戮，但她依然选择支持武曌。
当得知武曌正在杀人她心中尚且矛盾憋闷，更何况由武曌亲身承受自我与超我相悖离的矛盾。
谢朝颜抬头，劝慰道：“陛下不要想太多，坐在这个位置的人对许多事不能自已。”
缓缓转身后，武曌扬手拉了滑至右肩的披风，嘴角微扬，呵呵笑道：“这个孩子还太年轻，心思简单。朝颜，你可知道，若在贞观或永徽年间，你的行事作风，恐怕无人纵容你活到今日。”
“什么？”谢朝颜的双眼瞬间瞪大，顿时吓了一跳。
谢朝颜本以为武曌对她赞赏有加，是因她做事合情合理，却没想到自己早违背了古人的规则，全凭武曌宽宏大量得以保全。
武曌唇角微微勾起，淡然问：“你可知道，朕为何需要掌握大权，又为何需要杀人？”
再次惊愕后，谢朝颜颔首一礼道：“微臣不知。”
武曌缓缓垂下眼睫，明亮眼眸犹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满含真诚与善意。
“在贞观年间，我曾目睹过一些宫人因微小的过失而丧失生命。朕当时有些心冷，然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才人，没有能力去保护她们。后来，朕逐渐明白，只有掌握权力，才能保护那些应该得到保护的人。当朕成为皇后，就可以庇护整个大明宫和紫微宫内不应该受此苛待的人。”
“再后来，朕跟随大帝在长安和洛阳之间几经迁移，看到京畿地区百姓尚且生活十分艰苦，朕向大帝提出过建议，但并未产生多少实际效果。朕再一次明白，朕需要获取更大的权力。若朕成为帝王，就可以凭借绝对权力，合理施政，庇护整个天下需要庇护的所有人。但是......”
说到最后，武曌的声音微微发颤，缓缓吐出一个转则词。然后她转过身，正面对视谢朝颜，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容，但唇角微颤，眸中闪过一丝哀伤。
“没想到，在到达目的之前，就要先违背初衷。为了更多人不被杀，为了更多人能够受到庇护，而去掌握权力，但在掌握权力的过程中，却意外成为自己所厌恶之人。”
说到这里，武曌轻呼出一口气，掩饰住极有可能爆发的情绪。
她缓缓踱着碎步，裙裾拖曳犹如散落一地海棠，她拥着赤红披风立于冬日园景之中，傲然身姿犹如盛开一簇寒梅。
谢朝颜微微颔首，想起一句诗：“满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既然武曌已经在做无比正确的事情，那么绝不可以退缩。
“陛下，您必须继续做下去，而且这件事只有您可以做到。”
武曌昂头，轻吸一口气，虔诚地望向天空，在那里，并没有金质转轮为她而降下。
其实，武曌深知，在有生之年，她都无法亲眼见证那个“华胥之梦”，或许是她自己过于狂妄了。
她轻轻抚摸着发髻上坠满的珠宝金钗银簪，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她扬起手，细心地将鬓边缠绕的乱发缕好，整理得整整齐齐。
“朕有时候担心，自己追逐的是否只是一场执假为真的华胥之梦？朕更怕自己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朝颜，你觉得朕会吗？”
华胥梦？这好像与桃花源类似，都是中国古语里的乌托邦。但是，近代以来乌托邦的批判与反批判寓意太过复杂。
谢朝颜不太明白武曌此时的用意，不过还是迎前一步，跟紧武曌步调，挺直身姿回道：“不会。因为一直以来，陛下初心未望，本性也从未离弃。”
再次真诚对视谢朝颜的眼眸，武曌正色道：“你确实很勇敢，也很有正义感。”
谢朝颜小心翼翼扬手扶了一把髻上差点滑落的簪子，她知道正义、勇敢不符合古代环境，武曌接下来必是要求她收敛几分。
冬日微风拂过，武曌感觉稍稍有些发冷，声音却斩金截铁，果决而坚定：“以后，若朕违背初心，犯下罪孽。请及时帮朕纠正，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谢朝颜满心激动，当然赶紧答应。
世上竟还能有这么好的事情，是武曌亲自要求她监督自己！一时之间，谢朝颜受宠若惊。
武曌淡笑两声，眉目间饱含慈爱，右手自然地抬起，轻抚上谢朝颜的肩膀：“朝颜，你为朕做的所有事情，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功不可没，值得嘉奖。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朝颜眨着眼睛，即刻恢复了往日的天真：“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和睦笑笑后，武曌倒也不气，打趣道：“难不成你要星星要月亮吗？可不准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洛阳牡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