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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苑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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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到了正月二十三日,虽然古人的六十六大寿需要格外庆祝,但整个紫微城却格外宁静,远不如新年时热闹。
谢朝颜走近武曌身边,恭敬地大拜两次,声音沉稳而庄重:“微臣恭庆陛下生辰喜乐,令月吉日,上苍感念陛下德政,于上苑降下祥瑞,还请陛下移驾观看。”
武曌将朱笔放置一边,知道此事定是谢朝颜有意为之。
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人为刻意制造,或者是自然现象被人巧妙利用。对于这一点,武曌再清楚不过。
“走吧,去看看。”武曌从容地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人们微微一笑,示意众人跟着她的脚步。
众人纷纷走出殿外,在谢朝颜的引领下,向上苑花圃走去。
杜鹃、山茶、蕙兰......百花齐放争先恐后地开放,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闪烁着绚丽的光彩,堆成一簇簇,挤满整个御花园。
红色、粉色和黄橙色等鲜艳的颜色构成了花海的主色调,而白色只是点缀其中。谢朝颜知道白色在古代不具有那么美好的含义。
长廊蜿蜒回转,九洲池冰面上立着些许枯枝残叶,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着。
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只有几株梅花和腊梅在严寒中坚强地开放着,还有松柏依然保持着那一抹暗绿,为整个上苑增添了一丝生机。
远处邙山如黛,山顶白雪皑皑。
在高大壮阔的明堂、天堂和永昌殿的映衬下,百花齐放的景观,更显苍翠繁盛,娇艳欲滴。
武曌不禁为之啧啧称奇,转头向谢朝颜问:“朝颜,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为了显得喜庆,谢朝颜今天特意穿得更加明艳,即使不方便,也套了一件宽袖纁色外衫。
昨晚刚刚沐浴过,谢朝颜身上还携着皂角香气,精心盘起的螺髻有些松垮,旁边别着一枚通透无暇的玉簪。
谢朝颜微微一笑,双手持平高至眉间,俯身深深一礼,稍稍停顿片刻,尝试着准备了一套武曌能听明白的说辞:“四时规律,大致就是温度高低和昼夜长短,人为控制这些因素,就可以让百花误以为春日已经来临,跟随人为制造的四时规律而开放。”
武曌眉眼弯弯,神态慵懒,合掌轻拍道:“看来,无想众生也有灵性呢?你竟能让它们误以为春天已经来到。逆天而行,你可以啊。”
谢朝颜瞬间呆愣住,不知所措:“啊?”
稍后端正了站姿,武曌气宇轩昂道:“对,朕就是要逆天。”
逆天,武曌这里指的是以女人身份称帝吧?
谢朝颜满心欢喜,一时激动,也拍起手随口套用一句诗,昂首吟诵:“愿安作同俦,夺取江山劳素手。”
突然转过身,武曌笑看向谢朝颜:“这是你作的诗?”
“呀?这个......”谢朝颜顿时一惊,螺髻上的玉簪差点要滑落下来。
改朝换代这件事现在说起好像不太合适,谢朝颜只好顺势转移了话题:“陛下,百花为您而提前开放,这是祥瑞呢,要不您也赋诗一首?”
“嗯。”武曌微笑注目远方一抹绿色,冬日严寒,唯有松柏还未凋落。
她拥着厚重的赤色披风,领口处绣着一簇明黄色腊梅,中衣也加了很厚的棉,倒不觉得冷。
武曌望向墙角处一支梅花,转而望望上苑盛开的百花,顾盼之间,莞尔一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趁机悄悄扶了一把发髻上的碧玉簪子,谢朝颜叹道:“陛下,这首诗难道是昨天作的?”
武曌颇有深意地点头笑道:“朝颜,你不是说百花是为了朕提前开放吗?时间一长,谁会在意朕的诗是昨天作的还是今天作的。”
谢朝颜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看来武曌比自己更擅长利用祥瑞。
“朝颜,这祥瑞之景固然难得一见,可你做这件事有点奢侈吧?”武曌语气依旧平淡而温和,似乎没有责怪谢朝颜的意思。
献祥瑞还要被说奢侈,这多少令人灰心。谢朝颜笑容变得些许尴尬。
不过,武曌应该误会了。眼前景观只是古人难以理解而已,实则花费不大。
武曌接着又道:“前隋虽然一统天下,结束三百余年乱世,但不过短短数十年,天下纷争又起。而今天下安定不过百年,民不富,国不强。”
“我既身居高位,不可引导奢靡之风。祥瑞固然有好处,但若争相效仿,花费巨资营造祥瑞,恐怕伤及国家根本,致使乱象再生。”
“是,微臣知道了。”谢朝颜嘴上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武曌至于小心翼翼到这么抠门吗?谢朝颜差点想提前告知武曌,反正近期天下乱不起来。
似是继续欣赏美景,武曌话题一转,问:“冼丹呢?”
谢朝颜迟疑片刻,心中微怏,只简单地答道:“她不在这里。”
虽然并没有忽略谢朝颜的反应,武曌却还是沉声对身边的人命令:“去把冼丹叫到这儿来。”
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冼牡丹已经匆匆赶来。
她回头瞥了一眼周遭盛开的百花,自是十分惊愕,只是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异样举动,见到武曌,便庄重大拜两次。
看着这个前几日还喊打喊杀的人,此时已然乖顺屈服,武曌感觉深有成就感,唇角微微勾起:“这些天你过得怎样?”
冼牡丹恭敬地抬起头,嗫声地回答道:“谢女史对奴婢照顾有加,奴婢万分感激。”
谢朝颜突然一愣,因为冼牡丹刺杀武曌的事是她揭发的,所以无论如何,她还是留了几分警惕。不过,她确实从不安排冼牡丹去做任何事,这些天几乎就是养了个吃白饭的人。
宽大袖摆在冬日寒风中鼓动着,武曌的一些未固定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但面容上笑意却丝毫未减:“皇宫里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堪吗?让你想用这种方式离开?”
“奴婢不敢了,以后必定尽心服侍陛下。”冼牡丹深深低头,抿唇答道。
这些日子以来,她思考后发现,皇宫中的生活其实并没有让她感到无法忍受。冼牡丹回想起刚来皇宫的那几天,她因为不想干活,就耍小性子,故意将两只上好的白瓷盘摔到地上,“啪”的一声,盘子摔得粉碎。
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闯下了如此大的祸事,难以想象会遭受怎样的惩罚。然而,周围的人虽表现出惊愕,却匆忙地帮她收拾起破碎的盘子。她所预期的责备和惩罚迟迟没有到来。还有一位年长的宫女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她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议,回想起在家她做女红时,即便是最细小的疏忽,都会被奶娘严格地指出并责问。
然而,尽管如此,冼牡丹还是觉得作为一个小宫女活下去,与她以前的富贵日子相比,无论在哪个方面的条件都有着巨大的落差。
冼牡丹又想起,那时她躲在墙角里哭泣,哭闹着说自己不想活了。当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打时,打她的手便轻轻落下了,还有人对她好言相劝。如今细细回味,才渐渐想明白其中情由。
“你现在还担心你未婚夫吧?”武曌的问话,又把冼牡丹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瞬间提起了注意力。
紧接着,听得武曌又道:“朕可以告诉你他目前的状况,他做的也很好,及时劝退了好些打算写告密信的。”
冼牡丹轻咬下唇,乖顺地再次大拜两次。
她知道,她关心的人依然没有逃出武曌的视野,那么她就投鼠忌器,再也不可以做出忤逆之事。她咬咬牙,再次重复道:“奴婢对神皇陛下心服口服,以后必定忠心侍奉。”
武曌摇摇头,摆手淡笑道:“让你忠心侍奉可太难为你了。”
穿着赤色披风立于园内,武曌那抹瑰丽的红色已然成为了冬日最耀目的光彩,就连娇艳的百花也在霎时间显得黯然失色:“早些年母亲很想带我去邙山看花,而我一次又一次的失约。只因我当年身为皇后,不被允许任凭自己的意愿出入皇宫。”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嘲道:“这样看来,做皇后还有什么乐趣呢?尽管已经拥有和帝王一样执掌天下的权力,但却还是一名足不出户的女子。”
她的声音浑厚有力,在寒风中激荡,并不掺杂丝毫的怨怼之意。
武曌又定定望着冼牡丹,若有所思地问:“你很擅长侍弄花草吗?从前我娘也在庭院里让人种那些花,毕竟你的名字也是我娘的名讳。
冼牡丹颔首道:“回陛下,以前奴婢家中也曾种过,只是奴婢真的不懂这些。”
武曌回顾上苑盛开的百花,尽管这里并没有牡丹,毕竟令牡丹提前开花的条件更苛刻一些,移栽的过程也有些繁复。谢朝颜便没有选栽这种花。
她继而凝望远方,冰冻的涧水在蜿蜒曲折的河道形成大大小小的湖泊,而后汇成犹如广阔镜面的九洲池。
远处的邙山,万木萧条,寒风凛冽,白雪皑皑。冬日的阳光照在山上,整个山体闪闪发光。
武曌精神舒展,双眼微眯,思绪似乎飘向云端,夹杂着些许回忆,在心灵深处激荡起层层涟漪。她沉浸在这份思绪中,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