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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事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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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事了,都散了吧。”武曌沉声宣布,众人纷纷应声退走。
“辛夷,你派几个人跟在她们身边,一定要严防冼......丹做出危害谢朝颜之事。”武曌微侧过头,对一旁辛夷低声吩咐。
“是。”辛夷也颔首领命而去。
谢朝颜走出大殿,心中思绪万千。
她暗自思忖着武曌此番处置的深意,虽看似出人意料地宽和,可她还是微觉不爽,这定是对她有所警示。
身后传来“啪嗒”脚步声,谢朝颜猛然转身,正好对视上冼牡丹额头那抹鲜红色花钿,心底顿时发毛。
谢朝颜下意识大叫一声:“你别过来!”
几步之外的冼牡丹停了下来,她屈身一礼,低垂眼眸,谦恭道:“神皇让奴婢以后跟随谢女史,奴婢必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哦。”谢朝颜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盯视面前的少女。
武曌是放过了她,可自己是那个揭发者。这少女植物学知识贮备丰富,说不准还会利用有限材料,偷偷搞鬼。
就像不经意聊天,谢朝颜尝试问:“你既然起了个花名,你很懂花卉是不是?”
冼牡丹俯身深深一礼,低眉浅笑:“奴婢不懂,但奴婢愿意学。”
“不懂?”谢朝颜可不信,只厉声问,“你怎么知道黄水仙鳞茎有毒?”
冼牡丹又是一揖,压低声音道:“那只是奴婢无意间在书中翻到的。”
这与刚才骂人的气势显然不同,短短时间内,怎得变化如此之大?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恐吓一番总会管用。
谢朝颜眼神轻蔑一瞥,气势当然不能输:“记住,你敢做什么小动作,神皇可以放过你一次,不会放过你两次。”
冼牡丹眼睫微微垂下:“奴婢明白。”
谢朝颜昂起头,再次逼视冼牡丹:“你好大胆子,怎么敢弑杀神皇陛下?”
淡粉色宫装的少女轻抬起尖尖下巴,唇角微勾,羞涩一笑,眼底满含深情与希冀:“为了爱,为了救他,也为了求死。”
听她并未提及仇恨,但谢朝颜觉得为了爱情更傻。对方活下来一定会娶别人为妻,如果以后发达了还会妻妾成群。
“你当真不是为了复仇吗?”谢朝颜不信,转而又问。
冼牡丹颔首回道:“奴婢岂敢?”
谢朝颜点点头,继续目不转睛盯视冼牡丹。
她乌黑厚重的发髻并没有因刚才的事乱掉多少,虽不饰簪钗,她也穿着普通宫女淡粉色统一服饰,但容止显然与众不同。至于年龄,应该也不过十几岁。
见冼牡丹垂眉低目,又是一副恭敬柔顺的姿态。
谢朝颜想了片刻,恍惚感觉她们之前碰过面,但冼牡丹肯定没见过那时的自己。
再想想自己前几日的行为,不是仅凭作死救人的心态,就做了超出自己胆量的事吗?
或许冼牡丹说的可信,复仇不能作为充分的杀人动机。她更多只是不想活了,又想换取情郎活命的机会。人多数情况下怕死,但给一个足够的理由,为死亡赋予意义,常人也能超出自己的胆量。
可是思来想去,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出于自我保护,谢朝颜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全,只能注意观察,更不会分配事情给她做,就当养个闲人算了。
夜晚,微猷寝殿,武曌斜倚床榻上。
床榻旁,还坐着一名风姿绝艳的男子。他穿着一袭魏晋风长袖袍衫,墨色腰带松垮地打成一个精巧的结,领口开的极大,靛蓝色纱衣层层交叠。
这位就是武曌的御医,也是她的男宠之一的沈南璆。
“二娘身体不舒服,怎么之前不跟我说呢?”沈南璆话里说得像责怨,语气却极其温软。
武曌淡笑着摇头:“不能,因为你会小题大做。”
沈南璆眼底饱含关切:“可这不是小题了。”
武曌轻笑两声:“你的关心,早已超出作为医者应该操心的范围。”
心中猛得一怵,沈南璆手底抓起床单攥得死紧,倾斜了身姿更加贴近武曌几分:“我身心皆系于你,又岂能不关心你?”
武曌看着沈南璆贴近面前的睫毛,只得转头瞥向一边,下意识逃避这种热情。
这时,侍女端来一碗汤药,武曌不得不再次回转过头。
轻巧地端起瓷碗,沈南璆玉润的手指和象牙般的指甲抵在碗沿上,竟比邢窑白瓷还要通透。
他右手轻轻舀起一勺汤药,缓缓送入武曌口中:“我是真心倾慕你啊。”
“我年纪几乎可以做你祖母,你又何必呢?”武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娘,难道不允许我自作多情吗?”沈南璆轻轻扬睫,唇角自然地勾起。
武曌品着苦涩的药味,陷入深思。
垂拱三年,那时武曌被薛怀义气得头昏脑涨,然后这个男人出现了。他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生辉,唇角微噙着笑意,当即令武曌眼前一亮。
事后,武曌详细调查了沈南璆家世出身,倒没发现什么不利之处。
“你呀,过来。”武曌一把扯住沈南璆的腰带。
“不行,真的不行。我说过了,二娘现在需要静养。”沈南璆极力后仰,正要躲开。
“你敢拒绝,不怕我去找薛怀义吗?”武曌干瞪了瞪眼,打趣道。
“不会。”沈南璆答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怕”,然后轻轻刮着碗沿舀起一勺汤药,再次送入武曌口中,“二娘向来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绝对不会这么做。”
武曌当然不会这么做,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看着面前的沈南璆,眼神中又多出几分怜爱。
喂完了汤药,沈南璆将药碗轻轻放置一边,又开始剥桔子。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晶莹剔透的桔瓣,映着烛光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核儿之后,然后一瓣一瓣塞进武曌嘴里。
“你拿我当废物是不是?”武曌轻轻瞥过沈南璆一眼。
“不是,你现在手会抖。”沈南璆捏起一只桔瓣赶紧堵住武曌的嘴,目不转睛望着武曌,再把挑出有核儿的桔瓣塞向自己口中。
武曌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不由自主颤抖。但是,她可没让沈南璆亲自服侍啊。
等喂完了桔子,沈南璆在果盘里又拿了一只梨,再拿起桌上的小刀,小心翼翼将刀刃对向外侧开始削梨,缓缓全部削成合适的小块,然后把梨核放在一边,小刀对向外侧放地更远。
看了看白瓷盘中的白梨,沈南璆又道:“二娘如果觉得不好吃,这个我可以不吃吗?”
他又想起武曌不允许浪费,看向周遭众宫人,再看着武曌恳求道:“给他们吃,因为我真的不想与你分梨。”
“嗯。”不就是个谐音吗?武曌对此早已深感无奈,只好淡淡应了一声。
一边目光炯炯看着武曌,沈南璆又一边拿勺子将瓷盘中刚刚削成小块的梨,一块块喂给武曌:“二娘,慢慢吃,嚼碎了再咽下去。”
武曌缓慢咽下嚼碎了的梨,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好想做我自己,我很羡慕你们,可以做自己心中的自己。”
“你一直在做你自己,而且你一直做得很好。”沈南璆温言宽慰。
“我不喜欢杀人,可我一直在杀人,那我还是我自己吗?”武曌缓缓吐出几句话,四周空空寂寂。
不想杀人的是眼前的武曌,必须称帝的还是眼前的武曌。人生总会充满矛盾,更何况是站在高处之人。
“不怕,有我在。”沈南璆轻轻执起武曌的手,十指相扣,双方感受彼此的热度。
沈南璆唇角渐渐勾起,露出一抹可人的笑容。
橙红光晕的烛火下,沈南璆长衫玉立,靛蓝色纱袍被叠加成紫红色。
那抹紫色的身影,仿佛是她童年的梦,一个明明距离很近却再也触碰不及的幻梦。
武曌不再说话,只稍稍躺低了身姿,眼皮微微垂下,任凭自己感受这飘然的幻影。
给武曌一口一口喂完了梨,沈南璆再将瓷盘轻轻放在旁边桌几上。
正当看着武曌几乎已经睡着,沈南璆打算抬手为她调整好睡姿的时候。
“七郎,我想放了他们。”武曌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
沈南璆愣愣地差点没反应过来:“不是已经放了吗?”
武曌如今还有后遗症,就说要放人,这让沈南璆难以理解。
“不是,是放出去。七郎,我想起很久以前......我......”
武曌说到后面,握紧沈南璆的手,眼中满含希冀,语气出奇地温柔。
沈南璆感受着手上炽热的温度,心底思绪波澜涌动。
不过他知道武曌说的是什么,此刻的温柔并不属于自己,但他依旧饱含深情望着武曌:“其实,二娘跟那人之间,无需顾虑太多。若再犹豫下去,恐怕给双方留下终身遗憾。”
“七郎,你混说什么?”刚才的话题并不羞耻,二人心知肚明,但沈南璆的反应却让武曌诧异,“这世上怎会有男人鼓动自己的情人去找其他男人!”
沈南璆暗自喘出几口粗气,低垂下头,眼睫飞快眨动着:“不......不是,文德皇后不也这样吗?”
“你还敢自比文德皇后了?”武曌这次尽力撑起身姿,就要坐起来。
“不敢,不敢了。”沈南璆宽大袍袖高举深深一揖,连忙赔罪。
沈南璆出生晚,当然没见过长孙皇后。
其实武曌也没见过,只听这皇宫里的白头宫女皆说长孙皇后贤良无比,难得的是对待妃嫔如同亲姊妹一般,常为妃嫔计。长孙氏吃穿用度亦如民间妇人一般朴素无华。可这样的女人居然在三十六岁便香消玉殒,不禁令人唏嘘感叹。
可这样的贤后生活是武曌想不出也做不到的,武曌的丈夫也曾是皇帝。武曌明知管不住他也会在他临幸别的女人之后大发脾气,宁愿担下妒妇的名声也不会忍下这一口气。
长孙皇后的一生是否如外界传说明亮光鲜幸福美满,估计只有她自己体会得到了。
“我想睡了,明日还要早朝,你可以回去了。”武曌斜着眼睛,轻轻地道。
沈南璆应了声是,帮着武曌整理好睡姿,轻柔地盖好被子。然后俯身深深拘礼,再缓缓拉下帷幔,恭敬地退出寝殿。
深夜里,武曌精神舒展,记忆中那抹紫色的身影幽幽浮现在她的眼前。
炎炎夏日,并州汾水河畔的一处凉亭,他们共同观望水边嬉戏的鸿鹄。
凉亭中,紫衫男孩儿翘着两只小短腿,顾盼浅笑:“二娘子,苟富贵,勿相忘?”
假作少男装扮的白衣少女瞬时捻开折扇,含笑回应:“我答应你,若我将来富贵,必定让你穿上紫色朝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