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退休指南》闲撰一二

3、领悟

　　从严相陵离宫之时算起，到满城飘满臣子忧心社稷的传闻，两个时辰都没凑整，背后推手驾轻就熟，直接省却了猜测这一步。

　　谢清平最厌烦老狐狸这一点。上到朝局政事，下至蚂蚁过路，总要套上圣贤的名义翻来覆去琢磨，指望通悟点什么醒世名言，广而告之天下，没有也要装模作样造点势，都是老套路。

　　没登基时严相陵便爱折腾什么“君圣臣贤”，骗得一众人等大感“我朝有望”，可摆在台面上的问题，不说别的，单就眼下最关键的、先帝遗留的极高赋税而言，根本没解决的意向，扯些没用的太平贺词又有何意义？

　　等登了基以后，套路本质还是没变，最多只是粉饰词更繁杂，喜欢给自个脸上贴金，明里暗里损他这个“明君”的牙眼。

　　昨夜没歇成，谢清平两眼发怔，恨不得原地周游梦境，奈何天未明便要上朝，只能由得一众宫女强行折腾。繁复的朝服数不清裹了多少层，身上厚重又憋闷，连累着心中也填满棉絮似的烦闷，如今罪魁祸首还不知收敛，一大早便来煽风点火，寻摸个由头自请不上朝，明摆着是得了便宜还要光明正大卖乖。

　　谢天子怒极反笑，当机立断着人宣今日罢朝。

　　罢朝嘛，可称得上是凤朝君王的不二技艺。自打太祖燕都称帝，便有这毛病，传了五代到先帝手上，那已是登峰造极、无可超越。先帝年间有个流传盛广的笑话，说的是他登基之后一年总要罢两次朝，一次罢半年。因着有这么一位行事跳脱的先例，底下朝臣对罢朝可是习惯成自然，怎么罢都不算奇怪。

　　谢清平登基以来也有罢朝的毛病，一月之内总是要任性个一两次，有时他脾气来了，能一旬半月都不摸笔，奏章全推给内阁代劳，今日罢朝不过是遵循惯例，不足为怪。再说此等昏君行止，严首辅可是求之不得，多多益善。

　　别看金銮殿上乌泱泱一片文武朝臣，可排名位论派系，哪一个是把皇帝放在眼里的？一旦严首辅不是打头站着的那个，谁肯周周整整排在后头？此朝不上也罢。退一步讲，昨夜内阁首辅辛辛苦苦来敲打，今日岂能辜负了殚精竭虑的赤诚之心？他这人做天子没天分，投桃报李一事上却是沾点灵气的，何况此举明为示弱，暗地里可是屡试不爽的保命神招。

　　说不得面对越发艰难的困境，此类行事也许有望求得日后的解脱？

　　谢清平脑袋中翻涌着种种计较，嘴上也没耽搁，扬声唤来四位宫女替他褪去朝服。她们年岁不大，但纤纤玉手上下翻飞，却是动作极为熟练，整套朝服依次顺下来，论件有数十之多，然而取下来物件的摆放次序与位置，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不会出错，委实不易。

　　说起来贴身伺候的这四位宫女，取名都是叠字，分别唤作君、环、照、晚，自打他登基搬进寝宫清宴殿，便一直侍奉左右。不过她们并非天子的心腹，而是背后另有其主。

　　当时宫中经历“燕都惊变”之浩劫，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只得选进填充宫廷，各派系打着算盘混水摸鱼，不知趁乱送了大大小小多少美人进来，最后身边留下的是最出色的四个。她们都一般的花容月貌，一般的温柔可意，但也一般的心思深沉，作用不可小觑。四人之中，除却晚晚的身份最难分辨，时至今日谢清平也没能查清，另外三人的底细倒是一清二楚，皆出自严相陵的手下。有时老狐狸不便明说的话，会借由她们之口转达，天子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是皆大欢喜。

　　这不，朝服褪毕，新取来的雨过天青龙纹长衫将将上身，替谢清平散发梳理的君君便开了口：“陛下，虽然今日朝会已罢，但政务却是一日不可懈怠的，江南水患治理一事，更是迫在眉睫，可奴听闻宋侍郎的任命还没个章程……”

　　“哦？哦……”谢清平微微一怔，继而恍然记起那日公示密折之时，尽管当朝点了侍郎宋承远做钦命大臣，前去江南州郡查案抚民、赈灾平乱，但是为着打消严相陵的猜疑与顾虑，他特意拖延旨意至今，料想是昨夜之表现尚可入眼，首辅大人大体觉得满意，是以借随侍之口来提点他。

　　朝堂之上他亲自点的人，哪有不给旨意的道理，不论是出于何种考虑，此事即便君君不说，他也断然不会搁置一边，不过昨夜劳心又费神，一时还真没记起。

　　思及此处，谢清平果断道：“既如此，传朕口谕，着内阁即刻拟旨，拟好后直接传至宋侍郎处，命他尽早启程，赶往江南查案赈灾。”

　　静候一旁的环环柔声答了一句“是”，福身后娉娉袅袅转出了清宴殿。

　　没人注意到，停在谢清平腰前，晚晚整理丝绦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原本宫中负责通传的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出身清白的太监，但是燕都浩劫后实无可用人手，后续填充宫廷又为人操纵，选进来的多是充当眼线的豆蔻美人，没几个堪用的机灵太监，如此一来只能视男女大防如无物，暂由宫女担任此职，其中尤以天子随侍的四位最为得用。

　　宦海沉浮几度，内阁早已是严相陵的一言堂，诸位辅臣侍读唯他马首是瞻，宋侍郎之事上更是如此——昨夜值守之际，已有善钻营的辅臣揣摩他心意，提早拟好了行文，只待早朝时分天子下令，便可盖上宝印前去传旨——谁知谢清平不按章程走，今日一大早宣了罢朝。

　　环环前来通传时，正赶上内阁群情激愤。她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此来与其说她是天子谕意的承载，不如说她是首辅大人明示的化身，天然有清火奇效，疗愈众臣不在话下。怒火既熄，阁内秩序重归井然，圣命传达之路自然无比顺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宋承远如何接旨谢恩暂且按下不提，端看清宴殿中一代昏君如何一日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