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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彻悟 ...

  •   不比先帝骄奢淫逸,衣必绣满金珠银线,冠必戴法繁多复杂,谢清平起居所穿所戴皆是素净简朴之物,纵然是绣龙纹、戴金冠,也都挑最轻省的来,余下三位宫女又是利落手脚,因此环环去后没出小半刻,便已打理妥当。

      今日所取龙纹衫选色极其素净,腰间只系浅黄丝绦,戴金玉之冠一来平添俗气,二来显得累赘,三来金冠与冕旒相类,见之难免记起烦心之事,从而心生憋闷之感,况且谢清平着人换衣,本意是图松快,如今戴冠岂不是本末倒置?因而他对着雪亮铜镜端详一二,便唤来君君将之取下,重新散发梳理。这次干脆没让束,只是梳顺便教人罢了手。

      取下碍眼的金冠后,心中果然松快许多,年轻天子没再揽镜自照,而是直接挥退一干人等,吩咐若无要事——此处要是特指严首辅进宫觐见——不必回禀,一切按宫中规制处理便是——言下之意是环环传旨回返也不必前来。

      处理完有可能打扰自个的一切,谢清平舒了一口气,自檐下拎出爱宠逗弄起来,俨然一副玩物丧志的君王派头。此情此景若教严首辅瞧见,定然面上要多添几条慈悲意味的笑纹。

      说起来这只天子爱宠还是严家进献的,谢清平犹记得首辅长孙严又云进献之时所语,言“此鸟腾跃之姿类神鸟凤凰,又是凤朝君子高洁之象征,正如天子受命于天之英姿,心怀天下之襟怀”,何其冠冕堂皇。

      不错,天子爱宠正是一只白绶带雄鸟,不负世人盛赞,它的确生得极富美感,除头颈如墨,浑身雪白无杂色,尤其是尾羽极长,常于腾飞之间摇摆曳动,十分优雅悦目,叫声洪亮,有若凤鸟清鸣。其常栖高处,又素有高洁美名,凤朝但凡通文墨者总要供上一只以示志向高远、品行高洁。严家进献的更是品质上乘,身姿之美远胜寻常绶带,并且是个难得的活泼性子,若是闲来逗弄一二,倒也是不可多得的乐趣。

      但谢清平宠它,与上述所论毫无关联。

      他只是单纯拿它来寻凉快地界午睡用。

      爱宠的这么个本领,天子也是无意之间发现的。

      小东西挺爱静,不耐暑气,天一热便往外头跑,专寻僻静无人之地栖着,每次待的地界都不相同,而且天性机警,往往绕开宫中布防而飞,从未惊扰到巡防的禁军。若非禁军暗中听命于严相陵,行监视动向与囚困天子之能,平日里布防异常严密,宫城外围更是密如铁桶,说不定他早借着爱宠之利溜了出去,不再当这劳什子皇帝。

      虽然溜出偌大宫城是为妄想,但溜出清宴殿寻个没人的僻静地界,暂时一抒胸臆,来个幕天席地的野睡也是好的。

      谢清平显然已惯于此道,逗弄爱宠一小阵,他扬手取下笼锁,放任那一尾白羽腾飞直上,隐现于繁枝茂叶间,自己则紧随其后绕过重重宫城禁防,来到僻静密林之中,随便寻处舒服所在便开始补眠。

      然而一大早的君臣传闻,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连带今日运道也跟着糟糕,谢清平将将周游梦境几遭,按程度只能算打了个盹,便为耳畔持续传来的嘈切私语所惊扰,不得不睁开双眼。

      “……严首辅……当今天子也……”

      “谁说不是呢……原想着……唉……”

      “……不知宫城……禁军……”

      他本欲忽略私语继续补眠,不期然间“严首辅”“天子”“禁军”等字眼却飘入耳中,攫住了他的心神。尤其是“严首辅”与“禁军”两个字眼,有如三九天泼的一瓢冷水,顷刻浇熄了所有睡意。

      天子偷偷溜出寝殿一事,行径比较微妙,若是被巡视禁军发现进而上报严相陵,后果会相当严重,如同宋侍郎之事引起猜疑自不必说,最怕的是从今往后,他存活宫中的唯一慰藉也要被剥夺——以严首辅的专断,怎能容许他轻易离开禁军监视范围,哪怕是暂时的单独休憩,那也是不行的。

      想及此处,谢清平神情一肃,迅速离开原地,就近藏身于高大林木之后。他动作极为轻悄,没惊动到任何活物,但为求稳妥,他还是凝神细听片刻,方小心地探头望向声音来处。

      这一望,谢清平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他竟绕过大半个宫城,跑到原本供妃嫔起居所用的宫殿,俗称“后宫”的地界来了。

      传奇话本爱将前朝与后宫相提并论,以后宫二字代指整座宫城,实际上后宫所占之地,未及凤朝宫城的五分之一。

      凤朝宫城由太祖主持所建,其后历经五代扩建,而今已然是占地辽阔、巍峨雄伟的庞然大物。三重外城套着两重内城的布局之下,宫殿俨然,景致错落,虽不及阿房宫般营建豪华以至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但也是层楼叠榭、檐牙高啄的人间极境——尽管“燕都惊变”的阴影仍未彻底散去,宫中犹然可见兵祸留下的残垣焦痕,但草木繁茂、千芳幽香,已然又是一年盛景——而后宫属内城第二重,位东北一隅,委实难以与前者相提并论。

      因着当今天子未纳嫔妃之故,又受前朝兵祸牵连,后宫现只住着位没子嗣的太妃并几个老仆,平日里冷清得很,这般境况,更是无法比肩前朝。

      谢清平所处的位置,正在后宫西南一角的密林之中。此处林木高大,浓荫遍布,是个消暑纳凉的好去处。距他藏身之处约三百余步,恰有座玲珑小亭,此时有三人围坐其中,显然是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

      待看清三人模样,谢清平顿时心下了然。

      原来说话之人是去岁填盈宫廷之时,各派系趁乱塞进来的美人,他身边留了伺候的人后,没再过问此中细节,想来三人是没能得用的那些个,暂时被留在了后宫之中,因此还作最低品级的宫女打扮。

      既然只是虚惊一场,年轻天子平复后,倒是不介意再听一听她们还有什么“真知灼见”。虽然不知这三位美人到底归属哪个派系,进宫具体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眼下她们正值心神放松之际,说起话来并不如何谨慎,或许不经意地漫谈之中,便藏着于他有用的信息。

      约莫是身份使然,三位美人左一句“严首辅,右一口“当今天子”,闲谈之间毫无避讳之意,胆色惊人。看得出,她们迄今为止仍是低品级宫女不是没有道理的,也不是知是哪家喂出来的烂棋。

      谢清平听了一阵,发现非常不巧,三人所论要点是令他颇为心烦的,也是严相陵赶早炮制出来的“臣子忧社稷,君王怠江山”传闻。古怪的是其口吻不像是特意送入宫中的暗棋,倒像谁家不慎丢进来的奇葩,那叫一个忠君爱国,分析时局,痛陈利弊,三人纸上谈兵说的头头是道,只在当今天子的评断之上有所分歧,论到最后,竟然就“昏君”“明君”两种评断争论起来。

      一个说:“当今天子登基不过一年,已有刚愎自用之态,事关江南数十州的存亡,竟然非得老臣深夜进谏,方能做出正确决断,挂不住脸面还耍罢朝,如此胸怀说不定哪一日头脑发蒙,便步了先帝后尘。”

      另一个讲:“天子善纳谏言,分明有一代圣君风采,不容流言诋毁。”

      “自然是一位昏君!”

      “诚然是一代明君!”

      谢清平默默听着或对或错的言论,内心暗自评断,三人纸上谈兵的内容虽然不乏可取之处,却终究多有错漏,只能成为听过即忘的饭后点缀。反而是最后的昏君明君之争听得久了,他心中忽然一动。

      难道登基之后,严相陵整日疑神疑鬼,对他越防越紧的真相,是他“隐有明君之相”?

      若是……若是他成为彻头彻尾的昏君呢?

      自觉找到了一直以来苦寻不得的脱身之法,谢清平感到胸腔的跳动逐渐激烈起来,只听得耳畔心若鼓擂,一声强过一声。

      他按下心头激动仔细回想,严相陵此前的种种行为似乎都有了规律可循,每逢他罢朝之时,或是奏章由内阁代批,君臣关系都出奇地缓和,与之相反,则少不得你来我往对峙宫堂,进而受到更多辖制。可见严首辅十分欣赏他的昏聩举止,十万分不喜他顶着明君称号。

      他也曾利用昏君行径迷惑过严首辅,以图逃避卷入权势斗争的命运,怎么竟没能早些了悟此中真意呢?

      谢清平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应了灯下黑的俗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或许从今往后,他只要效仿先帝荒唐行为,甚至超越先帝成为昏庸无道君王的代表,便能得以最大程度保全自己,乃至于摆脱严老狐狸的掌控,彻底避开权力倾轧必然导致的悲惨结局?

      再进一步分析,而今天下动荡未休,尽管明面上有天子坐镇,但暗地里的野心家依然紧紧盯着这个位置,随时可能咬上一口,给本不稳定的家国造成重创,边境四方也并不平静,时有骚动发生,民间苛捐重税冗陈,更是积怨已久,加之近来两年天灾频频,说句乱世当道并不为过,若是全部归咎为君王昏庸,早日退位便不再是一纸空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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