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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尺雪不足一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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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府是很少会下雪的。河府冬天最冷时外面会结霜,那霜非常冷,又存不大住,所以没人喜欢。雪就不同,只要下雪,必然是鹅毛大雪,下到成年男人的小腿肚高,松软洁白,一踩便陷下去,不管是赏景还是玩雪都正合适。
莫起隐约记得,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大概是一月底左右,彦泊致还在犹豫过年是回家还是留在这。反正莫起是不肯放人的,就天天劝彦泊致回去了也要照付这边的房租,大不了和家里说想接兼职多挣点钱嘛,连他都知道过年期间家教的活计也多,彦泊致用这个理由大概率不会被拒绝。
但说来说去,彦泊致一时还无法接受过年不回家,所以暂时就僵持住了。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了雪,莫起骑着机车都快到酒吧门口了,一时兴起就又扭头回去,路上给彦泊致打了个电话,说下雪了我载你出去看雪啊。
结果电话那头的彦泊致不见高兴,反倒是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已经气极,下雪天还骑着机车乱跑,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莫起怔了怔,嬉皮笑脸地说没有乱跑,我就是想你了。
彦泊致一时被他噎了回去,就没搭话,莫起还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下雪了,我突然很想你。”
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乱了,可惜机车的声音太大,莫起没听到。彦泊致说:“你才刚从家里出去,想我什么想我?”
这种打情骂俏的交锋莫起可没输过,何况他早就有所图谋。
“我一想到过年你要走那么久,见不到你,我就好难过。我怕到时候太想你,所以只好现在多想一点。”
“那我不走了?”
“真的?”
彦泊致捂住手机的收音孔,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从没有哪次成功拒绝过莫起,他就是会被一句“会想你”逼得溃不成军。
“真的,不走了,一会儿我就给家里打电话。”
门被打开了。一身雪花的莫起咧着嘴张开双臂,彦泊致嫌弃的推了他一把,然后把人拉进来脱外套。莫起的手很冷,骨节被冻得通红,彦泊致想用自己的手给他捂一捂,莫起却玩笑着用冰凉凉的掌心去贴他的脸,你来我往一番,两人又闹在了一处。
莫起催着他给家里打电话,没给彦泊致一点后悔的时间。当然,彦泊致既然说出来了不回家,也就没打算后悔。
彦泊致拎着自己的公文包,不紧不慢的往劳教所外面走去。本来是有人接送他的,但他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走,就让人不必等他,他自己打车回市区。
刚入秋的天气,坐落郊区的劳教所周边空气还不错,彦泊致一边百无聊赖的等着顺风车司机接单,一边随意地散着步。
莫起对他的影响真的很大,他连散步时随意晃着手机的动作都与莫起全无二致。
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好像是水到渠成,又好像是蓄谋已久,彦泊致早已记不清了。莫起想泡他的心思从没有遮掩过,坦坦荡荡的,他一开始没能拒绝,后来便再也没拒绝过。
从莫起追他,到两人在一起,好像才半个月都不到。可他却觉得,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如果不是莫起,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快乐的事情,有这么多美丽的风景,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彦泊致知道自己性格并不讨喜,长辈们每每夸赞的沉稳或内敛,在莫起看来都是无趣。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对于莫起来说,更多的是图个新鲜——可他也无法为莫起改变自己的性格,彦泊致谨小慎微地活了十几年,既不懂拒绝,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很容易想多,而且不管想了什么,他都不会说出来,只期望着莫起来猜。
可莫起凭什么猜?
莫起只会觉得他作。喜欢的时候莫起当然可以惯着他这些小脾气,但长此以往没人受得了,莫起当然也不会毫无止境的忍下去。
彦泊致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总会把委屈往心里放,尽量不表现出来让莫起看到。
矛盾的爆发总不会是一件事所导致的。
恋爱期间他俩没吵过架,一次都没有。小事莫起会主动让步,不过大事他会坚持,彦泊致犟不过他。彦泊致性格软,很容易就会让步,而且心思够通透——他让步之后就不会再拿这个事来说,只会挂在心里,怎么也忘不掉。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只要是与莫起有关的,他都难以释怀。
两人从不吵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彦泊致不是会主动跟人吵架的类型,莫起则是别人不主动惹他,他也懒得说别人什么,所以说到底,还是彦泊致没能在他这里除去“别人”这个标签。
彦泊致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谁又能拒绝莫起。
手机上叮叮响了两声,彦泊致低头看了看,是有顺风车接单了的提示。接单的车离得稍微有点远,还有三公里多才能过来,但上车地点已经定了,彦泊致也就站住不动。
左右站着也没事做,彦泊致百无聊赖地点开相册,随意翻着里面的照片。他毫无疑问是个念旧的人,每次换手机都把所有照片倒出来,现在相册里已经存了好几万张,翻一翻以前的图片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打发时间方式。
最早的图片已经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了,当时智能手机刚普及,彦泊致和大多数人一样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上网,手机里也就存过几张自己拍的照片。
后来换了那么多次手机,照片也因为格式不对或传输出问题等等原因丢了大半,现在还能看到的大多是随手拍的风景。
说来也怪,当时可能随手一拍的东西,现在再看,彦泊致甚至还能记起当时的心情和想法。
总有人说彦泊致念旧,他自己却不太认可。他觉得自己只是记性太好,所以发生过的事情都忘不掉:像是这些照片,或是莫起。
他还能清清楚楚的记得,在一起的那天是个周四,一开始是莫起又骑车带他出去玩。下午五六点的光景,莫起给他打电话,嚷嚷着快点出来东门,爷领你去见识点新东西,说完就把电话撂了,没给他一点拒绝的机会。
彦泊致其实晚上是有课的,现在跟莫起出去的话肯定是来不及回来上晚上那节了,但莫起说他已经到了,彦泊致便什么也没想,一路小跑着就去了东门。
东门很多人来来往往,彦泊致四处看了一圈,哪里有莫起那个混蛋。
这不是莫起第一次放他鸽子,最多的一次他等过莫起整整三个小时。彦泊致拘束地站在原地,总觉得别人都在看着自己,说不定都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站着不动,想着想着,羞得脸都开始冒烟了。
令人庆幸的是,这次莫起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也就十来分钟,年轻的男人骑着机车逆着光,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停在他面前。而彦泊致被落日将至时的光线晃了眼,一手遮在眼睛上面,差一点就没接住对方扔过来的东西。
一个彦泊致的“专用”安全头盔,还有一束被包好的花,是玫瑰。
这会儿彦泊致反而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了,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儿,似乎是想摸摸又不敢。莫起翘着嘴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是难得的解释了自己的迟到:“本来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马上就到了,挂电话之后路过家花店——”他似乎也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店员妹子说的‘随便包一下’要这么久。”
彦泊致抬头看他,无意识的歪了歪头。这个小动作把莫起逗笑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上车,然后转过头去眯着眼往前瞅:刚才他顺着路口的斜坡把车冲到人行道的台子上来了,人行道窄不好掉头,他又不乐意在人行道上慢慢骑到下一个路口再出去,正在盘算怎么办好。
彦泊致动作熟练的跨在后座上,乖乖的搂住了莫起的腰。这种姿势一开始他是不肯的,莫起也不强迫他,只是坏笑着把车骑到郊外那片场子里横冲直撞,彦泊致抓着别的哪儿都稳不住身体,就只好紧紧抱住身前人的腰了。莫起从来不会搞温水煮青蛙那一套,他想要什么,就会以最方便的手段拿到手。
说起来郊外那片场子,其实就是片废弃工地,原先计划作新创业园的——结果刚把地面推平,上面一个新命令下来工程就停摆了,平白送了个方圆几十亩的场子给这帮混混飙车、搞比赛、约架用。
这次莫起要去的又是那里。噪音磅礴的机车直接冲下了人行道的台子,落地时咣的一声,甚至又往上弹了一下,吓得彦泊致紧紧抱着莫起的腰好几分钟没敢松开。两人离得太近,远了看彦泊致就好像正靠在莫起的背后,亲昵得像一对恋人一般。
而实际上气氛并非如此暧昧。
莫起一路沉默着,彦泊致也不知如何开口。他的心里甚至是有些忐忑的,莫起给他打电话时分明还很兴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不像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可现在他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主动说。而彦泊致在交流中一向是个被动的人,莫起不和他说话时,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敢挑起任何话题,难道他要去问莫起“为什么你不主动找我说话”吗?
空气在长久的沉默中慢慢窒息,彦泊致稍稍松开一点手,越过莫起的肩头去看他们的目的地。到底前不久还是工地,这附近烟尘都大得很,举目望去,也就能隐隐看到些鳞次栉比的轮廓。
莫起带他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在“场子”的最南端,藏在横七竖八的大集装箱后面。彦泊致下车就看见不少零零碎碎的大件儿,他物理学得一般,但也能看出来这些机械造物都落后了好些代。
彦泊致觉得奇怪。这是莫起的地盘吗?他所了解的莫起,可不像是会捣鼓这些玩意儿的人。
莫起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挽起袖子去搬那些东西。彦泊致便什么也没想了,跟在人家后头试探着想搭把手,却被很温柔的揉了揉脑袋,告诉他稍微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确实是马上就好。
没几分钟莫起就拍拍手站了起来,彦泊致注意到他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挂件,捏在手里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于是彦泊致又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平时莫起带他出去,都会告诉他要去哪,或者直接说“是惊喜,不要问”,很少像这样到了地方还不肯吐露要做什么的。
很快莫起的眉头就舒展开了,他笑着把那个小挂件塞到了彦泊致的手里,然后回过头去拨弄最高的那个机器。彦泊致低头,这个挂件他知道,莫起总是贴身带在身上,只能隐隐看出来是个人形,谁也不知道莫起为什么如此喜欢,几乎是从来不离身。
彦泊致的心跳开始加速。
莫起好像是弄完了,手上一使劲撑着集装箱的边缘跳下来,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像是遥控器的东西,当着彦泊致的面按了下去。
莫起站着,他的周围是突兀响起的音乐,带着老音响的电流声;他的身后是一片边缘闪着蓝光的全息投影——顺便一提,这是彦泊致第一次亲眼看到全息投影技术,不过这会儿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投影的内容是一颗爱心,还有一行四个字:我喜欢你。
彦泊致恍惚着听到有人对他说,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
他怎么会拒绝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