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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日多,旧人错,莫、莫、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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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府是一个“三不管”的地界,周围是群山,山中有一城二十八县,一条长河自西北入、正东出,从此这山被称为古河山脉,山中这二十三万平方公里被称为河府。古河群山外,东北、西、东南各有一方政权把持,只这一处贫瘠之地谁也不愿要,谁也不想管。
河府虽然贫瘠,但地域范围算是很大,连山带着盆地,该有的应有尽有。一个中心城区,周围散着下属的县,夹杂着一个大学城和配套的创新创业园,园外向东三十公里是建到一半的高新区,向西三十公里就是中心城。中心城区的这一边是这些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地界,俗称新河府;另一边是原住民聚集地,也就是新河府蔑称中的“贫民窟”。不过,不管是新河府还是贫民窟,河府的人都很少有往外走的:一方面是这些人大多恋旧不愿离开,另一方面是出去了的那些总觉得跟不上时代,一个个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四处碰壁最后灰溜溜的再回河府来,久之便愈发没人愿意出去;外人更不屑于进来,除非太穷或者被仇家追杀,只要躲在河府隐姓埋名,外面也不好查进来,这种人也为数不少。
河府的死亡率很高。这地方也有人口普查,普查结果是每年外来人口迁入大约占了百分之十五,黑户不论;但河府的总人口一直在降,足可见死亡率高到了什么程度。
彦泊致出身新河府,算是城里的孩子,家庭一般,供他上大学已经不太容易。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所有的期望都在他身上,泊致二字取自“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就是没什么文化的父母对他最大的期待了。彦泊致从小就是很乖的,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按部就班的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因为整个河府就这一所大学,就显出来彦泊致格外的不容易。
这些莫起都是不知道的,因为他不是太在乎。一个人的涵养和气质,都与他本身的阅历和生活环境划着等号,莫起看彦泊致,心里早就把对方和“受宠的城里孩子”、“被过度保护的书呆子”等等标签贴在一起,所以更无心再去询问他的家庭。
他羡慕,但他不会承认,所以干脆不去问也不去听,就好像每个人生来便是平等的。
彦泊致倒是问过莫起的家庭。一开始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养出来这么个矛盾到了极致的人?莫起那通身气度可一点不像他口中说的“从小就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莫起不说实话,彦泊致便知道不该再问,但好奇心更盛。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一个多月,彦泊致趁着假期回了趟家,回来之后果然看见莫起在他们一同租下的屋子里躺着。开学不久时彦泊致接了几个辅导学生的家教兼职,有时去学生家里,上完课回宿舍已到了半夜,舍友时不时抱怨;有时学生过来,只能宾馆开房上课,学生家长也颇有微词。而附近的房子对大学生出租是有补贴政策的,不管怎么想都不算亏,彦泊致就直接搬了出来。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莫起出,买菜做饭彦泊致来。一开始说得很好,但架不住莫起总是把身上的钱花个精光,就好像永远也学不会计划似的。这也难怪,他之前吃住都在酒吧有人包办,一分钱没有也饿不死,要他记得留点余钱交房租水电,一时半会儿还是困难。不过莫起总会把借了的很快还上,彦泊致就也没说过他什么。
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小半月,还是基本只有早晚能见到。彦泊致起得早,他的课大多都在上午,等他做好两人份的早饭准备出门,莫起才刚回家;中午莫起一般都睡过去了,彦泊致也懒得往回跑,一般就吃学校食堂,两人便见不着;下午如果彦泊致没课,大多数时候会接家教,总之不会回来,偶尔有学生来家里上课的,莫起在卧室里睡觉,彦泊致在客厅上课,谁也不耽误谁;晚上彦泊致没课,莫起也起床了,两人才真正有时间做一些热恋中情侣会做的事——不止上床。
在一起前莫起就喜欢在傍晚时候带着彦泊致出去玩,彦泊致那时候几乎不会拒绝别人,哪怕心里不想去,被莫起拖着,也总没办法把拒绝的话说囫囵。有时候莫起会觉得,对方和自己在一起只是不会拒绝表白罢了。而在一起后彦泊致更是几乎有求必应,任由莫起带着自己转遍了周遭所有适合或不适合约会的地点。
莫起会带他看河、看星星、看城市、看烟火、看远处的人,把他从机车的后座上抱下来,笑话他坐个车都会腿软。
两个人租下的小房子是彦泊致挑的,离学校近,狭长的户型,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和卧室都有朝南的窗户,卧室还分割出了一小点地方作阳台,采光很好。厨房是彦泊致自己在客厅搭了个台子凑合的,好在有抽油烟机,也不算太让人难以忍受。
两人的生活习惯意外的还算合拍。莫起总喜欢衣服乱扔,不过他衣服少,彦泊致也不介意每次帮他捡起来放进洗衣机,然后顺便再混着自己的一起帮他晾上。彦泊致一开始起床会叠被子,后来发现自己刚叠好的被子没过两小时就会被莫起扒成狗窝,也就慢慢的不叠了。床是一米五宽的,睡两个大男人稍微有点挤,不过莫起喜欢抱着人睡,要么就是睡觉时间完全错开,所以两人都觉得还好。
彦泊致养了几盆花,开了之后是很艳俗的粉色红色紫色,但很顽强,几乎不用侍弄,而且能开很久。他习惯早晚浇水,但莫起经常下午起来了就顺便拎着水壶浇一点,彦泊致一开始不知道,还疑惑了很久为什么他养的花总是隔三差五的蔫吧起来?一直到莫起搬出去,那花再也没蔫过,彦泊致才猜到了这么回事。
两人都喜欢狗,但也都挺有自知之明,不方便、养不好、而且两人的关系不稳定。后来是莫起拎了一只仓鼠回来,圆滚滚的,身上泛着一点点米黄,肚皮雪白,彦泊致看了就喜欢,给小家伙起名叫奶油。而莫起嗤笑,说我已经起过名字了,叫大壮,彦大壮。
那次彦泊致气得不行,吵也吵不过莫起,最后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起呢,他就看着彦泊致越来越气,心里只觉得这家伙生气真好玩,那玩笑般的态度可谓是人渣典范。等莫起玩够了开始哄人,本来都已经是降至冰点的关系了,却可惜彦泊致太不经哄,只要说几句情话就又一次过往不咎。
那只仓鼠当然是留下来了,彦泊致叫它奶油,莫起叫它大壮。有时候莫起也玩笑般叫奶油,嘴上叫的是仓鼠,眼神却瞟着彦泊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每次都把彦泊致看得面颊泛红。
那只仓鼠活了两年多,死后彦泊致就把它埋了。
彦泊致总是拐弯抹角的想打听莫起的家庭,莫起烦不胜烦,每次对方一开头,他就把人往床上拖。后来这件事慢慢就演变成了两人的暗号,像是每个情侣间都会有的小情趣一样,反而让彦泊致更加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要说莫起在乎,他又能理所当然的把这事儿变成情侣间的情趣,看不出有任何的心理阴影;要说不在乎,他又无论如何都不说实话,就从来没有人知道莫起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彦泊致也试过迂回打听,但街面上没人真的敢去找莫起问,不怕莫起的也不会闲着无聊打听这个,所以莫起的来历不知怎的就神秘了起来。
所以这么多年,彦泊致都不知道莫起的家庭是怎样的。主要是后来他也就没那么好奇了,不然八九年的时间,怎么也能查到点端倪。他很轻的笑了一声,手中莫起那厚厚一摞的档案最上面一张,“家庭情况”栏竟然只有两个字:“不明”。
他的现在浓墨重彩,他的过去一片空白。
彦泊致想了想,还是退回去重新关上了门。他不想再面对莫起,也没有和自己怄气的打算,所以就眼不见心不烦。
等他过了一会儿再出去,莫起已经走了,留下几颗被踩灭的烟头。彦泊致皱着眉,他以前不喜欢烟味,但莫起没管过,该在他面前抽还在他面前抽。而现在他也抽烟,不得不说,烟草确实是个舒缓神经的好办法。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彦泊致不经意的低头,看到颗火星又闪烁了一下。
是风动吗?
他们的分手很简单。
彦泊致和莫起一共谈了四个多月的恋爱,第四个月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莫起对他变冷淡了。莫起是他的初恋,他根本不知道怎样去处理这个问题,只能装作不知,任由负面的情绪逐渐将自己淹没。
他问莫起,“你爱我吗?”
那痞坏痞坏的街头小子挑起一边眉毛,凑过来捏他的脸,说:“我当然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莫起从来不屑于撒谎,他说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但不爱。
彦泊致心里的大石落下了。莫起瞧着他脸色是听懂了的,却又没说什么,便以为对方也只是想跟他玩玩,不必要搞爱情这一套,就觉得这事过去了,一切照旧。
他给了自己三天时间来后悔,但他没后悔。第三天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等莫起睡醒,一直等到下午四五点的样子,门被推开,莫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扒拉着自己睡成鸟窝的头发。
他想了想,对莫起说:“我们分手吧。”
莫起的动作停住了,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来什么。他可能是想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但又觉得问了没意义,所以只烦躁地又抓了两把头发。
莫起问他:“你想好了?”
彦泊致点头,于是莫起也只耸了耸肩,回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真的很少,一个包就装下了,彦泊致看着,没让任何酸楚的心情泛到脸上来。
出门的时候莫起还是问了句为什么,他想说的原因有太多,但此时的莫起,不是一个适合倾听他那么多抱怨的好人选。于是他答道:“不为什么”。
莫起也只好说,那行吧。
他们就此分手,直至八年后重逢,再未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