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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恨总被遗恨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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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泊致没去过酒吧,也没打算去。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莫起把人拦住往里拖。
这事发生的大致半个月前,莫起见过彦泊致一次。莫起那天的运气着实不好,好不容易见着一张对胃口的脸,自己却偏是打完架一身灰的邋遢样子。当时莫起悻悻的想着,便与对方擦肩而过。这就是年轻时候的莫起了,还在乎外表,死要面子,不像是现在,哪怕穿成个乞丐样儿也敢出去搭讪,成功率居然还不低。
莫起自己感觉不到,但他身上如今确实已经沉淀出来了成熟男人的魅力和气质,不管他做的事是否和成熟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沾边。
第二天莫起收拾好了自己,去堵了附近唯一一个大学的正门口,果真叫他抓到了中午出来吃饭的彦泊致——后来莫起才知道那天真的是巧了,学校里突然停水,食堂不开工,沉迷学习的彦同学头次大中午的出来吃饭,结果就叫他给逮住了。
但逮住没用,彦泊致当时怕的不行,看他的眼神又急又气,还有点委屈,莫起也就不好意思太凶。莫起混多了街面,街上头的人都知道如果在他手里偷溜,下次绝对会被打得更惨,所以莫起从没想过到手的人还能跑了。当他意识到这小男生竟然借着上厕所溜了的时候,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想到这儿莫起突然回过神来,第二次逮到彦泊致,若是一不留神又让人跑掉,那可丢了大人,怕是能被那群兔崽子嘲笑半个月。不管彦泊致乐意与否,染着在那个年代非常不流行的铁灰色头发的莫起已经拖着他冲酒吧里吆喝上了,所用词汇在受过且受着高等教育的彦泊致听来简直不堪入耳。
那时候的彦泊致是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完全罔顾他人意愿的小混混的,不过是不愿意像个即将被□□的良家妇女一样疯狂挣扎丢人,最后才叫莫起拉拉扯扯弄进了酒吧里。没想到弄进来了还不算完,莫起大声招呼着吧台那边的朋友端酒过来,拽着彦泊致硬要灌不可,劝酒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话在嘈杂的酒吧里听不分明,只有莫起眼角明晃晃的痞笑随着酒液一起灌进彦泊致的心里。
他想着,喝了就走。
那杯酒度数不高,彦泊致却烧红了脸,让莫起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一度以为这小白脸是个酒精过敏——那可就是大事了。
好在彦泊致只是喝酒上脸,又被酒吧里的气氛熏得迷迷糊糊的,才露出来这般面色酡红的姿态,想要坐直却又撑不住身子,软软的,褪去了青涩的凌厉,余下那一点嗔色也只能让莫起更加兴奋。
莫起是gay,但他头次在面对着一个衣衫整齐的的男孩子的时候有了感觉。扶着桌子才能勉强坐直的大学生生得太精致,皮肤是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叫莫起来形容,就是一句“真他娘的好看”。
彦泊致喝了酒便想要起身离去,他自认已经是给足了这个小混混面子,应当可以脱身了——在彦泊致看来,这无非是莫起和他那群混混朋友们玩笑乱开,出去随便扯人玩出的一场闹剧,怎样也猜不到自己被拉进来的本质竟是有意图谋。他还没把眼前的人和半个月前的意外联系起来。
想得很好,可惜莫起不放人。
吊儿郎当的小年轻指尖夹着一个没拆的套,笑嘻嘻的问彦泊致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周围人拼命的吹口哨,当时的风气还没那么开放,莫起这毫不顾忌的行为即使是在酒吧这种地方,也不常见。
彦泊致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听了周围人哄笑,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只是如今再回忆,除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的哄笑以外,却是莫起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记忆犹新。
他太熟悉莫起那双骨节分明,指腹掌心带着老茧的手了,即使八年未见,身体的记忆却容不得他忘却。
彦泊致捏紧了桌角,尖锐的木棱在他手心留下红痕,他却希冀着疼痛能够让他拉扯回自己的思绪,不要再想着莫起,不要再……
耽误在莫起那双轻佻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彦泊致深深的叹气,自己的心到底是自己清楚,八年方才磨下去一丝的爱恋,抵不过那人一个眼神,思念刻骨,便是如此。
只是对于彦泊致来说,哪怕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天,也不会示上一分的弱;宁可与莫起再也不见,也要冷冰冰的说,分手吧。
当年莫起看不出来他的心口不一,如今自然也看不出来。
如今竟然再次相见,莫起较之八年前没多什么本事,魅力却更胜往昔,即使是这些年愈发内敛的彦泊致也差点难以自持。其实当年他就不信莫起只是个混混,那通身的气度根本不是一个底层混混能有的;他是学心理的,就格外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莫起从来不说,他也不愿意逼问。八年未见,也不知对方经历了什么,看起来分明还是在社会最底层混着,却是让人一眼就能动心。
也不一定是莫起多有魅力。彦泊致一声苦笑。
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
其实当初莫起没太为难他,调笑够了就放了人。当时的河府已然入冬,即使是南方,也还是冷的。莫起看着彦泊致出了酒吧的门才后知后觉的拉好大衣围上围巾,头也不回的离开之后,便自己随便窝在个偏僻的角落里晃着劣质啤酒的瓶子,垂着眼睑拉平了唇线,其他人看到了就自然知道不要打扰。
他是本地人,但他没家可以回,就只能在这种地方呆着。
莫起是个生在泥沼,长在泥沼里的人,厚厚的淤泥没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反而让他学会了怎么把那些抓着他的腿脚,想要让他彻底溺死在其中的手踹开。
过去的十来年莫起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生来不受待见,那就不受待见好了,并没有什么想要改变现状的动力,让人放心得很。
那个人观察了他二十年,才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勉强放下了一半的心,没再那么死盯着他了。莫起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过着他的日子。他想活,只要能活着,怎么活都行。
他当然不是不知道自己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要是这年代也讲究门当户对,那他怕不是连和彦泊致那几月欢愉都不会有;彦泊致总说,门当户对的观念虽然是封建余毒,但也有着它的合理性,不同阶层的人三观一定会有很大的差异,就算一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相处久了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矛盾。莫起听不太明白那些复杂且专业的理论,但他总是疑心这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因为这段话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实现了。
在一起之后,彦泊致不让他继续出去打架惹事,莫起完全不能理解,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莫起则总是要彦泊致逃课和自己出去玩,彦泊致当然也从来没有同意过。于是他们吵架,越吵越厉害。莫起对于彦泊致的古板感到匪夷所思,彦泊致也对于莫起的无可救药且理所当然感到焦虑。
更重要的是,莫起一直觉得彦泊致不爱他。莫起重感情,如果大家都是玩玩那没问题,但如果要他的真心,那就必须要以真心来换。他不信彦泊致爱他,所以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要回馈什么感情。
而彦泊致又太敏锐。
劳教所的环境当然不会多好,八张床板八套发白的床单,枕头薄得像只有两片布,被子也差不多,都是很早以前在这里劳教的人做的。劳教所么,当然是有劳才有教。这帮人进了劳教所,就像进了个黑心工厂,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干得好了没工资,干得不好被教育。
当然,这和莫起没关系,他和管人头的熟,不需要干活。一开始他也没这特殊待遇,不干活一样被整——但这糟心玩意儿有够死皮赖脸,罚工时不做、教育不听、关小黑屋就睡觉,体罚跟没感觉似的,一个月不到,管教们就败下阵来,谁也懒得费时费力地继续折腾他。
后来当然也有不少躲懒的人想效仿他,但没一个能扛过去。大多数人连小黑屋那关都过不了,更别说后面的一套套招呼。管教们能做到这位置上,手底下必然都是有真功夫的,怎么打人最疼还看不出来伤那是基本功,一招招一套套,都有讲究,要是能叫随便谁就扛过去了,劳教所还开个什么?其实要真的每天都来一遍体罚全套,整个半年,莫起肯定也扛不住——但哪个管教有这闲心,莫起不累他们还嫌累呢。
反正后来就不大有人管他了,只要人在这,爱干嘛干嘛。
彦泊致只来半天,还不知道这回事。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约莫是个下午四五点,他的工作已经全部做完了,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临时用作心理咨询室的房间门侧对着操场,彦泊致向外看了眼,正正就瞧见莫起在操场上坐着抽烟。
抽烟?认真的?
倒不是说劳教所绝对不能吸烟,但是这会儿应该是上工的时间,这人怎么就这样大剌剌地坐在这儿违反纪律?彦泊致往外走的步伐僵住了,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回避一下。他在这里遇到莫起只是个意外,之前根本没准备再和对方说些什么的,但看到有人明目张胆地违反纪律,他直接无视路过好像又不大合适。
正在彦泊致犹豫的时候,莫起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般看了过来,那眼神蜻蜓点水般地在他身上触了一下,然后恍若未见地迅速转走了。彦泊致反而觉得气闷,即使他立刻分析这很可能是莫起的把戏,他还是觉得不爽。按理说这么敏感的心思一般不会出现在他这种大老爷们身上,但彦泊致太习惯观察莫起,也太习惯为了莫起的一点细微的情绪转变而欣喜或低落了。
他在委屈,但他永远不会说,而莫起也永远不会问。他们的相处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