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起》江周

1、荒唐客何处见荒唐

　　　“不为什么。”
　　记忆中彦泊致这是第一次对他使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他皱着眉仔仔细细观察了半晌对方的脸，最终得出结论：这人真是滴水不漏，一点口不对心的微表情都没让他看出来，大概是铁了心了。
　　“行吧，”莫起微微昂起头，也只有他自己觉得他表现得毫不在乎。“也行，我这就走。”
　　莫起走得很慢，是在等彦泊致追上来或者叫住他，但是直到他走到堆满了杂物的楼梯拐角，忍不住借着转身的动作回头去看，才发现彦泊致已经进屋里去了，门也没有像过去一样给他留着，这才恍然惊觉，他们已经分手了。
　　和彦泊致谈了四个多月，在他谈过的所有恋爱里头不算长的也不能算短，如果能够骗过自己，四五个月的感情只需要一个夜晚也就忘掉了。
　　看着桌子对面熟悉却不同的脸，莫起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距离上一次见到这个人，竟已是快八年。
　　八年有多久？弹指之间罢了。
　　彦泊致是个公事公办的态度，按着流程问了他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算完，也不知是已经把他忘了还是压根儿不想认，总之半句题外的话也不多提，直接对他说你可以走了。但是莫起惊诧于自己居然还能清晰的回忆起彦泊致是个什么性子，比如说如果他真的想赶自己走，说出口的那句话就不会是“你可以走了”，而是直接对外面喊“下一个”。
　　莫起微微垂下头，正好看见彦泊致不断点着桌面的指尖，脑子里兀的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莫起拎着外卖盒子路过客厅沙发，一歪头看见彦泊致一边看电脑一边敲着桌面，便随口调笑说你手指可真好看，适合摸我。然后彦泊致就红了脸。莫起自觉说这话时一点心都没走，此时却记得清清楚楚，连当时对方颊边的碎发的弧度都能回忆得起，当真称得上一句历久弥新。
　　于是他垂着眼，是较之当年已经褪去了青涩的低沉声线，只是依然轻佻，薄唇微启，整个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手指可真好看。”
　　彦泊致面上不动声色，莫起却注意到了他的手指不自觉的缓缓蜷起，似乎是想要藏起来。但是还未等他得寸进尺的再说点什么，就听得彦泊致扬声对外面道，“下一个！”
　　莫起垮下脸，却不得不起身走出去。外面那个看守懒洋洋地指一下另一边排队的人，让他到末尾去。莫起歪了下头，毫无征兆的一拳就招呼到了那个看守的脸上，在对方惊愕的神情里甩着手，看这新来的管教两行鼻血止都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甚至连站起来对峙的反应都没有，无趣的对天翻了个白眼。
　　莫起对自己下手轻重还是有数的，这一拳打上去疼得很，却没什么实质伤害，包含着一个老油子偶尔也能想起来的圆滑。
　　这里是劳教所，莫起是这里的“老朋友”。但是在这里，他拳头最大，所以对他来说这里和外头也没什么两样——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地方管吃管住，还挺好。
　　说来说去，年近三十，莫起也还是个混混，混得再好也是个混混。比起屋里那位心理学硕士，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记得在一起的时候彦泊致刚考上大学，分明对心理学这个专业没什么兴趣，却被调剂了过去，结果越学越上瘾，一天到晚抱着晦涩的专业书啃。甚至于莫起总觉得他能看透人心，否则以自己伪装出来的深情，这彦泊致怎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分开？莫起自负，但总有自负的资本，流连花丛多少年，哪个人对他不是死心塌地动情至深，偶尔有干脆放手不纠缠的，莫起反而要松一口气，身边莺莺燕燕来去如风，扭头也就忘了。
　　却是一个彦泊致，让他记挂了近八年。
　　也许也算不得记挂，无非是想起来便打听下这人怎么样了，有喜不祝贺，有难不援手，不见多问也不见放手，连对方知不知道自己打听他这事儿都不在乎。
　　还要如何呢？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只是年轻时都走岔了路。
　　那挨了莫起一拳的看守鬼吼鬼叫的，明显是新来不懂这地方的手腕。一大帮子在这儿劳动改造的小年轻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丝毫不给面子的的哈哈大笑，莫起也懒得继续，极不文雅地又翻个大白眼扭头便想走回队伍里，却听得屋里的彦泊致开了口。
　　“莫起。”
　　只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什么都没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除非是聋子，门口这么大的动静，再结合上这里的地点，彦泊致自然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怎么，舍不得哥哥啦？”莫起收了脚嬉皮笑脸地把脑袋探进屋里，似乎对方说个是就准备过去强吻了里头这位心理咨询师。只可惜两人都还算心知肚明对方是个什么人物，这种没营养的对话莫起乐意说，彦泊致却向来没兴趣回。
　　“不要闹事。上头跟我说了，如果有执意闹事的，我可以用任何合法手段来解决。”
　　彦泊致冲下一个人招手示意他赶紧进来，那个排到了的小男生瘦不拉几的，眼神躲躲闪闪，缩着进了屋。莫起对接下来的枯燥询问半点儿兴趣也没，干脆耸耸肩扭头去排队，也不知是当真听进去了还是只当个笑话。彦泊致说得出口的话向来一定做到，不像莫起，哪怕是发了毒誓也能下一秒直接推翻。
　　两人勉勉强强交流之后还能相安无事，那被一拳揍得鼻血横流的看守可无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这人也是上头领导“安排”过来的，见彦泊致没有管的打算，当即有些恼羞成怒地打了个电话，不光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莫起有多么狂妄自大，还信口编造了个彦泊致“包庇此人恶行不肯伸张公义”的事儿来，排着队远远听到了几耳朵的莫起几乎要给他气笑了，一想到屋里的彦泊致该是个什么无奈表情，却又不可抑制地觉得开怀。
　　待所有人做完心理检查回去，上头派的人也到了，揪出来莫起一顿说教，却是到底没整出来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准确来说，来做工作的人也是被迫来做这个面子工程，莫起只是乐得给这个面子。听完了说教的莫起哼着小调回去，只消看一眼他的表情便知道，这人怕是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弄得来做他工作的人无力得很，却又着实不敢实打实地罚他什么。
　　听说莫起上头有人。
　　当年莫起听到这传言嗤笑一声，却不反驳，任由它愈传愈烈，直到所有人都确信了这个说法是真的，从而对他愈发忌惮，莫起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回应过。
　　确实是有这么个人没错。莫起十八岁那天有个人来找他，说有个老板想包他，而且给了个一看就有鬼的价格——那个价格高到了哪怕莫起知道肯定不对劲，还是心动了的程度——后来自然没成，因为莫起还有理智，而对方也并未坚持，只说如果有一天他想通了，自己随时恭候。莫起自负，但不代表他没有自知之明，就他这么一个烂人，拉去剁了当肉卖也就百来块，接受了人家的高价，他要用什么才还得起？不过跟别人说起来这码事儿的时候，他倒是不怎么避讳，甚至拍着桌子大叹若是对方愿意让他做一，说不定就成了呢。
　　实实虚虚，确乃人间真理。
　　待他哼着小曲儿回到集体宿舍里，同屋的几个小伙子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隐隐是以他为尊的。莫起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很多时候不用他多说什么，他就已经成了人群的中心。
　　或者说，以他平时所处的人群来论，就是“混混头头”的意思。
　　莫起一直是个混子，没胆子经手什么能判他个三五年的生意，十天半月的劳改倒是没停过，街头斗殴拼酒吃霸王餐调戏人小姑娘，道德败坏还理直气壮，简直是社会渣滓的代表，没有任何作用，活着不如死了。
　　也是彦泊致最讨厌的那种人。
　　以前那会儿彦泊致是真的喜欢莫起的，喜欢到可以无视他这些毛病的地步。
　　彦泊致遇到莫起的时候已经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了，入学不过一两个月，正是熟悉了学校周围路怎么走，路上有什么却大多不知道的时候。而那时的莫起已经辍学两年多，收拢了一帮小弟干点□□的活儿，有生意的时候吃香喝辣，没生意的时候就制造生意吃香喝辣，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至于打架疼不疼？说句实话，对从小混到大的莫起来说多深的伤都不叫个事，毕竟是从小身上的伤都没下去过的人，疼惯了。
　　少年们天天打架总有些原因，可莫起没有。他小时候打架就是为了活着，长大了才发现自己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别人是跳下泥潭的，就他是生在泥潭的。
　　其实莫起也有份正经工作，在个酒吧里当保安。工资一般，主要是规矩不严还包住宿，聘请他的人也就是拿他莫起在这片儿的凶名镇个场子，至于上班时间莫起干了什么，根本没人会去管。
　　所以莫起总是有着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当他想泡某个人的时候，他就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都有空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