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薛阿君

3、第 3 章 他不是警察

　　扶莉坐在桌前低头择菜，郑代国带郑可馨出去逛超市了，她听到开门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里带笑：“小雪出来了，是饿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扶莉对她很关切。

　　扶西雪嘴唇微动，还太生疏，“姑妈”二字喊不出口，她略过称呼直接问了句：“洗手间在哪里？我想上厕所。”声若蚊蝇，她甚至怀疑只有自己听清了。

　　扶莉热络地带她去洗手间，教她如何使用马桶，顺便把浴室和厨房以及另外一间主卧和次卧以及各种家电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扶西雪觉得自己大开了眼界，各种从未见过的新科技产品，让她眼花缭乱。

　　置身于这个与昙花村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她有一丝恍惚，昙花村的过往是一场已经结束的噩梦，梦醒了，生活就变好了。

　　如果不是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痕提醒着她，她就快要那样认为，然后，问心无愧地开始新的生活。

　　昏睡了七天之后，她的生活突然从地狱到了天堂。有宽敞舒适的房子住，有人关心照顾，这就是否极泰来吗？扶西雪盯着身上柔软舒适的卡通睡衣，陷入沉思。

　　不。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

　　“童安镇离昙花村很远吗？”扶西雪问。

　　“很远。坐火车要八个小时。”扶莉答。

　　听到这个答案，扶西雪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小孩的眼里，八小时的距离远到昙花村的人将很难找到童安镇的她。

　　“叮咚！”有人按门铃。

　　扶莉连忙去开门。

　　“你好，我给你们送煤气罐来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

　　“谢谢你啊！那就麻烦你替我把煤气罐搬进厨房吧！”扶莉说着将身子让到旁侧，方便那男人进门。

　　“要换鞋吗？”男人礼貌地问。

　　“不用换鞋，我等会儿就要拖地了！”

　　一只穿着灰色运动鞋的大脚跨了进来，走进门的那个男人头戴军绿色鸭舌帽，身着整套军绿色制服，肩上扛着一个蓝色的大铁罐。

　　警察！扶西雪汗毛竖立，右手撑着桌面僵着纹丝不动。

　　不是说昙花村距离这里很远吗？八个小时的距离也不过如此，警察还是来抓她了！

　　警察会走过来，然后钳住她的手，为她戴上手铐，义正言辞地对她说：你被捕了！

　　扶西雪目光呆滞，千万个“怎么办”从脑中一闪而过。

　　无解。她干愣着没有任何动作。

　　不想坐牢，又不敢死。

　　人一旦试图死过一次，没有死成，再想死就下不了手了。

　　那个男人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她心上。

　　“咚！”

　　“咚！”

　　......

　　他经过她身边，走了过去，压根没有瞧她一眼。

　　被忽视惯了的扶西雪，第一次庆幸别人没把她放在眼里。

　　见他们两人去了厨房，扶西雪赶忙躲进房间里锁上门。

　　那个人真的是警察吗？他穿的衣服好像警服，但警察怎么会来送货呢？警察有很多，即使他是警察也未必会是抓她的那一个！

　　扶西雪趴在门上，将耳朵紧贴着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扶莉给了钱，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男人走了。传来关门声后门外恢复了宁静。

　　确定男人走了，扶西雪再次从房间里出来，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问：“姑妈，刚刚那个人是警察吗？”

　　反正迟早要叫姑妈，早一点叫就可以早一点融入新的生活。大人觉得她乖巧懂事也会更喜欢她，何乐而不为？

　　听到扶西雪叫姑妈，扶莉喜笑颜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他不是警察，他是煤气配送公司的配送员。”

　　“哦。”扶西雪微微点头。不是警察就行，管他是什么员。

　　扶莉是一名民营公司的财务，郑代国经营一家杂货店，郑可馨每天按时上学。家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扶西雪一人在家。

　　扶莉说让她安心在家养养身体再作其他打算，扶西雪很希望可以像郑可馨一样去上学。城镇里上学跟乡下不同，乡下可以免学费，城里则要缴很多的学费，她不敢提，只能默默等待被安排。

　　闲来无事，趁着他们都出去的时候，扶西雪偷偷打开过郑可馨的房间，她的书架上有各式各样的书籍，扶西雪求知若渴，但不敢进去拿书。一想到郑可馨发现后会发飙，她只能望而却步。

　　郑可馨很不满扶西雪住进她家，又听说她要长久待下去，更气。曾以赌气不吃饭，不去上课，滚地撒泼的方式逼着扶莉夫妇送走扶西雪。即便如此，扶莉夫妇并没有如了她的意。

　　扶西雪心里害怕被送走，表面上不动声色，偶尔也会略施小计垂眼装装可怜。

　　扶莉夫妇因为可怜她才会收养她，扶西雪心存感激，同时也担忧他们哪一天突然心硬了，不可怜她了，会将她送走。到时候她又将何去何从？

　　早饭后躺回床上睡回笼觉，一睡就是一上午，饿醒了，外面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她被吸引着起床出了门。

　　走出去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没有开门的钥匙，扶西雪懊悔地拍了拍脑袋。

　　前些天扶莉便说会替她配一把钥匙，结果一来二去的忙忘了，总是回家开门才想起，那时配钥匙的锁匠早已收摊回家。

　　扶莉家住在三楼，有电梯，扶莉曾教她坐过一次电梯。电梯一运行，扶西雪便觉不适，头晕反胃，她强忍着没有告诉扶莉。她不希望扶莉认为她是个麻烦的孩子，因为怕被送走。

　　不想坐电梯。

　　她找到楼梯口，走着下了一楼，循着糖葫芦吆喝声慢慢走去。

　　苏沁是一个单亲妈妈，独自经营着一家网络科技公司，平时忙于打理公司，孩子多数时候都交由保姆胡莓照顾。孩子没有父亲陪伴成长，她这个母亲又常常出差在外，她一直很担心孩子的身心健康。

　　前些年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她尚且能够抽出时间照顾孩子。随着公司逐渐壮大，公司事务越来越多，对于兼顾两头她已经越发力不从心。

　　身边的朋友都安慰她，华君持与别家小孩不同，他是个智商情商双高的小孩，他可以成熟懂事，也可以天真无邪。成熟中夹杂着童稚，别具一格。苏沁听了这话心里开解了不少，决意要将精力全部投入到事业当中去。

　　她不能陪在孩子身边，但她可以给孩子想要的一切。苏沁想成为这样的母亲。

　　华君持对于母亲是否陪在身边倒不太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是吗？苏沁三番五次弄坏他心爱的限量版汽车模型，他算是领教过她的动手能力了，最怕她说要陪他。

　　华君持一岁生日宴的时候，大人们送他各类各式的小玩意儿，他偏偏只喜欢篮球，其他礼物无论多么华丽金贵他都看不上。家里的漫画书都是关于篮球的，爱看篮球类节目，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篮球爱好者。

　　童安体育馆下午三点有一场篮球联谊赛，华君持让苏沁跟幼儿园请了假，他要去观赛。

　　聪明如华君持，幼儿园课程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里面的小儿科。他曾言之凿凿地说：如果以后教育局再不增加课程难度，他就要跳级。

　　“冰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熟悉的吆喝声声入耳，卖糖葫芦的爷爷每天准时出现在街边摆卖。华君持不爱吃甜食，但他总会照顾爷爷的生意。

　　和爷爷唠嗑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爷爷身后瘦弱的小女孩所吸引，那女孩低着头搜了半天口袋却找不到半毛钱，眼巴巴望着冰糖葫芦咽口水。

　　看清那人是扶西雪，华君持颇感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她的马尾辫剪成了蘑菇头，身上穿着一套粉灰色的夏装，比起之前在昙花村的穿着打扮，清爽可爱了不少。只是更瘦弱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有朋友自远方来，华君持自然会想要好好招待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人民币，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元递给爷爷：“爷爷，我要两串冰糖葫芦。”转念一想，女孩那么瘦，要多吃些，于是改口：“要十串。”

　　爷爷将十串糖葫芦装进便利袋中，在袋口扎了个活结，笑呵呵地递给他：“小君的糖葫芦好了！有点重哦！”

　　“谢谢爷爷！”华君持举起双手将糖葫芦紧紧地抱在怀中，走到了扶西雪面前。

　　她眼神涣散，对他的靠近没有丝毫察觉，看似凝望着冰糖葫芦，其实更像另有所思。

　　扶西雪比他高了半个头，华君持昂头，笑意满满地望着她：“姐姐！你要吃糖葫芦吗？”

　　听到“姐姐”二字，扶西雪蓦地回神，本是一脸期待，看到眼前人是华君持后格外失落，冷冷地警告：“不准叫我姐姐！”

　　只有她的小雨才可以这样叫她，其他人，一个都不准叫。

　　可惜，他再也不会这样叫她了。

　　一腔热情遭到冷遇，华君持觉得特委屈，想大哭。他从不是爱哭之人，这次被她凶莫名觉得难受。

　　豆大的泪珠眼看着就要落下，扶西雪先他一步哭了，他诧然地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怎么了？”他关心地问，忘了自己刚刚还被她冷落的事，此刻只想好好安慰她。

　　扶西雪兀自啜泣，没有搭理他。

　　“别哭了。”华君持抬起小手拍拍她的背部替她顺气。

　　“我请你吃冰糖葫芦。”华君持拉着扶西雪的手坐到树下阴凉的草坪上，将便利袋放在膝上，拿出一根糖葫芦轻轻剥开裹在最外层的透明膜，递到她面前：“喏！给你！糖葫芦很甜很好吃，吃了甜的心情就会变好。”

　　圆滚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白芝麻分散嵌在糖衣内，靠近轻嗅能闻到一股酸甜清香，格外诱人。

　　扶西雪哭着接过糖葫芦，轻咬一口，随着一声脆响，酸甜口感沁入舌尖，吃完一根糖葫芦，眼泪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