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23、第二十三节

　　一个在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或者是一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士，无论他是豪侠还是枭雄，都不希望自己会有一个不健全的孩子。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这个方面是没有污点的。
　　江湖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一个不健全的孩子不乏关爱和同情之人，亦不乏嘲笑和中伤之人。
　　爱的力量很大，而中伤的力量往往可以一言以蔽之。
　　伤害就像是黄河上平稳前行的一叶扁舟，一个小浪袭来，船翻人沉，坠入泥沙，旁人无从打捞，只能任他腐烂，捞无可捞，救无可救。
　　当年《百草毒经》在江湖上如一阵飓风席卷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江湖上至名门大族，下至宵小之流无一不被卷入那一场争斗，在那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江湖动乱的后期，邹氏夫妇风头最盛。
　　其心狠手辣，无以言表。
　　在江湖上，为国为民会被人追捧，而毒辣出另一番境界亦会被人拥护，不择手段的邹氏夫妇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突然发现喜上加喜，邹芳怀孕了。
　　请了名医把脉，得知怀的是男孩儿时，邹荣高兴的大摆宴席，昭告天下。
　　有句话叫：天道有轮回。
　　邹氏夫妇为绝后患，杀人惯灭门，严格遵守：‘挡我路者死’的座右铭。
　　江湖人心惶惶，或惧怕，或嫉恨，或厌恶，对他们恨之入骨者大有人在，听闻邹芳怀孕的消息，立即有人集合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的众人，打算在邹芳大腹便便不便行动之日，一举将二人置于死地。
　　可是，就在众人都在韬光养晦使劲儿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杀人之心时，早在那场昭告天下的宴会上就已经有人动了手。
　　湘西某家用一个虫子在邹芳身上下了蛊。
　　邹芳腹中胎盘正是养蛊的好地方，蛊虫在邹芳的身体内不断长大，八个月后，整个怀孕期间身体倍儿棒，毫无异状的邹芳，却生下了一个死胎。
　　当然，这是江湖传闻。
　　真实情况是，邹芳生下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男婴，男婴双腿畸形，一出母体便从四面八方招引来一大片墨青色小飞虫，飞虫瞬间细细密密的爬满了婴儿双腿，小虫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啃噬着婴儿双腿，瞬间，婴儿白嫩的双腿上已血肉模糊。
　　邹荣见多识广，立即断定此为蛊毒导致，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忍痛果断挥剑割了儿子双腿，迅速用剑尖挑起那两条散发着恶臭的婴儿双腿扔进火盆，“砰”的腾起一团黑烟，不消片刻，浓香的烤肉味扑面而来。
　　婴儿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声越来越弱，最终，在邹芳的怀里犹如猫儿呜咽，奄奄一息。
　　手起剑落杀人如麻的邹荣，老泪纵横。
　　那火盆里烤的喷香的嫩肉，是他邹荣儿子的腿。
　　邹芳紧紧抱着那一团黏稠的肉球，悲痛欲绝。或许没人知道，邹芳从此之后，元气大伤，武功尽失。
　　江湖人皆以为邹氏夫妇安居彭城是为了颐养天年，却不知道他们被困于此，再无去处。
　　江湖人的传言将邹氏夫妇妖魔化，仿佛战无不胜的恶灵，尤其在他们得到《百草毒经》之后，更鲜少有人上门挑战。
　　人一旦成为传奇，就已经在心理上战胜了对手。
　　我们总把别人的生活过度美化。
　　邹家那个在传闻中已经死亡的孩儿，在阴影中面目狰狞，野蛮生长，非人非鬼，为所欲为。那原本差点儿要了他命的虫蛊，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难分难舍，互相依附，汲取营养，半死不活。
　　邹家的儿子取名邹殁。
　　邹殁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邹氏夫妇囚禁在邹家大宅子里，他未曾见过除了邹家之外的任何人，吃能买到的最好食物，穿能买到的最好布料，玩儿能买到的最新玩具。
　　可这一切邹殁都不喜欢，他喜欢院子里种的毒花毒草。
　　随着邹殁渐渐长大，邹氏夫妇从乡下买了一个大他八岁的丫头，每天陪在他身边。
　　邹殁体弱多病，五岁的时候还是别人两三岁的样子，十岁的时候，如同别人五六岁的样子，由于常年卧床不能随意移动，肤色苍白，性格越发阴戾。
　　邹氏买来的丫头叫生儿。
　　生儿的父母被邹氏一同找来帮工，可自打踏入邹家大门，生儿就再未见过他们。
　　生儿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抱邹殁去晒太阳，第二重要的事情就是给邹殁洗澡，无论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逆来顺受，生儿这两项工作都做的不错，并且任劳任怨，认打任骂。
　　对于无法出门的邹殁来说，生儿是他唯一的发泄工具，他恨她、厌恶她、咒骂她、鞭打她，甚至下毒折磨她，生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从进入邹家，邹氏夫妇不允许她踏出邹家大门一步，使得这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直到生儿发现，爹娘早已被邹殁毒死的事实。她爹娘，是拿来给邹殁试毒的玩具。
　　生儿乖巧的让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心，邹家上下都认为这个女孩子毫无野心，整日被邹殁折辱的怯弱无助，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邹家开始渐渐放手让她独自照顾邹殁的日常起居。
　　邹家宅子依山而建，前前后后占了半座彭城，可家仆家丁统共也就那么三五个人，随着生儿越来越能干，众人逐渐开始疏忽邹殁的日常，邹氏夫妇年纪见长，而邹芳在生过邹殁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邹荣这些年大伤小痛累积的顽疾让他苦不堪言，有心无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再有人十年如一日的消耗在邹殁身边。
　　生儿的机会来了。
　　邹殁会一些拳手功夫，可终究因为不能挪动身体，攻击范围颇为有限。生儿留心观察了他的攻击范围后，在一次给邹殁洗澡的时候，收了他身上手边所有暗器和伤人利器，趁其不备，将邹殁狠狠地浸在冰水里，死死按住。
　　邹殁挣扎许久，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生儿拉了上来，柔声细语：“少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连连躲闪着道歉。
　　邹家一个老仆此刻推门进屋，生儿跪在地上一脸无辜：“郭叔，少爷不肯洗澡，我只能硬拖了少爷放进盆里。求您帮生儿说几句好话，不要责罚生儿啊。”
　　老仆人看着生儿衣衫已经湿透，而邹殁恨恨的怒目而视，嘴里喘着粗气咒骂，老仆例行公事的安抚：“少爷不要和她一般置气，保重身体要紧。”
　　邹殁咬牙：“她想我死。”
　　老仆人看了看生儿，拿出鞭子，生儿一如既往地哭着跪地求饶，老仆人在鞭子上沾了水，视若无睹的猛抽一顿。
　　连邹殁都知道，老仆人不过是聊表忠心。一顿鞭子狠抽下来，他不见得认为生儿有错，他只是需要在他面前抽她一顿，让他安心。
　　生儿拖着一身血痕，衣衫褴褛的走回住处。
　　邹殁分明从她眼里看到冰凉刺骨的恶毒，她终于开始恨他了。或者说，她终于开始表现出恨他的样子了。
　　邹殁一直在等，等着看生儿到底要做些什么，可是她再没有动作，邹殁几乎等的不耐烦。
　　邹殁以为生儿会虐待他，会在饭菜里给他下毒，院子里到处都是毒草，她随便摘几株足以让他难过几天，他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打算溺死他，把他按在水里浸死，他甚至连她会怎么逃跑都替她设想出好几种方法，可是她迟迟不动。
　　生儿越是不动声色，邹殁越是好奇的厉害。
　　那一天如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天气过于晴朗或者过于阴冷的表示，可那天对于邹殁来说，是这辈子都不能忘得奇耻大辱。
　　邹芳身体每况愈下，邹荣下定决心带她去青安城求医。
　　邹殁理所当然不能随行，邹荣来看他，说是三个月后无论邹芳身体是否好转都会及时返程，邹殁不置可否，他再坏，也就坏到邹家宅子这么大的程度，于外界来说，他不过是个不谙世事养尊处优的少爷。
　　一切收拾妥当，邹氏夫妇启程，除了带了老郭一个人，其他仆人都留在家里照顾邹殁，此行极为隐蔽，连彭城百姓都不曾知道，邹氏夫妇曾出门远行。
　　生儿忍辱负重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天。没给邹殁下的毒，全都下给了家里的几个老仆，没人相过她会有胆子下毒，所以没人防备过。
　　那些配好的剧毒，俱是生儿从邹殁处偷来的。
　　老仆人们昏迷不醒，这大宅子里就只剩下邹殁和生儿，邹殁想过生儿会报复他的任何一种方式，但邹殁无论如何也从未想过，生儿会给他下药。下的媚药。
　　生儿在确保仆人们不会醒来之后，糊弄着邹殁去洗澡，在洗澡水里下了大剂量的媚药，趁着出去提水的时候，点了迷香，邹殁一觉醒来，天地大变。
　　他双臂被死死捆在顶子床上，□□的躺着，全身滚烫，苍白的皮肤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粉红，生儿从门外进来，见他醒了，笑着道：“少爷醒了？生儿这就来伺候少爷。”